遗产(近代现代)——长风佩水

分类:2026

作者:长风佩水
更新:2026-06-19 08:56:02

  宋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死而复生”的丈夫。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个人确实是他深爱的赤诵才瑾,没有死,回来了,他应该高兴,应该扑进他的怀里,应该抱着他哭一场然后像从前那样撒娇,用脸颊蹭他的胸口,声音甜甜地叫他“老公”。
  但他的情感和记忆告诉他——这个人死了,他亲眼看着他的棺材被土掩埋,亲耳听着葬礼上的哀乐,亲手把他的骨灰盒放进了冰冷的灵位。
  这两种认知在他的脑子里打架,打得他精疲力竭,打得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打得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人,所以他就选择了最笨的方法——躲。
  躲开就不用面对,不面对就不用做选择,不做选择就不会错。
  赤诵才瑾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步速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赤诵昭靠在门框上,双臂环在胸前,看着父亲这副难得一见的焦躁样子,心情有些复杂。
  “他今天中午只吃了两口粥,两口。”赤诵才瑾停下来,看着赤诵昭,表情是他从没见过的焦急和无措,“两口粥,赤诵昭,他以前一顿能吃两碗饭加一碗汤,饭后还会吃两块蛋糕,现在他一天吃的东西加起来还没有以前一顿多。”
  赤诵昭看着他那副“我老婆不吃饭我好着急”的样子,淡淡地说:“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怎么不——”
  “我怎么?”赤诵昭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我是没哄他还是没喂他?他不吃,因为谁?”
  赤诵才瑾被他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到窗边,双手撑在窗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耸起。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乌云散开了一些,露出一小片灰白色的天空,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洒在湿漉漉的院子里,照得那些被雨水打弯了腰的花草泛着莹莹的光。
  “我是不是做错了?”赤诵才瑾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问自己。
  赤诵昭靠在门框上,看着父亲的背影。
  他很少看到赤诵才瑾这副样子。
  在他的记忆里,赤诵才瑾永远是那个站在高处、俯瞰一切、掌控一切的人,无论是家族内斗还是商场博弈,他都能游刃有余地应对,从不露出任何破绽。
  但现在,在这个因为不吃东西而日渐消瘦的宋洛面前,赤诵才瑾所有的冷静、理智、谋略都失效了,他像一个普通的、看着心爱的人受苦却无能为力的男人一样,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塌着,背影里写满了疲惫和自责。
  “你现在问这个,没用。”赤诵昭说。
  赤诵才瑾转过身来看着他。
  赤诵昭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样子,但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在对一个不太懂得怎么表达感情的人解释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需要的不是你的道歉,也不是你的解释,”赤诵昭说,“他需要的是时间。”
  赤诵才瑾看着赤诵昭,沉默了很久。
  他突然觉得,这个他从小按照继承人标准培养出来的儿子,在某些方面,比他更懂得怎么去爱一个人。
  也许是因为赤诵昭没有那些束缚他的东西——没有家主的身份,没有必须要维持的形象,没有那些不得不算计的利弊得失。
  他可以单纯地、直白地、不计后果地去爱宋洛,想抱就抱,想亲就亲,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担心任何人的眼光。
  而赤诵才瑾不行。
  他的爱里总是夹杂着太多别的东西——保护、算计、权衡、取舍。
  他以为把宋洛推给赤诵昭是对宋洛最好的保护,以为假死引蛇出洞是最快的解决办法,以为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回来,宋洛就会像从前一样笑着扑进他怀里。
  他算对了所有的事情,唯独算错了一样。
  人心不是棋盘,宋洛不是棋子,他的假死给宋洛造成的伤害,不是一句“我回来了”就能抹去的。
  “我知道了。”赤诵才瑾说,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
  他走回书桌后面坐下,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本子。
  赤诵昭看了一眼那个本子,封面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洛洛的菜单”四个字,字迹端正而有力,是赤诵才瑾的字。
  他翻开本子,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每一页都是一道菜的做法、宋洛喜欢吃的程度、改良意见,还有一些潦草的备注,比如“洛洛说糖可以再多一点”“下次少放姜,他不喜欢姜的味道”“虾仁要切小一点,太大他不好咬”之类的。
  赤诵才瑾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想了想,在纸上写下:南瓜粥,要浓一点,加一小勺糖,不要太多,他最近胃口不好,太甜会觉得腻。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把“一小勺”划掉,改成“半勺”,然后把纸撕下来,折好,放在桌子的一角,那是给厨房的便条。
  赤诵昭看着父亲这个动作,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知道赤诵才瑾是真的很爱宋洛,那种爱已经刻进了骨头里,变成了他生活中最自然的一部分,就像呼吸一样不需要刻意去想起,也永远不可能忘记。
  即使宋洛现在躲着他、不肯吃他夹的菜、甚至不愿意跟他待在同一个房间里,赤诵才瑾还是会每天给厨房写便条,告诉厨师宋洛今天可能想吃什么、应该怎么做、需要注意什么细节。
  他在用他唯一能做到的方式,继续爱着宋洛。


第15章 第十五章(微h)
  宋洛躲在藏酒的地下室里。
  这是他三天来找到的新的“避难所”。
  老宅有一个很大的地下酒窖,是赤诵才瑾的父亲那一辈建起来的,恒温恒湿,常年保持在十五度左右,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百瓶红酒,从法国波尔多到意大利托斯卡纳,有珍藏五十年以上的,也有新酒,可以说应有尽有。
  宋洛以前来过这里,是和赤诵才瑾一起来的。
  那时候赤诵才瑾牵着他的手走下楼梯,打开灯,整个酒窖瞬间亮了起来,一排排橡木酒架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橡木和葡萄混合的香气,带着一点潮湿的石壁味道。
  赤诵才瑾从酒架上取下一瓶酒,拿给宋洛看,说这瓶是他给宋洛过第一个生日那天买的,等他们老了以后一起喝。
  宋洛接过来看了看,酒标上写的年份是他出生的那一年,他不懂酒,但他觉得赤诵才瑾说“等我们老了以后一起喝”的样子特别好看,眼睛里有光,笑容很温柔,像是在描绘一个很长很长的未来,长到他们的头发都白了,牙齿都松了,还可以坐在一起喝同一瓶酒,你一口我一口。
  宋洛想到这里就笑了,笑完又想哭,但是他忍住了。
  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哭得够多了,再哭下去眼睛会坏掉的,赤诵昭说过,哭太多对视力不好,虽然他不知道这个说法有没有科学依据,但他选择相信,因为赤诵昭说的话他都信。
  他现在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墙,膝盖蜷起来贴在胸前,怀里抱着一瓶酒。
  酒已经开了,他喝了大半瓶,脸喝得红红的,眼眶也是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泡在红酒里的糯米团子,又软又可怜。
  他不怎么会喝酒,和赤诵才瑾在一起的时候偶尔会喝一点,每次都是赤诵才瑾给他倒一小杯,他小口小口地抿,抿到第三口脸就开始红了,第二杯还没喝完就开始往赤诵才瑾怀里钻,像只撒娇的猫,嘴里含混地说着“老公我好晕”,赤诵才瑾就笑着把他抱起来,说他酒量差得像个小孩子。
  现在没有人给他倒酒了,也没有人会在他说“我好晕”的时候把他抱起来。
  他自己开了一瓶酒,对着瓶口喝,喝得很急,像是想用酒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淹死。
  但他发现酒精不仅淹不死那些想法,反而让它们变得更加清晰。
  他靠在墙上,眼睛半睁半闭,脑子里反复地回放着这几天的画面——赤诵才瑾站在门口浑身湿透的样子,给他夹菜他不敢吃时赤诵才瑾手指顿住的那一瞬间,还有男人每次看到他就下意识往前走一步、然后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来的动作。
  他知道赤诵才瑾在小心翼翼,他知道赤诵才瑾在给他空间,他也知道赤诵才瑾看他的眼神里全是心疼和愧疚。这些他都知道,他都看到了,他都感受到了。
  但他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他害怕。
  他害怕如果他现在就走过去,像从前那样扑进赤诵才瑾的怀里,用脸颊蹭他的胸口,声音甜甜地叫他“老公”,然后赤诵才瑾就会觉得“哎呀洛洛已经原谅我了,没事了”,然后一切就会回到从前,好像这一个多月的痛苦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是这一个多月是真实存在的。
  那些眼泪、失眠的夜晚、手腕上那道粉色的疤痕,都是真实存在的。
  他不能假装它们不存在,不能假装自己没有经历过那些地狱般的日子,更不能假装赤诵才瑾的“死亡”对他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他需要赤诵才瑾知道——他真的很疼、很害怕,他真的差一点就死了。
  不是因为他想让赤诵才瑾内疚,而是因为他需要赤诵才瑾理解,如果他不让赤诵才瑾看到这些伤口,赤诵才瑾就不会知道那些决定对他造成了多大的伤害,下次可能还会做同样的事,为达自己的目的,瞒着他不告诉他,虽然中心思想是不想让他担心,但是隐瞒更让他难过,因为他本身是个很没安全感的人,他害怕失去。
  而宋洛不确定自己还能承受第二次。
  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滴在酒瓶的瓶身上,顺着玻璃往下流,和酒渍混在一起。
  他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脸,然后举起酒瓶又喝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他的胃一阵翻涌。
  “宋洛。”
  一个声音从酒窖的入口传来,低沉而温柔。
  宋洛的手一抖,酒瓶差点从手里滑落。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一个人影从楼梯上走下来。
  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壁上,高大得像一座山。
  赤诵才瑾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有打理,随意地垂落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
  他的眼睛里有心疼、担忧、愧疚,还有一种怕惊扰到什么的小心翼翼。
  他的目光落在宋洛手里那瓶已经喝了大半的红酒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把酒瓶从宋洛手里拿了出来,放在旁边的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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