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古代架空)——寒鸦

分类:2026

作者:寒鸦
更新:2026-06-17 09:50:31

  层层幔帐放下遮挡风寒,里面燃着好些火炉热烘烘地。
  可即便如此,躺在那偌大的床上的小小郡主,嘴唇发白,浑身发抖,脸上却带着不正常的红晕。
  季晚站在门边,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
  宁和在床上动弹了一下,张了张嘴,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赵珩过去,握住了她的手:“泠儿,父亲在。”
  可宁和直勾勾看着季晚,用力道:“要季晚,要季晚……抱抱。”
  季晚怔怔地看宁和。
  那个稚嫩孩童,即便因他受尽苦楚,依旧全身心地依赖他。
  积蓄在眼眶中的泪全然涌了出来。
  季晚掩面,以袖拭泪。
  “过来。”赵珩道。
  季晚走过去,还不曾站稳,便让赵珩一把拽倒,抱在怀里。
  宁和的手被赵珩交到了他的手中。
  再下一刻,他拥抱了孱弱的身体,将宁和终于揽在自己的怀抱里。
  “郡主不要担心。”他用沙哑的声音柔声说,“王爷请来的这位宋院判是神医,很快就能把您治好。”
  “你陪我,不准走。”宁和迷糊中只执着地说。
  “不走。”季晚含泪笑了笑,“季晚哪里也不去,一直陪着郡主。”
  宁和其实并不担心。
  她还小,还懵懂。
  如今有了季晚温柔而长情的拥抱,像是落入了最安全的港湾,甚至生病都不能让她产生太多的煎熬。
  她点了点头,便在季晚的怀里,找了个舒适的位置,任由宋苗舟给她把脉后,缓缓睡着了。
  宋苗舟看了季晚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的赵珩一眼。
  季晚这才惊觉刚才自己是落入了肃王怀中。
  在自己抱着宁和时,赵珩也一直搂着自己。
  此时此刻,还不曾松手。
  “王、王爷……”季晚局促道。
  赵珩揽着腰的手紧了紧,似有些不悦,季晚便不敢再动。
  “说吧。”赵珩对宋苗舟道。
  “季奉御前些日子来找过臣,为郡主之脾胃不振之事。臣曾建议做药膳治疗。”
  “所以是膳食问题?”赵珩问。
  宋苗舟垂眸从他那揽着季晚的胳膊上扫过,这才开口:“不是膳食问题,是有人下毒。”
  *
  毒非剧毒。
  宋苗舟开了方子,待季晚将熟睡的郡主安放在床榻上后,递给他。
  “一日两次,按时服用。”他说,“三日可除毒。”
  季晚接过药方道了声多谢。
  宋苗舟犹豫了一下又说:“这毒其实平平无奇,最多让人上吐下泻。但是郡主身体本有缺憾,故而高烧不退。”
  季晚愣了愣:“本有缺憾?”
  宋苗舟道:“我刚给郡主请脉,她体内本就有某种残毒,似乎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她脾胃虚弱,也是因此。”
  “季晚。”宋苗舟说,“郡主生母……真的是肃王妃吗?”
  *
  膳食无有问题,季晚洗清了嫌疑。
  赵珩的怒火却并没有平息。
  但凡与郡主食毒一事有些牵连的,都统统受到了严惩。
  首当其冲便是秀竹,提膳中出了纰漏,最应重责,吃了二十杖,昏死过去,发配到郊区别苑了。
  再是沈苍,看护不力,跪在禧和斋院子里,硬受了十五杖,打得背后肉皮开绽,只草草止了血,又一瘸一拐地回来当差。
  然后是哗众取宠的吕阿楠也被压了上来。
  一上来他便叽叽喳喳闹腾:“我只是做个饭而已,王爷就要打我呀!我还准备了小曲儿要唱给王爷听呢……哎哟!痛痛痛——!”
  也领受了五棍,被拖了下去。
  还有当值的小厮,门口的护卫,书斋的丫头……
  一一都领受了酷刑。
  整整一夜,人来人往。
  季晚看护郡主入眠,从窗棂看出去,能瞧见禧和斋的院子里铺满鲜血,映衬着灯笼里的亮光,也阴森冰冷极了。
  血腥气充斥在院子里。
  令人不适。
  唯有坐在抱厦下的赵珩,面容肃穆,神情冷漠,像是一尊嗜血神佛,不为任何人所动摇。
  快天亮的时候,谭嬷嬷、张大厨、金婆婆与孙满也被押了上来,他们年迈,不等跪在地上已经浮出了颓唐之姿。
  郡主沉沉入睡,脉象平稳。
  季晚只犹豫了很短的一瞬,便提壶出去,为肃王沏了杯参茶。
  “郡主退烧了。”季晚将茶盏奉上,宽慰道,“请王爷放宽心。”
  赵珩却没有接,冷着眉眼看他:“你这是想……替他们求情?”
  季晚不敢与他对视,提着茶壶的手心已经冰冷。
  “他们、他们年龄大了……”好半天季晚才能发出声音,小声道,“吃不得棍子……况且此事与他们无——”
  “季晚。”赵珩道,“若郡主真有个三长两短,你以为这王府中,包括你,还有谁能在本王面前活着争辩?”
  院子里起了寒风。
  垂落了挂在屋檐下的冰凌。
  落在地上,粉碎成一片,无端让人觉得寒冷刺骨。
  “看护不力的要罚,心思不正的要罚。便是端茶倒水的、凑近看热闹的……一并要罚。你若觉得不忍,便先领受十杖,再来求情!”
  他以为季晚如此便怕了。
  可这个温润的内官只肩膀发颤地犹豫了很短一段时间,便走出抱厦,跪在众人身前。
  季晚匍匐乞求道:“奴婢愿领受责罚,求王爷开恩。”
  他是恐惧的。
  明明都怕得落泪,眼泪自眼角滑落。
  明明浑身都在发抖,脸色惨白,似乎知道自己下一刻就要遭受酷刑。
  明明孱弱得不堪一击,生死都在上位者的一念间。
  却那么坚定,让他看起来不像是跪伏乞求,更像是护佑。
  赵珩垂眸看他,缓缓开口:“你真以为本王不敢罚你?”
  “奴婢不敢这么想。”季晚仰头看他,“奴婢只是不愿意王爷……王爷后悔。”
  赵珩冷哼一声。
  “奴婢听说了,开平苦寒,与鞑靼人的冲突多年不断。您在开平率众抗敌,屡获大捷,才能护佑京师平安。战场上,死了好多人,那些孤儿寡母、老弱病残无处可去,便被您带在身边,来了京城,住在这王府中,多半都在王府膳房做工……”
  赵珩蹙眉,眼神从那些个人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孙满身上。
  孙满被捆得结结实实,但还是硬着头皮咳嗽一声,微弱地辩解:“季奉御问起来,那我也没办法呀……毕竟膳房、膳房的饭菜一向那么难吃……”
  沈苍从后面轻轻踢了他一脚。
  他窥见王爷的脸色极难看,额头似有青筋暴起,连忙闭嘴收声。
  “这几位年龄都大了,被牵连至此。”季晚又道,“别说是杖刑,就是跪在这冰天雪地里,回去都可能大病一场。王爷仁心,定不忍苛责。所以还请王爷宽恕了诸位吧。”
  季晚说完这话,便再低下头去叩拜。
  又过了好久,冷得人膝盖都发颤。
  “杖责免了,罚俸半年。”赵珩阴沉开口。
  众人皆喜,刚要叩恩。
  又听王爷斥道:“还不快滚!”
  众人作鸟兽散。
  只剩季晚还在原地。
  “你为什么不走。”赵珩声音冰凉凉的,还带着没散的怒意,他用惯常的命令口吻又道,“问你话,抬头。”
  季晚微微仰头,抬起眼帘看他,但是很快地又恭顺地垂了下来。
  微光落下,让他的长睫毛在脸颊上落下一些半透明的阴影。
  看似柔顺极了。
  “……奴婢答应了郡主。今夜不会走。”他说。
  骨子里又这般倔强。
  简直胆大包天。
  *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即便是赵珩也熬了一夜,似有些疲态。
  “不走就过来,服侍本王用茶。”他敲了敲桌子,声音略有些沙哑。
  水冷了一些,季晚入内又换了一壶出来。
  他将热水倒于茶盏内,双手奉于赵珩面前。
  赵珩看了一会儿那碗热气蒸腾的茶盏,直到季晚的苍白的指尖因为这份热度终于染上了血色,他才终于将那茶盏接过来。
  漂浮在茶盏上的参片与枸杞已经让季晚滤走,喝起来便没有茶渣入口的顾虑。
  茶盏略烫,放在手里捂上片刻,再入喉,温度刚刚好。
  抿了一口茶,顺喉而下。
  身躯中紧绷一整夜的怒意,也似乎悄然消散了。
  视线落在院中那滩血迹上。
  片刻后,赵珩道:“宁和从小身体弱,总长不大。看了多少大夫都没有用。潘地苦寒,王府中又无女眷,一度以为养不活,险些放弃……但她命硬,又挣扎着活到现在。我……”
  赵珩顿了顿。
  他语气冷硬,却有颓唐:“我答应过宁和的母亲,要保她一世无忧。”
  肃王将那碗鹅黄色的茶汤饮尽,将茶盏还于季晚。
  之后他便掖袖而坐,沉默不语。
  季晚道:“人生苦短,然变数繁多。没有什么承诺能真的经历得住‘一辈子’这样的考验。”
  赵珩冷笑一声:“照你所说,本王应该早早放下执念。”
  “不是的。”季晚又道,“正因人生苦短,才更要在这短暂的朝暮之间,竭尽全力,方能无愧于心。”
  竭尽全力,无愧于心。
  赵珩抬眸看向季晚。
  半明的天空微微发亮,与灯光汇成了暖白的光,落在季晚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温润的脸颊。
  季晚恍若未觉,只是垂首又为赵珩斟上一杯茶。
  “王爷可要先入内歇息。”季晚问他。
  “不。”赵珩说,“还有一人。”
  *
  最后来禧和斋的是章年。
  他与那书童,被扭送了进来,让沈苍按着跪倒在抱厦下那血泊里的时候,还一脸正气凛然。
  “王爷明鉴,除了季晚还有什么人能在那膳食中下毒吗?”
  赵珩捧着那碗温热的参茶,抬眼看他:“你倒是消息灵通,还没到禧和斋,便知道是下毒了。”
  章年被噎得一顿,又道:“郡主上吐下泻,又高烧难退。学生也懂岐黄之术,若是寻常积食不会有此等症状,不是下毒又是什么?”
  赵珩一笑:“哦?那季晚为什么要给郡主下毒?他是郡主掌厨,这不是一查一个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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