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秘书他不干了（近代现代）——奶油红豆

　　他蹲了大概好几分钟，觉得视野里那些闪光的小点慢慢消退了，才扶着围墙站起来。膝盖上蹲得有些麻，又靠在墙边活动了一下脚踝才继续往车站走。到公寓楼下时他从信箱里取了一份当天的晚报，上了楼把钥匙插进锁孔时往家带回来的凉意还裹在衣袖上。屋里黑漆漆的，他换了鞋没有马上开灯，在玄关的小凳子上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还有半盒牛奶和一袋吐司。他把牛奶倒进小锅里点着了火，朝窗外望了一眼北京的冬夜被万家灯火染得微微泛橙。


第43章 争吵
　　姜清每周六下午去宋秉仁家给宋安和补课，这件事他做得自然而然，自然到忘了跟宋秉谦提。
　　也不是刻意瞒着，就是没想起来要说。第一次去是宋安和在微信上问了两道题，他正好周末有空，就过去讲了。讲完之后宋秉仁留他吃饭，张妈做了腌笃鲜，他喝了一碗觉得味道很好，宋秉仁说那下周再来，张妈还会做别的。第二次去是宋安和月考数学上了 hundred and ten，兴奋得不行，非要当面给他看卷子。第三次去是宋秉仁说安和马上高三了，寒假前得把立体几何这块硬骨头啃下来，问他能不能每周固定来一次。他说好。然后每周六下午两点，他准时出现在宋秉仁家门口，给宋安和补两个小时数学，有时候讲物理，偶尔也讲讲语文作文的审题思路。补完课张妈刚好把晚饭做好，宋秉仁说吃了再走，他就坐下来跟父子俩一起吃。餐桌上宋安和叽叽喳喳地讲学校里的破事，宋秉仁偶尔插一句，姜清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被宋安和逗得笑出声来。吃完饭他帮忙把碗筷收进厨房，张妈每次都把他轰出来，说姜秘书你是客人别动手。然后他跟宋秉仁在客厅里喝杯茶，聊聊安和的学习进度，聊聊朵儿最近又学了什么新花样，有时候也聊聊工作上的事。八点左右他起身告辞，宋秉仁送他到门口，说路上小心。
　　这样的周六重复了三个礼拜。姜清觉得这很平常，就是帮朋友家孩子补补课，顺便吃顿饭。他从小给邻居家小孩讲题讲到大的，读博的时候还兼过本科生助教，给人补习这件事对他来说跟呼吸一样自然。宋秉仁显然不觉得这很平常。他每周六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菜场买菜，亲自挑，不要张妈代劳。他知道姜清喜欢吃清蒸鲈鱼，喜欢吃蚝油生菜，喜欢喝那种炖得浓浓的、带软骨的排骨汤。他每周六都做这三道菜，变着花样做另外两道新菜，两个多月下来竟然没有重过样。张妈在旁边看着司令系着那条姜清送的皮带在厨房里忙前忙后，心想这人要是把这份心思花在追女人上，也不至于打了十年光棍。宋安和也觉得这不平常，但他乐见其成，每周六姜秘书来的时候他爸就和蔼得像换了个芯，无论他多贫嘴都不挨训，偶尔还会主动给他夹菜。所以他每周五晚上都虔诚地祈祷姜秘书周六千万别有事。
　　这件事持续了三周，宋秉谦完全不知情。直到周五晚上，朵儿趴在他腿上翻绘本，忽然抬起头问他：“爸爸，姜哥哥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了？”宋秉谦放下手里的文件低头看她，问她为什么这么想。朵儿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姜哥哥已经三个礼拜没有来我们家吃饭了，上次来只待了一会儿就走了，上次家长开放日他答应带贴纸的也没带。她瘪着嘴总结说姜哥哥肯定是不喜欢我们了。宋秉谦沉默了片刻，把朵儿抱在怀里说没有，姜哥哥最近可能比较忙，他最喜欢你了。朵儿将信将疑地嗯了一声，又翻了一页绘本，没再追问。
　　宋秉谦把朵儿交给张妈带到楼上去洗漱时，拿起手机打开和姜清的聊天框，想问问他最近在忙什么。但他想不出用什么措辞“你最近怎么不来我家吃饭了”这句话在输入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什么也没发，关上手机去了书房。
　　第二天是周六。宋秉谦早上起来之后带朵儿去公园喂了趟鸽子，回来的路上朵儿又说想姜哥哥了，他沉默了几秒说爸爸也想姜哥哥，然后拐了一个弯，把车开到了宋秉仁家门口。朵儿问怎么来伯父家了。他说来看看。然后他抱着朵儿下了车，走进院子的时候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笑声，是姜清的声音，很轻很短，但他听得出来。推开门，客厅里的画面像一幅精心构图的家庭日常照姜清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宋秉仁坐在他旁边，身体微微侧向姜清的方向，手里也端着一杯茶，脸上的表情是宋秉谦从未见过的放松和满足。姜清的围巾搭在沙发扶手上，外套脱了，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整个人放松地陷在沙发里，显然已经在这里待了好一会儿了。
　　“二叔！”宋安和第一个看到他，从沙发上弹起来。姜清也站了起来，说宋市长您怎么来了。宋秉谦抱着朵儿站在玄关没有往里走，只是用下巴往楼上示意了一下，让朵儿上楼去借安和哥哥的乐高玩。朵儿觉得气氛不太对，但她还太小不太会表达，只是乖乖地点了点头被宋安和牵上了楼。客厅里只剩下三个大人。宋秉谦走到茶几前面站定，没有坐，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从姜清身上平平地扫过，落到宋秉仁脸上。“大哥，姜秘书连续几周都来你这儿，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宋秉仁放下茶杯站起来，跟宋秉谦面对面站着，两个人身高差不多，一个沉稳如山，一个冷峻如铁，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谁说话都不需要提高音量。“他一个成年人去哪里需要跟你报备吗？你是他领导不是他家长，周末是他的私人时间，他想来我家吃顿饭怎么了。”
　　张妈在厨房里听见动静赶紧关上了水龙头。楼上宋安和把卧室门打开一条缝准备随时冲下去劝架。姜清站起来走到两个人中间，还没来得及开口，宋秉谦就转向了他。“所以你这几周一直在我大哥家。”姜清说安和上次月考数学进步了想当面跟我报喜，宋司令说周末可以过来补课我想着也没什么事就答应了，这几周确实一直在这边吃饭。他顿了顿，看着宋秉谦压下去了一瞬的嘴角，有些不解，“抱歉，我应该提前跟您说一声的。”
　　宋秉谦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姜清，把那些已经冲到嗓子眼的话一句一句咽了回去。他想说你知不知道朵儿这三周有多想你，你知不知道每周六我也在家等你，你知不知道我每天中午盯着你吃鸡腿，你掉一斤肉我都心疼得睡不着觉，而你每周都来陪另一个男人吃饭，那个男人还是我亲大哥。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收紧了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因为他说不出口。他有什么立场去说，他只是他的领导，又不是他什么人。姜清想去谁家吃饭是他的自由，不需要跟他报备。宋秉谦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哽在喉咙里，像一根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鱼刺。他看着姜清站在他面前，围巾还搭在沙发扶手上，浅灰色毛衣的袖口沾了一点粉笔灰，大概是刚才给安和讲题的时候蹭的。这个人明明站在他眼前，他却觉得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从什么时候开始，姜清周末的去向需要他从朵儿嘴里才能知道了。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每天在他身边待得最久、他最信任的人，在周末的下午坐在另一个男人的客厅里喝别人泡的茶，而他还以为姜清只是在家休息。
　　姜清站在茶几旁边，看着宋秉谦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有点不太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确实忘了跟宋秉谦提补课的事，每次去宋秉仁家都是安和发微信来问几道题，或者宋秉仁说周末做腌笃鲜让他过来吃饭，他觉得这都是小事，不值得专门汇报。但现在宋秉谦站在他面前，大衣袖口露出的手腕上还戴着他亲手系上去的那对银色袖扣，脸上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不动声色的冷静，而是某种被压了太久终于压不住的东西，正在一点点从裂缝里往外渗。
　　“所以你每周六都来我大哥家，吃了三周的饭，一次都没有跟我提过。”宋秉谦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的末尾都往下坠，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姜清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又觉得说对不起好像也不对，因为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帮安和补课，然后在人家家里吃顿饭，仅此而已。但宋秉谦看他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而且错得不轻。
　　宋秉仁在旁边看不下去了。他把茶杯往茶几上重重一搁，站起来挡在姜清前面，“你审犯人呢。他是你的秘书，不是你的私有财产。周末去哪儿、跟谁吃饭，不需要跟你请假。你摆出这副脸色给谁看。”
　　宋秉谦把目光从姜清身上移开，转向宋秉仁。兄弟二人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对峙着，一室之内，气压低得快要凝出水来。“大哥，你别说你不知道。安和的数学成绩确实需要补，但你专门叫姜清来补课，每周补一次，还专门做了他爱吃的菜这件事你的出发点到底是什么。”
　　宋秉仁的眼神冷下来半寸，但声音依旧稳得像一块铁，“我做了什么不需要向你汇报。你是他领导不假，你管工作，但生活上的事你管不着。周末他愿意来我家吃饭，是我的荣幸。再说你本来也是政客做派，说什么‘他工作能力强帮我很多’，说的比谁都好听，到你嘴里就成了他工作出色、对你有用，你到底是想留他还是用他。你自己是不是也该想想，你身边换过多少个秘书了，他跟了你多久，在你这儿，他是不可替代的人，还是你用起来顺手的人。”
　　这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宋秉谦最不想被人碰的那个地方。他身边确实换过很多秘书，前几任都干不满一年，只有姜清留得最久。他平时可以对任何人从容应对，但姜清是他所有盔甲里唯一的缝隙。他没法接大哥这句话，因为他自己都知道自己的问题他对姜清的占有欲已经越界了太久，而他从来没有认真地、明明白白地告诉过姜清，你对我而言不是一个秘书。
　　“我从来没有把他当秘书看。”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姜清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愣了一拍，宋秉仁顿了一下显然也没有预料到他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把这句话摊开。客厅里忽然安静，楼上的宋安和听到这里赶紧冲下楼梯拉住宋秉仁的手臂低喊了声你们别吵了。
　　姜清眨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挤到两人之间抬头看着宋秉谦。他的脸比平时更白了几分，平时看着只是清瘦，但站在这个光线偏暗的客厅过道里，嘴唇上几乎看不出什么血色。可他眼神依然温和而平静，试图用自己的镇定去拉住一场快要失控的局面。
　　“宋市长，宋司令说的是对的。这几周补课的事，我确实应该提前跟您说一声。这是我的疏忽，不是宋司令的问题。您要怪就怪我，不要因为这件事跟宋司令起争执。大家都是自家人，坐下来好好说行不行。”
　　他向来是那个灭火的人。协调上上下下的工作、调解两个处长之间的推诿、安抚宋秉谦沉默时的孤寂。他习惯了把所有的裂缝用自己填上去，觉得只要自己做得更好一点、更周到一点，裂缝就不会裂开。可感情不是公文，人心不是可以靠逻辑去协调的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