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宿之客（近代现代）——吃很多葡萄冰

　　沈有川看向他，脸上似乎终于流露了一点笑意。
　　沈有川将两包兔粮丢进购物车，抬起头，目光不经意间投向玻璃橱窗外，视线有了焦点，身体也猛地僵住。孙沐洋丝毫没有察觉，仍然在兴致勃勃地挑选跑轮。
　　沈有川手脚发冷，心脏狂跳。他穿过熙攘的人群，走出宠物店，机械地寻找刚刚无意捕捉到的那抹熟悉的身影。
　　垂眸笑着的，漂亮的，男人的侧脸。
　　沈有川不知道自己被撞了多少次肩膀。他分不清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在梦里，他也是这样追逐着那抹人影，那抹永远不会为他停留的人影。
　　沈有川呼吸愈发急促，耳边产生不正常的嗡鸣。那人的后背就在眼前，他不自禁地伸出手指，用力地攥住——
　　“什么？”
　　仿佛笼罩着一层水雾的视野里闯进了陌生的面孔。那男人皱眉不解地看着沈有川，仿佛他是一个刚从医院里逃脱出来的病人。
　　“我们认识吗？”
　　陌生的脸，陌生的声线。沈有川松开手。
　　他的后背已经发汗，此刻被冷风一灌，衬衣凉嗖嗖地贴在皮肤上，寒意彻骨。
　　“抱歉。”沈有川哑声道，“我认错人了。”
　　男人嘟哝着走了，涌动的人群也并未因为这点小插曲而停留。沈有川如梦初醒，在原地站了会才往回折返。
　　沈有川忽然停住。他低下头，措不及防地与一双极其熟悉的圆眼睛对视。
　　冰面出现裂纹，水下暗流涌动。
　　“叔叔，”拽着他裤腿的小女孩开口道，“我找不到我爸爸了，你可以帮我打个电话吗？”
　　孙沐洋看着坐在对面晃着腿吃布丁的许因，实在搞不明白怎么一转眼的工夫沈有川就领了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过来。
　　“小孩，你叫什么名字？你爸爸妈妈呢？”
　　“我爸爸说，”塞了一嘴面条的许因模糊道，“在外面不能和陌生人说话。”
　　“……那你就能吃陌生人给你的东西了？”
　　沈有川一顿，将牛奶推到她面前，说：“吃慢点，别噎着。”
　　从刚刚与许因后重逢后，他的视线几乎就没离开过这个小孩。许因长高了很多，是个变得更漂亮的小女孩；但是许因显然已经认不得他了。许因还会认得蛋卷么？
　　还有……
　　沈有川的手指轻轻敲在桌面上。
　　许无潮……就在这附近么？
　　距离他们分开已经过去三年。他没有对方的任何消息，仿佛那场感情是他虚妄的幻想，另一个主角则是他臆想的产物。
　　孙沐洋盯着许因认真吃东西的模样，眉毛越拧越深。他老觉得这张脸在哪见过……
　　“叔叔，我吃完了。”许因看着沈有川，“可以借手机给我吗？”
　　沈有川打开手机拨号界面递给她。他看着小孩低垂的眼睛，心想，长得越来越像了。
　　“你要打电话……给你爸爸么？”
　　许因眼珠微微转动：“对，对呀。”
　　沈有川看着屏幕上显示的那串陌生号码，没有再说话。靠窗而坐的三个人都静悄悄地等待着这通未知的电话，可那边只是徒劳地回响着忙音。
　　自动挂断。
　　沈有川蜷起手指。
　　孙沐洋这时忽然问：“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许因这次愿意回答她了：“我叫Yvaine。”
　　“伊薇恩？你爸爸妈妈是外籍吗？”
　　“别问了。”沈有川打断他，转向小孩，“因……Yvaine，你爸爸也许没听到，你再拨一个试试。”
　　许因点点头，正要继续按，身后忽然响起一个焦急的男声：“因因！”
　　沈有川蹙眉，看向那个绕过餐桌朝他们走来的高大男人。孙沐洋也愣了下，目光落在对方的金发碧眼上，小声道：“还真是外国人……”
　　许因气鼓鼓地：“我给你打电话，为什么不接？”
　　“手机没电了。”Harvery耸耸肩，“是你要吃冰淇淋，我背着他们给你买，结果你还乱跑。”
　　“Harvery。”
　　没什么感情的嗓音响起，男人似乎这才发现对面坐着的沈有川。Harvery露出笑容，用一副老友重逢的口气回应了他：“沈总，好久不见。”
　　尽管Harvery是川晟的投资商之一，但这三年里沈有川也几乎没有过对方的消息，Harvery没再跟国内其他公司合作过，国外的线索也知之甚少。即便是在川晟的投资峰会上，也始终都是秘书出席接洽。
　　沈有川没想到他们是在这样一个场景下重逢。
　　他的手指在桌下的膝盖缓缓攥紧，面上仍不动声色：“Harvery，小孩子在冬天吃冰淇淋会引起肠胃不适，你不知道么？”
　　Harvery闻言眨了下眼睛：“偶尔吃一个没有关系的。”
　　沈有川静静地看着男人。玻璃橱窗外摆着一株圣诞树，小彩灯闪烁的光线打在他的脸上，明灭变幻。
　　“沈总，你对小孩太严厉，他们不会喜欢你的。”Harvery拉住许因的手，低头轻声说，“因因，跟沈叔叔，还有——”
　　他抬眼望向坐在沈有川旁边一直没开口的陌生男人。
　　“……孙沐洋。”
　　“还有孙叔叔，说拜拜。”
　　许因点点头：“沈叔叔孙叔叔拜拜！布丁好好吃！”
　　金发碧眼的高大男人带着扎辫子的女孩转身离去，孙沐洋看着桌上喝了一半的牛奶杯，猛地瞪大眼睛：“沈总，那个小女孩长得好像——”
　　沈有川盯着餐厅空转的旋转门，脸上并未露出惊讶。
　　孙沐洋不自觉地降低音量，将剩下半句话说完：“……好像许哥。”
　　沈有川应该早就认出来了吧？
　　孙沐洋其实不太清楚那个人的名字是什么时候被抹除的。他只记得，三年前北菏下了最后一场雪后，沈有川就近一个月没出现在公司。
　　一个月后，沈有川西装革履，表情淡淡，一丝不苟，似乎和从前并无不同。
　　只是那双深色的眼睛里，似乎再也没能倒映出什么。


第70章 尾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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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爸！”
　　许无潮抱起扑在自己怀里的许因，帮她把外套拉链扯好，然后问：“刚刚去哪里玩了？阿婆找你好久。”
　　“我遇到一个很好看的叔叔。”许因搂住他的脖子，“他请我吃东西。”
　　“因因，爸爸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吃陌生人的东西？”
　　“爸爸你放心，我打的是哈伯伯的电话，也没有告诉他们我的中文名！”
　　许无潮看向Harvery。
　　“是沈有川。”
　　许无潮呆住。
　　Harvery看着这个漂亮的男人强装镇定地将小孩交给乔知君，示意他跟着自己走到窗边。
　　“他……”许无潮瞳孔颤动，声线尽力维持着平静，“他现在怎么样？”
　　“挺好。”Harvery笑了下，“还是那么帅。”
　　许无潮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也跟着勉强地牵了下嘴角。
　　“还带着个年轻男人。”
　　许无潮僵在原地，目光失去焦点，似乎又在发愣。
　　“许，”Harvery观察着他表情的细微变化，心下已然明了，“那个让你需要药物入睡的人，就是沈有川？”
　　“与他无关。”许无潮抓住窗沿垂下头，没有打理过的额发遮住眼睛，“……是我自己的问题。”
　　是他先放的手。是他先把沈有川丢掉了。
　　“你这次亲自牵头澜海的国内拓展业务，也是为了回来见他么？”
　　“我会做好工作。”许无潮低声道，“不会让私人原因影响到澜海。”
　　“我不是这个意思，许。”Harvery靠在窗前，绽放的烟花照亮他们的侧脸，“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还放不下他，最好快点去。如果他和别人跑了怎么办？”
　　许无潮低着头笑了，Harvery看见男人眼睛里闪烁着烟花的倒影，还有转瞬即逝的滢滢水光。
　　“好啊。”
　　沈有川还需要他吗？他不知道。Harvery猜准了他，他就是为了沈有川才回国，他就是想要见到沈有川。他没有亲眼看见沈有川过得好，他必须亲自确认才行。
　　等到他确认之后……
　　他就没有遗憾了。
　　时隔三年，许无潮再度站在川晟的总部大楼门前，心脏忽然有种莫名的平静。
　　“许总，我们约的时间是上午九点，离现在还有半小时。”
　　说话的人是秘书小文，一年前就跟在他身边，年纪尚轻，但工作上事无巨细。来接待他们的人是一个面生的助理，客气中带着点疏离，将他们引导进会议室后便转身离开。
　　许无潮看着这间会议室，他还记得自己曾经来这里送过饭，那人嫌他做的菜不好吃。
　　小文正整理资料，抬头发觉自己老板唇角微弯，说道：“许总，您今天心情很好。”
　　得知今天也许就要和那人见面，许无潮的药在昨晚失去了它的效果。但他并不觉得疲惫，有种类似紧张中夹杂着期待的情绪在他胸口升腾变幻，像是抱着膝盖蜷缩在黑暗潮湿的山洞，迫切地等待着出口迎来天晴或是野兽的可能。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今天只是过来看看那个人，只是想知道对方现在过得好不好。
　　他应当不会失态。
　　皮鞋踏在地板上，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在面生的秘书指引下走进会议室，与站起身许无潮打了照面。许无潮愣了一下。
　　“……齐总。”
　　齐序面不改色，朝他伸出一只手，脸上浮现出商业化的礼貌微笑：“许总，久仰。”
　　许无潮短暂地和他握过手，视线不自主地越过男人的肩膀，落在后面。已经没有人再走进这间会议室。
　　对于项目合作，齐序全程表现得很正常。作为未来的商业伙伴，齐序将川晟的规划娓娓道来，态度温和有礼，谈话氛围看起来十分融洽。
　　如果只是初次见面的客户，没什么问题。
　　但他们很早之前就认识。对于三年未见的许无潮，齐序说的是“久仰”，而不是“好久不见”。
　　就像是……在和他撇清私人关系一般。
　　“许总，没记错的话，澜海之前的业务主要面向国外，川晟能作为首批被贵司邀请合作的对象，我们感到非常荣幸。”齐序站起身，秘书也合上文件，“时候不早了，我就不占用许总的时间了。拟好合同之后，我的秘书会发到贵司的邮箱，届时再约时间详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