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刑(近代现代)——言吾如生

分类:2026

作者:言吾如生
更新:2026-06-15 11:02:54

  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呢?姜如生好想回答他不知道,可惜,所有的画面深入骨髓粘附在他的肉体和灵魂之上,每一帧他都忘不掉。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手指。指甲缝里那点暗红色还在,像是永远都无法洗干净。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哑:“老师……可以暂时不说吗?”
  他抬起头,看着红梅,眼角瞬间全红了,却强忍着一滴眼泪都没掉。
  “我可以处理好的。”
  红梅看着他,这个乖巧认真努力的小孩,她看了很久。然后无声点了点头。
  “好。”她说。
  红梅撇过头,似乎平复了下呼吸,然后重新转过头看向姜如生,眼角的水光一闪即没,她又说了一句话。
  “不要忘记老师告诉过你什么。”
  姜如生的睫毛颤了颤。
  他低下头,眼里闪过一丝愧疚。
  “……任何时候,都不要以伤害自己为代价。”
  红梅没再说话。她站起来,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姜如生的脑袋。
  “盐水快挂完了,挂完我送你回学校。”
  颜洛出事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年级,各种版本的谣言满天飞。有人说颜洛是因为学习压力太大,有人说是因为感情问题,还有人说是因为被人欺负了。
  施呈昨晚回家睡了一晚,早上打开手机才知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他早饭也不吃了,立刻撒腿赶回学校。
  到寝室的时候还早,但原祈的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根本没睡过。他收拾完行李去理优找人,原祈的确在教室坐着,面前摊着本书,但眼神是空的。
  “你不去看颜洛?”施呈问。
  原祈没说话,他眼底青黑脸色比鬼都难看,闻言只是摇了摇头。
  施呈挠了挠头,原祈这人吧,平时看着冷,但对朋友其实挺上心的,不管最近颜洛和他的关系如何僵,但朋友毕竟是朋友。颜洛出这么大的事,他居然不去看看?
  而且就算不去看颜洛,姜如生不是也……
  他偷偷觑了眼原祈阴沉的脸色……算了,施呈识趣地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施呈一直觉得,自己是最了解原祈的人。
  原祈这人,看着对什么都潇潇洒洒不在乎,其实眼里心里看重什么事儿和人,就会一直念着记着,所以他的人缘一直很好,不管男生女生都很买他的账。
  都还是少年人,都能能够用真心换真心。
  可当原祈下午照常准备去参加今晚的十佳歌手决赛的事情,施呈觉着自己可能从来没有了解过真正的原祈。
  “不是,”他找到原祈,“你真去啊?”
  原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里面却又藏着些什么跟墨似的东西,搅成一团,漆黑一片。
  “报名了。”他说。
  “我是问你这个么!”施呈有些烦躁,报不报名有什么重要的,又不是拿个冠军能直接保送北大。
  “颜洛都这样了,还有姜如生……”
  “他们不是都没事了吗?”施呈话说到一半,被原祈打断。
  施呈被他噎了一下,半晌,啧了一声。
  “冷血。”半晌,他憋了俩字。
  原祈似乎无所谓别人怎么说他,拍了拍施呈的肩膀,转身走了。
  施呈站在原地,看着原祈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原祈今天气压低得吓人,不是平时那种懒得理人的低,而是像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他身上,压得他整个人都沉下去了。
  像是缺氧了。
  姜如生清晨跟着红梅回到了学校,他径自回到寝室后,一觉睡到中午。
  闭上眼前的最后一秒,他迷迷糊糊想着,他是不是忘了什么事。片刻后,他翻了个身,不论什么事……都没事了。
  郑不凡昨天也留校,事发的时候他正在隔壁寝室串门,亲眼目睹了姜如生抱着手腕上全是血的颜洛的场面,这场面说实话给他的冲击也不小,一整晚都没睡好,到了凌晨才沉沉睡过去。
  他早上醒来的时候,姜如生已经在床上睡着了,从郑不凡的角度望过去,姜如生背对着他,将自己整个人紧紧蜷缩在一起,他被子没盖好,上半身都露在外头,脊背之上的蝴蝶骨突兀地拱起,整个人瘦得像一张纸。
  郑不凡无声叹了口气,见过惨的,没见过这么惨的,碰上这样的家长,好朋友又给了他致命一击,别说学习了,能心理没问题地好好活下去都是个问题。
  郑不凡从自己的床上趴下去,垫上姜如生那侧的阶梯,够了够手将被子重新给姜如生盖好了,这才蹑手蹑脚出了寝室。
  想着姜如生必然不会吃饭,中午的时候郑不凡又特意从食堂带了饭盒回来。
  姜如生已经醒了。他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呆呆地盯着虚空当中地某个方向,连郑不凡推门进来的动静都没有听见。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却右绕过了他斜斜打在了冰凉的地砖上。他像一尊泥塑,不知道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郑不凡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有点发堵。他清了清嗓子,走过去,把饭盒放在姜如生旁边的桌子上。
  “生生,吃点吧。”
  姜如生的睫毛动了动,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回过神来。他转过头,看了郑不凡一眼,那眼神是空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看过来。
  “……嗯。”
  ◇ 第83章 P83-说谎
  周末的午后格外安静,安静得让人有些心慌。
  姜如生没什么力气地重新躺回了床上。他盯着天花板,那里一片惨白。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斑。那光斑慢慢移动,从墙这头移到墙那头,又从墙那头移到窗边,最后渐渐暗淡下去。
  时间过得很慢。
  慢得他能数清自己的每一次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原祈没有来找他。
  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
  其实他早就知道的,不是吗?
  昨晚他爽约了。原祈在天台等了他那么久,等到的只是一场空。两个小时,也许更久。
  姜如生还记得,昨晚的风吹得脸都疼,将他糊在脸上、手上的血和泪都凝成尖锐的冰刺。
  那么冷的天,那个人就那么站在风里,等他,一直等他。
  那时候,原祈的脑袋里在想什么?
  姜如生不敢想,他像一个鸵鸟,将头一埋,每一个原祈脑海里可能出现的念头都让他呼吸一窒。
  可不论过程如何,反正等来的就是一场空,
  他原祈应该早就明白了——明白这就是姜如生的回答,明白那些话、那些歌、和落在额头上的吻,都被风吹散了。
  姜如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带着洗衣液淡淡的香味。他把脸贴在上面,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心脏闷痛。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上面的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张着嘴呼吸,一下一下,却觉得怎么都吸不够氧气。肺里空空的,胸腔空空的,整个人都空空的。
  他可以不顾自己——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模模糊糊的。
  他早就被姜任和莫成韵逼成了一个疯子,他拿打火机燎过自己的嘴角,拿笔尖戳过自己的眼球,他早就不是什么正常人。
  他可以冒天下之大不韪,可以向姜任和莫成韵揭掉最后的这块遮羞布,就去赴那个约,就告诉原祈那个答案——可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不顾颜洛。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闪,恍若弥留之际的走马灯。
  颜洛的眼泪,颜洛的哀求,颜洛手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疤。还有那道冷光,那句“对不起”,那些涌出来的血,那么多血,温热的,黏腻的,从他的指缝里往外渗——
  阴风从虚空中袭来,恍若下一秒他就将被拽入无间地狱。
  他真的做不到看着颜洛死在他面前。
  他真的无法背负那份愧疚。
  那太沉了。
  沉得他喘不过气,沉得他整个人都在往下坠。
  如果他答应了原祈,如果他去了天台,如果颜洛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不敢想。
  原祈恼他也好,恨他也罢,都是他该受的。
  他是个懦夫。
  他只敢保全自己。
  姜如生从床上坐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一个老人。他慢吞吞滑下床,蹲在地上,打开抽屉,里头乱七八糟地堆着些东西,旧衣服,旧课本,还有那个MP4。
  他把它拿出来。
  昨晚,他还满怀欣喜地按下红色录音键,他对着它说了很多。
  可很神奇的是,他此刻想要回想都说了什么,却一点都想不起来。
  那个小小的四方格屏幕黑着,红色的灯也没有再亮起来。
  他按了播放键。
  “……原祈。”
  自己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有点失真,有点陌生。
  他听了两秒。立刻按了暂停,然后将MP4整个关掉,塞进了床底下的行李箱里。
  他用那些衣服一件一件盖住,一层一层,盖得严严实实,就好像是将自己的念想也一点一点封存起来。
  最后,他拉上箱子的拉链。
  咔哒一声。
  箱子关上了。
  姜如生蹲在那儿,盯着那个箱子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回到床上,躺下,继续盯着天花板。
  阳光已经彻底消失了。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他没有开灯。
  他就那么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什么都看不见的天花板。
  原祈没有来找他。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姜如生半梦半醒间,寝室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廊上的灯光泄进来一道,在地上切出一个明亮的三角形。郑不凡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人群里挤出来。
  “如生,”他开口,“去看决赛不?”
  姜如生躺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没有动。
  “不去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枕头里传出来,听不太真切。
  郑不凡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走。他看着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露在外面的那只手搭在床边,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着白,像是在用力抓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抓住。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来。
  “走吧。”他说,伸手去拉姜如生的胳膊,轻声说,“一个人待着更难受。”
  姜如生被他拉得翻了个身,露出半张脸。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楚,但郑不凡看见他的眼睛,失焦一般盯着天花板,里面什么都没有,空得像一口枯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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