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刑(近代现代)——言吾如生

分类:2026

作者:言吾如生
更新:2026-06-15 11:02:54

  原祈是真的想要杀了他!
  蓝旻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去掰原祈的手,可原祈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你——放手——”蓝旻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脸已经开始发青。
  原祈……再一次加重了力道。
  他站在那儿,一只手掐着蓝旻的脖子,他所有的肌肉都在异常缩紧,气血逆流翻涌,面容尽是癫狂失神之色,而那双眼睛里却什么都没有,空的,就像那天晚上他看姜如生的时候一样。
  蓝旻的挣扎越来越弱,脸从青变紫,郑不凡惊叫起来:“原祈!快放手!要出人命了!”
  原祈没有听见。
  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看见姜如生从楼梯上滚下去的那一幕。只看见他无声无息地瘫在地上,像一只折了翅的鸟,脚踝扭曲成一个不该存在的角度,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活的迹象,连呼吸都看不见。
  他只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崩塌,又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所有这两个月来拼命维持的那点体面,都在那一眼里灰飞烟灭。
  掐死他。
  掐死他。
  掐死他……
  那声音不是他的,又确确实实是他的。它从他身体最深处涌上来,从骨头缝里,从血液里,从那些以为已经结痂的伤口里。
  “原祈……”
  一个声音从楼梯下面传来。
  很轻,很哑,像那片被风刮了很远才落下的叶子,落在喧嚣的尽头,落在他濒临崩塌的边缘。
  他听见了。
  那个声音穿过所有的嘈杂,像一根针,细细的,却精准地扎进了他脑子里最深的那个地方。
  他的手猛地一松。
  蓝旻顺着墙滑下去,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咳得惊天动地。
  原祈没有看他。
  他转过身。那几个台阶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跨过去的,可能是走的,可能是跑的,可能是摔的。他只知道自己到了姜如生身边,蹲下去,看见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颜色都没有,整个人缩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碾碎了。
  他看见那只脚。
  那个扭曲的角度让他喉咙里翻涌上一股酸涩,堵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弯下腰,把姜如生打横抱起来。
  怀里的人轻得像一把骨头。
  救护车来得很快。
  担架被推上车的时候,姜如生的右脚踝已经肿成了一个不成样子的球。校裤被卷到小腿以上,露出来的皮肤泛着青紫,绷得发亮,像是随时会裂开。
  “骨折了,”随车的救护人员对原祈说,声音压得很低,“韧带可能也有损伤。”
  原祈站在车门口没动。冷风灌进车门,吹得他卫衣的帽子往后翻,他就那么看着姜如生躺在担架上,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微微张着,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纸。
  他跟着上了车。
  车门在身后关上,把外面的风、外面的声音、外面的一切都隔开了。狭小的车厢里只剩下仪器的嘀嘀声和姜如生粗重的呼吸。
  氧气面罩扣上去的时候,姜如生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松下来。氧气嘶嘶地往里灌,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但还是在抖。肩膀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像一根被拨动的弦,余震不断。
  原祈坐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不是冬天里没戴手套的那种凉,是从里面渗出来的、捂不热的凉。手指蜷着,微微发颤,像是有电流从里面过。原祈握着它,把它包在自己的掌心里,想把它捂热。但它怎么都热不起来,像一块永远化不开的冰。
  然后姜如生开始哭。
  不是嚎啕大哭,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从眼角渗出来,一道一道地往下淌,流进耳朵里,流进鬓发里。他脸上戴着面罩,只露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红红的,瞳孔涣散着,不知道在看哪里,又像是什么都看不见。眼泪从那里涌出来,一波接一波,怎么都流不完。
  原祈抬起手,用拇指去擦。左边擦了,右边又流下来。
  他耐心地擦了一遍又一遍,眼泪也流了一遍又一遍。他的拇指从姜如生的眼角一直擦到鬓角,来来回回,像在擦拭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
  “疼……”姜如生从面罩底下发出声音,含含糊糊的,气若游丝,“我好疼……”
  原祈的心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掏出来,攥在手里,一点一点地收紧。
  他明白。
  他明白姜如生说的疼是什么意思。不只是脚踝,不只是骨头,不只是那些看得见的伤。是别的,是那些看不见的,是从两个月前就开始的、一直没停过的疼。
  他握着的那只手突然用力。指甲深深嵌进他的手背里,抠出几道血痕。原祈没有动,甚至没有低头去看。就那么让他抠着,让那点皮肉的痛把心里更大的痛压下去一点。
  “我知道。”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姜如生的额头上,呼吸混在一起,在面罩的边缘氤出一层薄雾。
  “乖,马上就不疼了。”
  他贴着他的额头,一遍一遍地说。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又像说给那个在疼痛里快要溺毙的人听。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急救人员互相递了个眼色,谁都没出声。
  车厢里只剩下那一声声低低的“对不起”,和姜如生断断续续的抽气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 第86章 P86-像风一样
  急诊CT的结果出来得很快。
  片子挂在灯箱上,腓骨远端一道斜斜的裂痕,狰狞地横梗在骨骼上。韧带断裂的地方在影像上看不出来,但脚踝肿成那个样子,哪怕磁共振还没出结果医生都知道韧带的损伤一定也十分严重。
  姜如生被推进病房的时候,右脚已经被吊了起来,白色的绷带缠着梆硬的石膏从脚背一直缠到小腿中段,那只脚跟粽子似的可怜兮兮地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他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哭了太久终于哭不动了,但鼻音还是很重,呼吸的时候带着湿漉漉的声响,眼角的泪痕还没干,在灯光下亮着细细的一道。
  原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有说话。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风声,不是那种呼啸的狂风,是冬天夜里特有的、干燥的、贴着窗玻璃擦过去的风声。
  过了很久,姜如生开口了。
  “好丑。”他说,哭久的嗓子透着沙哑,眼睛还盯着那只吊起来的脚,脸上有些不满。
  原祈抬眼看了看那只脚,又看了看他。
  “进医院了还管什么丑不丑。”
  姜如生没接话。
  他又盯着那只脚看了一会儿,目光从绷带移到牵引架上,又从牵引架移到天花板的挂钩上,最后收回来,无奈叹了口气。
  “教室和寝室都这么高,”他说,声音里透着烦躁,是认真在思考,“怎么搞呢。”
  原祈看着他。没有犹豫。
  “我背你。”
  姜如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只不过那笑容淡得很,只在他嘴角停留了一瞬就消散了,快得想冬天的日头,短得可怜。
  “你有对象,”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沉睡的东西,“怎么背我。”
  原祈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没了。”
  姜如生似乎一开始还没理解,他眼里透着点迷茫,反应过来原祈的意思之后他突然睁大了眼睛。
  突然起来的消息让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湿棉花,过了好几秒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打捞上来的。
  “什么时——”
  “刚没的。”原祈说。
  姜如生看着他。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沉沉的,让人看着莫名发怵。
  姜如生脑海中某根神经忽然绷了下,他明白了。
  是因为他。
  是因为刚才那一下。
  “我……”姜如生的确因为原祈这段恋情而难过,但他无意至此……
  他有些心慌,急于想开口说些什么,嗓子却紧得让人感到窒息,“他不是故意的……是我自己感冒头晕,没站稳……”
  “别吵。”原祈打断他。
  这声音有点冲,像是不耐烦,但那不耐烦的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而且快要兜不住了。
  “烦。”
  姜如生猛的闭上嘴,他偷偷觑向原祈那张脸上熟悉的不耐烦,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松动了一下,就像……就像一颗拧得太紧的螺丝,被人拧松了第一圈。
  这个表情他太熟悉了。
  他们初识那会儿,原祈老是嫌弃他,嫌他笨,嫌他烦,嫌他什么都做不好。那时候他跟在原祈和颜洛身后,像一个多余的影子。
  可不知道从何时开始,那些嫌弃慢慢变了味道,变成了很多姜如生视若珍宝的东西。变成天台上的对视,变成海角边的歌声,变成落在额头上的吻。
  再后来,那些又不见了,变成走廊上那个空荡荡的、移开的目光。
  姜如生似乎……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原祈这个表情了。
  这个发现让他的胸口开始震动,胸腔滚过热流,有些东西重新开始复苏。
  他仿佛看不够原祈这个表情,怎么都看不够,看着看着,他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原祈瞥见了,皱起眉:“都这样了,还有心情笑呢。”
  姜如生转回头看向天花板,笑容没收回去,就那么挂在脸上,薄薄的,浅浅的,像冬天窗户上那层水雾,用手指一擦就散了,但过一会儿又会凝上来。
  “多笑笑呗,”他说,“多笑就能少疼点。”
  原祈没说话,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很疼吗?”
  其实这么吊着整只脚完全麻了,这会儿姜如生感受不到什么痛感,他摇摇头:“不疼。”
  他看向原祈,这人还是一脸凝重,姜如生又想笑了,晚上他总是想笑。
  “真不疼,我说这话重点不在疼不疼在多笑笑。”
  “我……”姜如生说出来仿佛也有些赧然,“我都忘记我上一次笑是啥时候了。”
  “现在想来,还是得多笑笑,能运气好点儿,你说呢?”
  姜如生看着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伤脚,这会儿心态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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