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刑(近代现代)——言吾如生

分类:2026

作者:言吾如生
更新:2026-06-15 11:02:54

  姜如生的大脑彻底宕机。
  他看见颜洛的脸,那张脸上还挂着泪,嘴角却弯着一个很奇怪的角度。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然后,那些画面突然连成一条线——颜洛的眼泪,颜洛的哀求,颜洛手上的伤,那道冷光,那句“对不起”,那只握着他手的手,那一下——
  “不——!”
  他猛地抽回手,死死按住颜洛的伤口。
  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温热的,黏腻的,带着铁锈的腥味。
  “来人——!”他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快来人——!叫救护车——!”
  医院的长廊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刺激得人反胃。
  姜如生坐在急诊室门口的椅子上,垂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血。
  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一块一块地粘在皮肤上,指甲缝里也是。
  他试过擦掉。用纸巾,用袖子,用水——来的时候在洗手间冲了很久。但冲不掉。那些血像是长在他手上一样,怎么冲都冲不掉。
  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推车的轮子声,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吵得他头疼。
  老歪闻讯赶来了,颜洛的父母也来了。那对夫妻冲进急诊室的时候,他听见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
  过了一会儿,他们出来了。
  女人的眼睛红肿着,男人扶着她,两个人的目光落在姜如生身上。
  “你就是姜如生?”
  姜如生抬起头。
  男人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当时在现场?你知道什么?为什么没有拦住他?”
  姜如生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
  “我问你话呢!”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儿子手腕上那么多伤,还当着你的面自杀,你一点都不知道?你一点都没发现?”
  姜如生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灵魂此刻仿佛飘在天上,只剩一具空落落的肉体游荡在这荒诞的世界。
  女人突然冲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是不是有人欺负他?是不是——?”
  为什么要这样?颜洛为什么要这样?
  谁欺负了他?是原祈吗?还是他?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像是有无数画面在闪——颜洛的眼泪,颜洛手上的疤,那道晃眼的冷光,小刀划破皮肉的触感,还有那句“对不起”
  那些血,那么多血……
  他忽然站起来,冲到垃圾桶旁边,开始剧烈地呕吐。
  胃里翻江倒海,他吐得昏天黑地,吐到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只剩下干呕。他扶着墙,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周围有很多人围上来。
  “同学你没事吧?”
  “姜如生?你怎么在这儿?”
  “颜洛怎么样了?他到底怎么了?”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听说你当时在现场?发生什么了?”
  声音太多了,从四面八方涌来,不给他留一丝喘息的缝隙。姜如生抬起头,看见无数张脸在他眼前晃动,嘴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但他却什么都听不清。
  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张不开。
  他想离开这里,但脚迈不动。
  天旋地转,天崩地裂。
  直到某一刻,他的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今晚天台的风很大。
  原祈坐在姜如生习惯性坐着的横台上,看着远处的教学楼。有些灯熄了,又有的亮起。操场上的灯也亮着,把跑道照得惨白。
  他从他们约定好的时间开始等,不知道等了多久。
  他手机没带,这会儿也不知道几点了,但想来是过了很久,因为他蹲在通风管下,已经抽完了三根烟,这是最近他抽的最凶的一次。
  他在紧张?还是在害怕?
  他是在担心姜如生不来,还是在担心姜如生来了却给了他一个不愿接受的答案?
  原祈分不清,他脑子有些乱哄哄的,心脏无端跳得没有章法,让人心慌。
  刚抽第二根烟的时候楼下似乎有一阵骚动,但原祈懒得管,他没心思吃瓜,只在想着待会儿姜如生会跟他说什么,他又得跟姜如生说些什么。
  或许其实他根本不用姜如生开口,只要姜如生一个眼神,他就能将剩下所有的步骤走完。
  包括确认关系,包括确认关系之后的牵手、拥抱、亲吻。
  楼下的人声逐渐趋于渐安静,教学楼那边也熄了一大半的灯。
  姜如生……怎么还不来?
  原祈往天台门口看了一眼。门虚掩着,没有人。
  他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一个箭步跃上了横台。
  吹吹风吧,吹风能让人冷静。
  这个季节温差大,白天还好,到了晚上那风直往人骨头里钻。原祈沉默地坐着,这股子妖风吹得他的脸都开始发麻。
  他拢了拢外套,离他们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他的燥热被冷却,手脚冻得有些不利索,原祈想再抽一根烟,发僵的手指却握不住打火机。
  身后的铁门忽然响了一下。
  原祈猛地转过头——
  一个人影出现在铁门旁。
  原祈看清来人的瞬间,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人站在楼道口,说话的时候带着一层层反射回来的回声,带着从地心盘旋而上的阴风。
  “原祈。”
  他叫了一声原祈的名字,声音是带着笑的。
  接着他从身后掏出一张纸——是一张照片!
  那人又开口了,潮湿的声线染着恶意的嘲弄,却又含着一丝诡异的柔情。
  “你真的……”
  “不要我的礼物吗?”
  ◇ 第82章 P82-凄美地
  “草!有孩子逃了!是三天前刚被送进来的那个!”
  “白天被电击那么久都还有力气?兔崽子还挺能逃,去追,肯定逃不远。”
  “要打电话跟他父母说吗?”
  “打,先知会一声,人真要出什么事儿也跟咱们没关系。”
  昏沉模糊的视线中,对话的其中一人突然朝着狗洞这边走过来,姜如生下意识抓紧了从矫正室偷来藏在身上的水笔,笔盖已经不知掉到哪里去了,尖锐的笔头恍若冰冷的尖刺,这是他唯一用以防身的武器。
  好在,那人在半路停下了脚步,被他的同伴重新叫走。
  “先朝主路找吧。”
  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姜如生紧紧贴着矫正所狗洞旁的墙根,屏住呼吸,将自己完完全全隐在黑暗中。
  直到矫正所的看守和老师消失在视野里,他才撒腿朝反方向狂奔。
  说是狂奔,其实只不过是他拼尽全力托着绵软无力的身子朝前蹒跚地跑。
  主路走不了,他只能走不知通向何处的乡间泥路。
  小道尽头消失在张牙舞抓的漆黑之中,两边都是稻田,昨夜刚下过雨,土路上满是泥泞,姜如生的双腿仿佛被灌了铅,他撑着极度虚弱的身子一脚深一脚浅地朝前踩。
  天旋地转间,右脚被挡在路中心的石头一绊,他整个人朝前狠狠一扑,砸进了泥地里。右脚膝盖磕在尖锐的石块上,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让姜如生双眼一黑。
  姜如生倒吸一口凉气,却分毫不敢停下来。他不能停下,绝对不能停下!
  谁知道那些人什么时候会朝这边追过来,他绝对不能被抓回去。
  他撑着地面颤颤巍巍爬起来,膝盖疼得几乎站不住,却还是咬着牙继续往前跑。泥水灌进鞋里,冷风灌进裤脚里,每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呼吸像破风箱一样从喉咙里扯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不能停。
  不能停。
  他托着受过非人折磨之后快要散架的身体,凭着最后一点信念往前走。
  直到某一刻,小路的尽头骤然出现的刺眼的灯光。
  姜如生停住脚步,呼吸被瞬间掠夺。
  逆光之中,一个人影若隐若现。那轮廓模糊不清,被强光切割成一道漆黑的剪影。姜如生眯起眼,拼命想看清那张脸。
  差一点。
  就差一点。
  医院急诊室里,姜如生醒了。
  他缓缓睁开眼,入目是惨白的天花板和刺眼的日光灯,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让他胃里又是一阵翻涌,也唤起了他昏迷之前的全部记忆。
  “醒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姜如生虚弱地偏过头,红梅正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个一次性水杯。
  “老师……”他开口,嗓子干得像砂纸。
  红梅站起来,将他扶起来坐好,然后把水杯递给他:“先喝点水。”
  姜如生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滑过喉咙,总算舒服了一点。
  “几点了?”他问。
  “凌晨三点多。”红梅看了看手表,“你晕了四五个小时。”
  姜如生沉默着,把水杯放下。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血已经洗干净了,但指甲缝里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他盯着那点颜色,记忆像是被切割过的刀片,一刀一刀划过他脆弱的神经,整个人又控制不住开始微微发颤。
  红梅看着他,叹了口气。
  “颜洛没事,”她说,“伤口不深,止住血了。他父母给他转乐院,明天……今天应该会先办一段时间休学。”
  姜如生点了点头,没说话。
  “你的事,我没跟你爸妈说。”红梅说。
  苏红梅没说理由,但一切尽在不言中,这种事情如果让姜任和莫成韵知道,谁知道又会掀起多大的风波。
  姜如生抬起头,看着她,表情如释重负,接着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谢谢老师。”
  红梅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说这个。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刚才医生给你做检查的时候,发现你脖子上有一个很深的伤口。”
  姜如生刚放松点的身体猛然僵住了。
  “医生说,看切口,是非常尖锐的物体刺的,”红梅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虽然已经结痂了,但能看出来,时间不算久,就是最近的事。”
  姜如生下意识抬手,按住了自己的脖颈。高领的领口严严实实地遮着,但他知道底下有什么。
  “如生,”红梅的声音放得很轻,“你回家了之后,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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