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刑(近代现代)——言吾如生

分类:2026

作者:言吾如生
更新:2026-06-15 11:02:54

  但姜如生越不自在,原祈就越自在,他觉得逗姜如生玩有趣得不行。可这天当原祈站定后,一扭头发现身边站着的竟是竟是小星星。
  “怎么是你?”原祈皱眉问道。
  他没想起来这人的名字,就记得是姜如生的同桌,通常姜如生叫他小星星,但这名字对原祈来说有点过于羞耻,他决定没礼貌点。
  小星星是另一刚好站在器材室墙边的小组的,他迫于姜如生的恳求硬着头站到了原祈身边,其实害怕地腿都在打颤,说话的声音更是比蚊子还小声:“姜姜说太阳太热了,想……去那边凉……凉快点……”
  原祈顺着小星星的方向抬眼望去,果然看见姜如生独自站在器材室笼罩出的阴影里,整个人几乎要融进墙角的黑暗中。
  现在已经十二月了,就这么点阳光晒在身上别说热……连手都捂不暖。
  太热了……原祈冷笑,亏这傻逼想的出来。
  姜如生确实不爱晒太阳,但对于寒冬腊月的太阳,他还没那么不知好歹。
  真正站在阴影中,姜如生才意识到阳光的珍贵。寒风料峭,吹得他浑身发冷。那种冷意仿佛能穿透骨髓,让他的神智都在天地间飘荡。就在他恍惚之际,班主任的声音突然响起:
  “姜如生,你家来电话,让你马上回去一趟。”
  那一刻,姜如生无端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灵堂里香烟缭绕,诵经声和哭泣声交织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姜如生穿着不合身的孝服,跪在垫子上,目光始终不敢投向灵柩。爷爷就躺在那里,可他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肺癌。医生说是抽烟抽的。
  姜如生还记得陪爷爷去海市医院的那些日子,第一次去的时候,老头还啥都不知道,乐呵呵地以为真带他去海市玩呢。
  可什么玩法需要穿梭十几个科室做无数项检查,需要在头骨上嵌入铁架子,那个晚上,老头痛得一整夜没睡觉。医生说已经转移到头部了,伽玛刀也只能延长一点点寿命。
  姜爷爷一共做了两次伽玛刀,两次手术彻底透支了他的生命力。
  第一次手术后,老头还有劲儿偷偷躲在阳台抽烟,有次被姜如生逮个正着,老头表情僵硬用一张纸巾挡住了香烟。
  姜如生想笑得不行,他想问爷爷“您猜香烟它为什么叫香烟呢?是不是因为它会冒烟呢?”
  但老头眼神太可怜了,姜如生没舍得戳破。都到这个地步了,再制止来制止去,没有意义。
  第一次手术之后的良好情况给了姜家过于美好的幻想,于是姜父安排进行了第二次伽玛刀。
  可天不遂人愿,第二次手术后,姜爷爷的情况急转直下。一开始,姜如生发现爷爷的记性变得很差,他们坐上回家的动车,姜如生听见姜爷爷问他们是回家吗?
  姜如生靠着老头细瘦的胳膊,轻声回答:“是啊,我们回家。”
  两分钟之后,姜如生听见了一模一样的问话:“乖宝,我们是回家吗?”
  姜如生以为刚才是老头没听清,于是再一次耐心回答。
  可这样的对话,他们一共重复了十三次。
  到最后姜如生强忍着眼泪,喉咙仿佛被一双名为“命运”的大手狠狠攥住,姜如生无言望向车窗外漆黑的天际,不知道在向谁祈求。
  神啊,请给我的爷爷再多一点的时间吧。
  神不是万能的,姜如生还是明白了这一点。
  到最后的最后,姜爷爷已经认不得任何人,只是形同枯槁地躺在病床上,日复一日。
  姜如生不敢去看那样的爷爷,他害怕,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就是发自内心地无法靠近无法直面。
  他记忆中的老头,明明不是这样的啊。
  小时候姜如生跟着姜爷爷生活,老头对谁都不亲,唯独对姜如生跟命根子一般。
  姜如生始终记得坐在老头自行车后座兜风的日子,他环抱着老人的腰,胆小地生怕自己摔下去。
  孙子胆小,所以姜爷爷的自行车永远骑得慢慢吞吞,生怕颠着他小孙子
  幼儿园放学的时候,刚好赶上学校旁边的小巷里粽子店新一锅糯米粽出炉的时候,那是姜如生做梦都想念的味道。
  老头去世的那天姜如生没能赶上,听照顾爷爷的保姆说,那天早晨落地房的院子围墙上莫名飞来了许多乌鸦。
  一切都有迹可循。
  可那个记忆中的老头,他应该循着哪条路,才能找到他啊?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22章 P22-想见你想见你想见你
  这是姜如生第一次直面死亡。
  奶奶去世得早,那时候姜如生都还未出生。等到他出生之后,他也从未参加过任何人的葬礼,姜家血脉单薄,姜任又自视甚高冷心冷情,平日里几乎不跟亲戚走动,谁家长辈去世了,姜任多是送去礼数周全的奠仪,但从未携妻儿露面过。
  姜如生的世界不是鲜活的,但好歹,人都活着。
  可现在,他最亲近的亲人,死了。
  姜如生脑袋里反复回想着“死了”这俩字,一般人会用“去世了”以示对死者的敬意,可姜如生想,死了就是死了,不再活着,活在这个活生生的人世上。
  这种鲜明的对比让他的感受更真切,更入骨。
  穿堂的阴风刮过他的脸,已经彻底结痂的嘴角被刮得生疼,好似原祈手中的火焰再一次蹿上他的嘴角,一点点腐蚀他的血肉。
  姜如生的眼前出现了那道光芒,阴风吹不灭那摄人又妖冶的火束,他仿佛一个飘忽不定的灵魂,游走在阴阳两界的交汇,每当他即将一脚踏空掉进深渊时,那道火光又在冥冥之中让他犹豫、退却。
  他似乎还在留恋人间。
  “还有心思发呆?英语模拟题做了吗?”莫成韵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将一沓试卷嘭一声砸在他面前的桌上,莫成韵动作不算轻,仅有的几个来祭奠的亲戚朋友都诧异地看向他们这边。
  姜如生平日里很在意周围人的目光,可今天他显得有些麻木,机械地从水晶棺上收回眼神,姜如生看向面前的模拟卷,那些歪七扭八的英文字符仿佛从他的七窍钻入大脑,第一次让人感到眩晕和反胃。
  姜如生的声音有些虚弱,是大悲之后仅攒的力气,他轻声说:“一定要现在吗?”
  “就是因为在这种环境里,才更要专注学习。”莫成韵的语气不容置疑,“越是艰难的环境,越能锻炼一个人的意志力。”
  意志力,莫成韵和姜任老是将这个词挂在嘴边。
  人为什么时时刻刻都要有意志力,为什么不能懦弱、退缩,甚至他只是想静静地呆一会,陪爷爷度过最后一点共度的时光。
  莫成韵出去招呼客人了,偌大的灵堂只剩下了姜如生。
  姜如生幻想着爷爷还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稚嫩地小手抓住笔杆,在白纸上涂鸦,不论画什么,老头都会给予小孙子全部的赞美之词。
  “生生画的真好,我们小宝以后会有大出息。”
  “不过没有大出息也没关系,干嘛一定要有出息呢,我们小宝健健康康开开心心就好。”
  那些英文字母在泪水中模糊成一片,姜如生终于支撑不住,将脸深深埋进手掌中。
  泪水决堤,每呼出一口气 胸口生疼,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他本想挂断,鬼使神差地却接了起来。
  “喂?”电话那头的声音莫名让人觉得熟悉,“你什么时候回来?”
  尾音上翘,是姜如生最熟悉的原祈的语调,吊儿郎当的。
  尽管姜如生不愿意承认,可是在那一刻,一股洪流裹挟着最赤忱的直白的内心,卷走了无边阴风,姜如生被浸入骨髓的温暖一点点渗透。
  浓重的酸胀感漫过鼻头,姜如生的委屈一点点溢出来,他别过头,尽管没有人在看他。
  喉头被堵得狠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问你话呢,小孩回家两天素质也没了。”
  这种死话在这个时候显得尤为管用,姜如生的注意力被短暂分散了一点点。
  “今天才周六,我本来就不用回学校。”姜如生擤了擤鼻子,嗓音闷闷的。
  “所以你爷爷的事情处理完了?”
  姜如生沉默了片刻:“没有,等送爷爷上山后,我就回学校。”
  电话那头的沉默似乎是原祈在琢磨措辞,半晌,他问:”你……还好吗?“
  一句很平常的询问,姜如生却在那一刻闭上了双眼,泪水肆意在脸上流淌。
  没有任何一个人,来问过他,哪怕只有简简单单一句“你还好吗?”
  他们对着姜任说节哀,对着莫成韵说辛苦,可没有一个人来问姜如生,他失去了爷爷是不是也会感到难过。
  明明,最难过的是他。
  姜如生无声的哭泣终于露出了端倪,粗重的呼吸和刻意压低的隐忍声线都在昭示着姜如生此刻巨大浓烈的哀伤。
  电话那头是长久沉默的陪伴,原祈没有出声,但姜如生就是知道他还在那头,始终不曾离开过他。
  “吃点甜的吧。”原祈突然出声。
  “什么?”姜如生哭的乱七八糟,脸上的泪水擦也擦不完。
  “苦的时候,要吃点甜的。”原祈的语气很平静,“我不是跟你说过的吗?”
  说过的,在天台之上,幕天之下。
  双炊糕的糖霜积成的小小弯月照亮了姜如生心中那块阳光永远无法触及的暗区,他想起了那丝颤腻在指尖的甜味。
  “原祈。”
  姜如生声音很轻,但奈何四周太安静,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听见了另外一种声音,一下一下,清晰有力,仿佛灵魂都跟着震颤。
  “嗯?”
  “我好像,有点想见你。”
  姜如生最后也没能亲自将爷爷送上山,姜任和莫成韵以下午就要参加英语竞赛不能耽误为由,在周一的清晨将姜如生送回了学校。
  姜如生哭过闹过,甚至几乎跪下握住莫成韵的手,求她就让他最后送爷爷一程,最后也无法撼动姜任和莫成韵分毫。
  姜如生到校的时候正逢大课间升旗,所有人此时都聚集在操场。他一个人从操场口进来,面对着几千号学生探究的目光,却恍若一具行尸走肉,灵魂飘荡在上空,风一吹就散了个一干二净。
  他麻木地低着头,如幽灵般穿过人群,走到自己的位置上,那个被器材室笼罩的阴暗处,走之前他就跟小星星说好了,这个学期他都站在这边。
  鼻尖传来若有似无的烟味,还混杂着一股他熟悉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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