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养垂耳兔(近代现代)——金迈奇

分类:2026

作者:金迈奇
更新:2026-06-14 08:25:04

  原澈没说话,只看她一眼便不堪重负似的垂下了眼睛。林再山替他开了口:“你们小姐是怎么去世的?”
  那领班抬起头,眯起眼睛露出一个晦涩难懂的表情。
  “两位这边吧。”她说完侧了侧身,朝着走廊更深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再山在一旁冷眼瞧着,心里更加确信原思邈就是装的。他紧跟着原澈和那领班,穿过第一道走廊,两边是深色的护墙板,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昏黄色的灯光摇摇欲坠。
  他们又拐了两个弯,经过一间摆满瓷器的陈列室,再穿过一个铺着墨绿色丝绒地毯的小厅,林再山一边走一边暗中记路,当初在这个鬼庄园里住了那么久居然还有他没去过的地方,真是离了谱了。
  终于走到一扇深棕色的大门前,领班停下了脚步。她伸手推开半扇门,侧身做了一个“止步”的手势,恭敬且生硬地对林再山说:“林先生,请在这里稍候,这里只请少爷一个人进去。”
  林再山眉毛一挑:“我为什么不能进?”
  女人微微欠身,声音温软:“这是小姐临终前交代的。”
  林再山差点被气笑了。他往前迈了半步,不紧不慢地说:“我是他老公,你们家少爷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别说她原思邈活着的时候管不着,现在她人都没了,更管不着。”
  原澈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本没想理身后的动静。可他转念一想,姐姐生前最不喜欢林再山,现在姐姐走了,如果她在天上还能听见这边的吵吵闹闹,怕是气得连走都走不安心。
  他闭了一下眼睛,转过身走回到林再山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林再山的手腕,然后直接把他往门里带。领班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拦。
  两个人并肩穿过门廊,走进了一个宽阔的礼堂。
  林再山脚下踩着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抬头扫了一眼——穹顶很高,四周是拱形的彩窗。他走了几步忽然觉得眼熟,再一细想,终于想起来了:这不是原思邈以前用来和她那帮狐朋狗友跳踢踏舞的地方吗?
  林再山一边往前走一边在心里骂:原思邈你可真行啊,为了演这出戏,得花多少心思?你就不怕你弟弟心脏受不了?不对,还弟弟呢,这个疯子什么都干得出来,说不定还觉得这是替我考验原澈的感情呢——我可去你的吧。
  他心里骂得正欢,脚下不停,眼角的余光忽然扫到了什么东西。
  礼堂最里面,一整面墙都是白玫瑰和百合,密密麻麻地铺着,像一场无声的雪崩般从天花板垂到地面。
  而花墙的正下方,停着一口棺材。
  棺盖半开着,露出里面深色的衬里。棺材四周摆满了蜡烛,白色的、高高的、细细的,火苗在安静的空气里微微跳动,四周除了浓郁的花香什么都闻不到。
  林再山心里“咯噔”一下,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不对劲,这次不太对劲。
  他下意识地伸手拦住身后的原澈:“你先别过去。”
  原澈就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整个人像大病初愈的病人,眼神空荡荡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木然地站在原地。
  林再山把他按在旁边一把椅子上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我一下,我先去看看。”
  他自己走上前去。
  棺材就在面前了。他深吸一口气,低头往下看——
  棺材里躺着的,真的是原思邈。
  她的脸和身体都呈现出一种没有血色的白。嘴唇涂着淡淡的豆沙色,像是被人仔细地化过妆,但因为皮肤太白了,那点颜色反而显得突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齐刘海被死板地偏分别在耳后,露出额头和颧骨的轮廓。她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安安静静地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手边放着一串珠子。
  林再山盯着那张脸看了足足有十秒钟,脑子“嗡”的一声——
  不像假的。
  这次真的不像假的……
  他的腿突然有点软。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椅子腿刮地面的声音。原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棺材旁边,他低头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就定在了那里。
  三秒钟。五秒钟。十秒钟。
  原澈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却好像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下一秒猛地扑上前去,整个人几乎要翻进棺材里。
  “姐——!”
  林再山眼疾手快,一把从后面拦腰抱住他,胳膊死死地箍住他的腰,把他往后拖了半步。原澈的手拼命往前伸,手指在空气里抓了好几下,最后攥住了棺材的边缘。
  “好了好了……好了好了……”林再山嘴上一遍遍地重复,下巴抵在原澈的肩窝里,胳膊越收越紧。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安慰原澈还是在安慰自己,因为他的脑子现在也是一团浆糊——原思邈怎么可能真死了?不是陷阱吗?不是演戏吗?
  怎么会这样……
  他抱着原澈站了好一会儿,等到怀里的人终于从剧烈的挣扎变成了无声的颤抖,才慢慢把他放下来,扶着他一步步走到棺材旁边。原澈的双腿已经撑不住身体了,膝盖一弯就跪在了棺材前面的踏台上,两只手扒着棺材沿,眼睛死死地盯着里面那张脸,嘴唇哆嗦着,眼泪不停地流。
  林再山蹲在旁边看着他,心疼得像有人拿刀在剜。他犹豫了一下,轻声说:“去摸摸她的手吧,最后告个别。”
  原澈猛地转过头来看他,眼泪糊了满脸,声音小得像是怕惊动棺材里的人:“可以……可以摸吗?”
  林再山看着他那个样子,又叹了口气:“可以。”
  原澈站起来转身就走。
  林再山一愣:“你干嘛去?”
  “我姐最爱干净了。”原澈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我没洗手就摸她,她会生气的。”
  林再山张了张嘴,想说“人都死了还计较这个”,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原澈这人,都这时候了还惦记着原思邈爱干净,那疯女人要是真死了倒也罢了,要是装的,他非得……算了,先不骂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偌大的礼堂里只剩下林再山一个人。
  和一口棺材。
  他垂下眼,打量着棺材里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灯光下,原思邈的轮廓比活着的时候柔和了不少,那些锋利的棱角好像也被死亡磨圆了一些。他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忽然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说实话,他一直看不上原思邈。这人控制欲强、嘴毒、手段狠,把原澈当木偶耍了那么多年。可现在她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再也不能瞪人,不能骂人,不能指手画脚了,林再山反倒觉得有几分不是滋味。倒不是同情她,而是替原澈难过——这毕竟是他亲姐姐,最后的结局竟然是这样孤零零地躺在棺材里,连个真心哭她的人都没几个。
  他想了想,清了清嗓子,决定趁原澈不在,跟这位“前大姑子”说几句体己话。
  “思邈啊,”他压低声音,语气算是诚恳的,“虽然你活着的时候看我不顺眼,我也看你不顺眼,但咱俩好歹也斗了这么久。你现在走了,我跟你保证,原澈我会好好照顾的,你放心吧。”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说实话,你这次走得挺突然的,我一开始还以为你装的,没想到你来真的。行吧,你赢了,你成功让我难受了一下子。”
  他本来想说到这里就打住,可话匣子一开,后面那些话就像自己往外冒似的,根本拦不住。
  “不过话说回来,你也是真够可以的。活着的时候把原澈管得跟什么似的,手机要监控,交朋友要管,连他喜欢谁你都要插手,你看你把我折腾的?我追他容易吗?现在倒好,你两眼一闭什么都不管了,留下一堆烂摊子。你说你早干嘛去了?你要是早几年想开点,咱仨坐一起吃顿团圆饭不好吗?非得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还有啊,你这人就是嘴太硬。明明心里在乎你弟弟在乎得要死,非要把话说得跟刀子似的。你要是偶尔服个软,说一句‘姐错了’,原澈能不理你?他那个心软的程度你比我清楚。你呀,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林再山说到这儿的时候,自己都没注意,他的语气已经从沉痛变成了那种恨铁不成钢的唠叨。他正打算继续数落她几句“你这人活着累不累”之类的话,余光忽然扫到一个不对劲的东西。
  原思邈的眼睛,睁开了。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直直地瞪着他,里面没有死人的空洞,全是活人气——不,全是怒火。
  妈呀!!!
  林再山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两只手已经像铁钳一样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啊——!”他整个人被拽得往前一栽,双手本能地去掰那只手。他瞪大了眼睛往下看,棺材里那张“苍白”的脸近在咫尺,肤色和唇色全是粉底和口红的功劳,因为那女人正在咬牙切齿,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你再说一句试试?”原思邈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中气十足。
  林再山心里只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大疯子!
  他猛地使了一把劲,把原思邈推回棺材里,自己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他扯开领带,大口喘着气,怒从心头起,指着棺材里的人破口大骂:“原思邈你可真行!假死?你装死?你为了演这出戏连棺材都躺了?你是不是有病??”
  原思邈从棺材里坐起来,妆容已经有点花了,但气势丝毫不减。她一把撑住棺材沿,嗓门比林再山还大:“你骂谁有病?林再山你算个什么东西?我装死关你什么事?我骗的是我弟弟,不是你这个外人!你在我家指手画脚就算了,现在连我的尸体你都不放过?我躺得好好的你对着我叨叨叨叨个没完,你尊重死者了吗你?”
  “你算哪门子死者?你躺棺材里还化妆,你当拍写真呢?”
  “我化我自己的妆,碍着你什么了?你说我嘴硬,你不硬?你说我死要面子,你先看看你自己——”
  原思邈骂到一半,气得满脸通红,双手撑着棺材沿就要往外爬,大概是准备出来跟林再山正面较量。她一条腿已经迈出来了,可就在她第二条腿还没翻出来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整个人穿着白色的长裙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僵在原地。
  因为她看见了原澈。
  原澈就站在礼堂入口的地方,两只手还湿着。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很大,目光在林再山和原思邈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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