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养垂耳兔(近代现代)——金迈奇

分类:2026

作者:金迈奇
更新:2026-06-14 08:25:04

  原澈看着花园尽头的那排月季。月季开过了最盛的时候,花瓣边缘开始发枯,卷起来,像被火烧过一样。
  “这个花开得还挺好看的。”他一如既往地转移话题。
  原思邈当然能听出里面的意思——不是“花开得好看”,是“我不想听了”。
  她撇了撇嘴,把那勺已经凉了的银耳羹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了句什么,原澈没有听清,也懒得问。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她每天都在说。
  他也知道原思邈为什么要这样。她怕他回心转意,怕他又跳回那个火坑,可她不知道的是,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从火坑里出来过。他只是换了一个姿势待着,从蹲着变成站着,从站着变成靠着墙,但墙还是那堵墙,房间还是那个房间。
  他还爱着林再山,甚至可能比以前还要爱,无论谁问他,他都不会否认这一点,但他更确信的是,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回到林再山身边。
  而在原思邈的世界里,一切事情都是非黑即白,所有人都是非好即坏,让她理解这种爱中有恨,恨中有爱的微妙情感,实在太难了。
  就像这次,原思邈反反复复地说林再山是拿亲妈当诱饵的大骗子,可原澈却不这样认为,他不怪林再山骗他,他怪的是林再山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走。不是因为钱,不是因为那个女人,更不是因为“你不敢公开我”。是因为他从头到尾,没有一次认真地、诚恳地、不带表演地、不把自己放在下位或上位的——跟他好好说过话。
  林再山道歉,但道歉完就献身。林再山求复合,但求复合的方式是把人灌醉、然后把自己的身体献出去。他的所有挽回手段都是同一种逻辑——我用我自己换你回来。在原澈看来,这不是爱,是交易,而他现在不想再做这笔交易了。
  他想要的是两个人坐下来,把那些烂掉的、碎掉的、摊了一地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捡起来,看看哪些还能用,哪些干脆扔掉。而不是对方脱了衣服不分青红皂白地扑上来,说“你睡我一次,咱们扯平”。
  扯不平的。他从来不是要扯平,他想要的是——你懂我一点,哪怕只懂一点点。
  可林再山不懂。原思邈也不懂。一个是用身体道歉的人,一个是用攻击保护的人。他坐在中间,被两股力量往相反的方向拉扯,越来越薄,越来越透明。左右两边都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但精神上却和他距离遥远。
  既然无法改变,那就只能放弃。他坐在藤椅上,看着那排月季的花瓣落了几片,慢慢地、打着旋地落在草地上。
  傍晚又起风了。
  他低下头,裹紧了外套,又看着自己的手。就是这双手,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情况下,做了那样的事。不管他记不记得,不管他愿不愿意,那件事已经像一颗钉子,被钉进了他和林再山之间那堵本来就千疮百孔的墙里。
  以前他至少知道自己站在哪里,可现在他连自己到底是个加害者还是受害者都分不清了。他的脚底下没有地,头顶上没有天,他悬浮在半空中,四面都是雾。
  但无论如何,他不是一个会逃避责任的人。这是他从小到大唯一没有动摇过的东西——比信仰坚定,比习惯持久,比他对林再山的爱还要根深蒂固。不管林再山怎么骗他、怎么算计他,那天晚上,如果他在对方不清醒的状态下做了那种事,他就该负责。
  跟复合无关,跟和好无关,跟“你还爱不爱我”和“我还值不值得你爱”都没有关系。
  是负责。
  这段日子里,这样的想法被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很多遍,每嚼一遍都觉得咽不下去,他想不出一个既不用回去、又能把这份“责任”兑现的办法。
  所以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说,只是在花园里陪着原思邈晒太阳,替她倒水、剥水果。原思邈以为他是在听话,以为自己的耳提面命起了作用。但事实是,原澈一刻都没忘记过这件事,不仅没忘记过,而且这样的念头越来越重,重到好几次在梦里,他都看见林再山一个人坐在那里,很可怜地掉眼泪。
  他想伸出手,伸出手又不知道该摸哪里。于是他只能在梦里站着,站到醒过来,却摸到自己的脸,满手都是温暖潮湿的眼泪。
  *
  这天傍晚,原思邈在客厅里敷面膜,狗狗趴在她腿上,一人一猫都闭着眼睛,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
  佣人端着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水果从厨房出来,轻轻放在茶几上,又无声地退了下去。
  原思邈没有睁眼,嘴唇在面膜纸下面动了动:“我跟你说个事啊。”
  原澈伸手够了个橘子,等着下文。
  “我认识一个人,做游艇生意的,长得特别帅。”原思邈说着,伸手从脸上揭下面膜,随手叠了一下,扔进垃圾桶。“真的,我不骗你,就是那种——你看到就会‘哇’的那种帅。”
  原澈慢条斯理地剥好了橘子,刚要往嘴里送,原思邈就伸过手来,把他手里那瓣橘子抽走了,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继续说:“他上次开游艇带我们出海,那个身材——啧啧啧,”她摇了摇头,一副回味无穷的表情,“可不是那种练得很夸张的肌肉男,人家的身材很匀称的,穿白衬衫的时候特别好看。”
  她咽下橘子,忽然凑近原澈,神秘兮兮压低声音:“而且他单身,钻石王老五,追他的人能从码头排到机场,他一个都没看上。我觉得他眼光高,是因为在等你。”
  原澈往后靠了靠,有点无奈地看着她。原思邈总是这样,只要逮到一点机会就会见缝插针地说些有的没的,原澈本以为时间长了她就好了,可事实是,原思邈越来越得寸进尺。
  他有些郁闷地拉开一点距离。“姐,你面膜还没洗。”
  “你别转移话题!”原思邈一巴掌拍在沙发上,“我在跟你说正经的。你总不能一辈子当光棍吧?”
  “当光棍不好吗?”原澈没忍住怼了她一句,“你喜欢你自己去看吧。”
  他说完站起来,拿起遥控器把电视的声音调大了一些,转身走向楼梯上了楼。
  卧室的门在身后关上。
  孙淇正在铺床。鹅绒被抖开来,四角抻平,枕头拍了两下,蓬松地靠在一起。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柠檬水,旁边的小木盘里还有两颗草莓味的褪黑素。孙淇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轻手轻脚,原澈有时候甚至注意不到她在房间里走动。
  “原澈少爷,还有什么吩咐吗?”孙淇站在床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没了,你睡吧。”
  大概是察觉到他情绪的不对,孙淇没再像以前一样闲聊,点了点头后,随手把落地灯调暗了些,转身去自己角落里的小床待着了。
  原澈靠在床头,开始翻开一本纸页很旧的书。是原思邈不知道从哪个书店淘来的日本小说,里面详细讲解了日本90年代的常见料理。他看了几行,又倒回去重新看,可注意力像一只不肯落脚的蝴蝶,在这几行字上面飘来飘去,最后没办法,只好有些烦躁地翻着带插图页面。
  啪——
  一粒小石子打在玻璃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原澈没有动,翻过一页,目光还落在纸上。
  啪。又一颗。
  还是同一面窗户,玻璃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白点。原澈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孙淇已经踮着脚走到窗边,掀开纱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少爷,有个男的。”
  “什么人?”原澈没抬头。
  “看不太清,站在下面那棵树边上,个子挺高的,穿深色衣服——”
  啪。第三颗石子飞上来,这次穿过半开的窗户,不偏不倚地落在原澈摊开的书页上,是一颗圆溜溜的灰白色鹅卵石。原澈盯着那颗石子看了两秒,终于合上书,掀开被子下了床。
  他走到窗边,探出身子往下看。
  夜风裹着花园里泥土和月季的味道涌进来。梧桐树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蓝衬衫,深色长裤,正仰着头朝他笑。路灯的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那张熟悉的脸上。林再山。
  他的心里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沉,随即涌上一股巨大的不安——庄园的安保不是摆设,万一被巡夜的发现,根本不会跟他讲道理。
  他皱着眉,赶紧朝下面摆了摆手,示意他回去。
  但林再山当然不会走。他退后几步,猛地往前一冲,直接一把抓住了排水管。原澈瞪大了眼,看着他像一个身手矫健的贼,顺着那根细得不像话的管道往上攀。他的手和脚配合得分毫不差,每一步都踩在接口处,原澈想喊他停下,又怕惊动原思邈,想关上窗,又怕他真的摔下去。就在他犹豫的这几秒里,一只手已经搭上了窗沿。
  原澈还没来得及后退,林再山已经半个身子探进了窗户。他一只手撑着窗框,另一只手揽住了原澈的腰,重心一歪,两个人一起摔进了屋里。后背撞上地毯的瞬间,原澈的后脑勺被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
  呼吸还没调整过来,就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叹息——
  “喂!”林再山直起身,一只手撑着地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抓到你了。”
  烛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他的嘴唇微微张着,气息还没有平复,但那双眼睛里全是得逞后的得意。
  原澈仰面躺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看他微微挑起的眉毛,弯得坏兮兮的嘴角,还有那双写满“我知道你不会真的把我推下去”的,无赖般的眼睛,仅仅对视了几秒,他竟然就有种想哭的冲动。
  而林再山丝毫没有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瞧了他一会就把目光从原澈脸上移开,扫向房间的角落。
  孙淇早就坐了起来,被子滑到腰际,眼睛瞪得圆圆的,显然被眼前的一幕吓得不轻。
  林再山的笑容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凝固了。嘴角慢慢放下来,眉毛却皱了上去,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一种带着敌意的审视。
  “他谁啊?”林再山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他低头看着原澈,眼神里是那种一贯的、不容置疑的强势。
  “他是孙淇。”原澈终于回过神,手撑着地毯想坐起来。
  林再山纹丝不动地压在他身上,又问了一遍,语气更沉了:“孙淇是谁?”
  “照顾我的人。”
  “照顾你?”林再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酸还是怒的东西,“照顾你需要睡你房间?”
  “他睡小床。”原澈说。
  “睡小床也不行。”
  原澈深吸一口气,终于伸手推了推林再山的胸口,力气不大,但意思清楚了。“你先起来。”林再山没有动,他又推了一下。“你压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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