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养垂耳兔(近代现代)——金迈奇

分类:2026

作者:金迈奇
更新:2026-06-14 08:25:04

  原思邈分给他的活是浇花,听起来简单,但操作起来无比困难。原思邈的月季有几十盆,每一盆都有自己的名字和脾气,他花了好几天才记住哪盆要多浇水、哪盆要多晒太阳。原思邈有时候会考他,指着其中一盆问“这盆叫什么”,他说“朱丽叶”,原思邈就说“错,这是朱丽叶她表妹”。他也不辩解,掏出手机在备忘录上一点点标记新的知识点。
  晚上是最难熬的。
  他要给林再山身上的淤青涂药膏。肩膀上的、腰上的、胸口那些零零散散的掐痕——这些都好办,林再山坐着或躺着,他把药膏挤在指尖,慢慢涂开,力道不能重也不能轻。林再山有时候会嘶一声,他就放轻一点,问他“疼不疼”,林再山说“不疼”,然后继续嘶。
  最要命的是后面。
  那个位置他第一次涂的时候,手都在抖。林再山趴在床上,涨得通红的脸埋进枕头里,一句话都不说。
  原澈的耳朵也红透了,但还是硬着头皮把药膏挤在指尖,深呼吸了三次,才伸手过去。他的指尖碰到那片皮肤的时候,林再山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一下。
  原澈不敢看,但手指必须找到那些需要上药的位置,他只能凭触感去探——有些地方已经消肿了,有些地方还有微微的肿起,药膏涂上去的时候凉凉的,林再山的呼吸会乱一下,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涂完原澈就把药膏拧好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去洗手,一句话都不说。林再山也不说。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像一堵墙,墙这边是原澈,墙那边是林再山,墙中间是一管快用完的活血化瘀的药膏。
  原澈常常想,药膏用完的那一天,是不是就是伤口愈合的那一天呢?如果是的话,那么他希望时间过得快些,再快些。
  有一天他洗完手回来,发现林再山已经翻过身来了,侧躺着,看着浴室的方向。两个人的目光撞上,林再山先移开的,把被子拉到下巴,翻过身去背对着他。
  原澈站在浴室门口,看着林再山露在被子外面那一截后颈,上面还有一道细细的、已经结痂的抓痕。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关了灯,刚要走出去,床上就传来一阵闷闷的声音。
  “可不可以陪陪我?”
  原澈的脚步顿住了,整个人僵在黑暗中,一动没动,这是林再山第一次在上药之后叫住他。以前每次涂完药,林再山不是闭着眼装睡,就是随口说句“谢了”然后翻过身去。今天不一样。
  “你肯定觉得我很恶心吧。”林再山又问。
  这个问题问得很浅,但原澈一下子听懂了。这一段时间的相处之后,他终于开始能分辨林再山哪些话是轻浮的、戏谑的,哪些又是真诚的、恳切的。如果是前者,他会立刻警觉起来,林再山是这样狡猾又敏锐,一不小心就会坠入对方的圈套,如果你让他有机可乘的话。
  可如果是后者,他所有的经验和本能就会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软绵绵地落下来,什么用都没有。因为这是第一次。林再山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你怎么了?”原澈问。直觉告诉他,比起正面的回答,这才是对方所需要的,也是他最想知道的。
  “没怎么。”林再山还是背对着他,声音低了下去,“你走吧。”
  原澈没有走。
  他在黑暗中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走到林再山的床前,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有些束手无策地问:“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呢?”
  没有回答,只有安静又缓慢的呼吸声。
  原澈皱着眉瞧了一会儿那团蜷缩的影子,最后还是俯下身,伸手去碰他的额头。指尖刚触到那片皮肤,他的手就被轻轻握住了。
  “我没生病。”林再山很小声地说。“你走吧。”
  嘴上说着“你走吧”,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原澈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心里某处一下子就软了。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恶心过。”他温和地给出了迟来的答案,语气却格外郑重,“如果你指的是那晚的事的话,那我们两个人都有责任。如果你觉得你自己恶心,那我和你一样恶心。”
  床上的身体顿了一下。
  “那如果我说,”林再山在黑暗中缓缓抬起头,“那天晚上我是故意的呢?”
  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原澈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只握着的手猛地收紧了。
  “那天晚上是我故意灌醉你,还故意点了什么催化感情的灯,所以你才会第二天什么都记不得。”林再山像怕被打断似的,越说越快,声音发着抖,每一个字都在往外逃,“都是我的计划。我就是——”
  “我知道,”原澈忽然轻声打断他。
  林再山猛地坐了起来——
  “你说什么?”
  “我说我知道,”原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随后轻轻把手从林再山的掌心里抽了出来,“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傻呢?”
  “没有没有,”林再山慌慌张张地否认,一抬头却撞上了原澈的目光。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更没有嘲讽,只是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淡淡的戏谑和调侃。不知怎的,仅仅对视了几秒,他就偏过头去,没办法再去看他。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原澈自顾自地继续说,“我不会怨你。”
  “谢谢你。”林再山由衷地说。
  原澈笑着摇了摇头:“我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好起来,然后开始新的生活。”
  林再山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到月光下原澈冷硬的侧脸时才反应过来——这段日子原澈的态度已经够明显了,他不知道自己还在抱哪份的希望,
  想到这,他的鼻子一酸,难免有些置气地回道:“没有你的生活算什么新生活?”
  原澈闻言也转过脸看他,那样慈悲又温和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仅仅被注视了几秒钟,林再山就感到无力招架,在遇到原澈之前,他从不知道原来温柔比伤害更难以抵抗。
  大概是因为够温柔,所以也够冷静,他可以坦诚地诉说自己的爱与不爱,恨与不恨,林再山得到了他的爱,却因为留不住他的爱而愈发的患得患失。以兄弟相称的这段日子里,他以为自己可以知足,可他发现自己正变得越来越贪婪。他想要的更多,想要重新成为原澈的最特殊,现在无果后又因爱生恨,可恨的同时,那些似有若无的期待和希望依旧如影随形。
  这样的情况下,所有想要“放下”的念头不过都是一场终究会走向失败的尝试。
  “就这样吧,”他又一次投降般地认了输,“你走吧,我困了。”
  说完他便重新躺回去,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把后背留给那个人。
  原澈在黑暗里一直坐在他的床边,坐了十分钟,也可能是更久,最终一句话也没说,沉默地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第52章 情敌上线
  林再山第二天早上是被楼下的音乐声吵醒的。
  低音炮震得地板嗡嗡响,一群人嬉戏叫喊的声音顺着窗户缝往里钻。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闷了一会儿又掀开了。其实戴个耳塞勉强能睡,但他实在好奇原思邈又在搞什么名堂,于是他掀开被子,踩着拖鞋下了楼。
  楼梯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泳池边站着能有十多个人,年轻男女,穿着花花绿绿的度假风衣服,有几个已经下了水,水花溅得老高。遮阳伞下面摆了一长桌的冷食,香槟桶里插着两瓶酒,周围堆着各色各样的水果拼盘。林再山的目光越过一大片花里胡哨的东西,最后精准地钉在了一个人身上。
  一个站在泳池边上的男人,正侧着脸跟原澈说话。他比原澈矮了半个头,穿着一件亚麻色的短袖衬衫,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鼻梁和眉骨的轮廓照得清晰又柔和。和林再山那种带着攻击性的好看不同,这个男人五官透着一股温润的、让人想靠近的气息。
  他在笑,不知道原澈说了什么,他笑得眼睛微微弯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温和又沉静。
  原澈站在他对面,穿着一件白色的休闲衬衫,头发被海风吹得微微翘起来,手里端着一杯橙汁,嘴角也带着一个浅浅的弧度。那样的笑容林再山一眼就辨别出来——他是真的在听对方说话、而且听进去了的那种放松。
  林再山的手搭在楼梯扶手上,越看越觉得有股火从胸口往上蹿。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才忽然意识到自己连衣服都没换,就这么下来了。
  “哟,醒了?”原思邈的声音适时从遮阳伞下面飘过来,带着一种“我等你很久了”的得意。她穿着一条碎花吊带裙,头发披散着,手里举着一杯粉色的起泡酒,整个人看起来心情好得不像话。“过来过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林再山犹豫了一下,琢磨着要不要换套衣服。但转念一想,现在溜走不正好让那个疯子看自己笑话?算了,底子好,根本不用靠造型取胜。他松开扶手,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甩开拖鞋,赤着脚踩在温热的木地板上,慢悠悠地朝人群走过去。
  他故意走到遮阳伞边缘就停住了,抱着胳膊站在那里,目光从那个男人身上漫不经心地扫过去,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打量。那个男人转过头来,对上他的视线,没有闪躲,反而朝他微微点头,伸出手:“你好,齐尚。”
  齐尚?什么破名。林再山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垂眼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没动。原思邈在旁边咳了一声,他才敷衍地碰了一下对方的指尖,又马上松开。
  “林再山。”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目光却落到了原澈脸上。
  原澈偏过头,和他对视了一眼,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林再山瞧着原澈这偷偷摸摸的样儿,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这是我妹妹,Nancy。”齐尚侧了侧身,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吊带,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整个人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还带着露水的橙子。
  “哥哥好!”Nancy朝林再山挥了挥手,眼睛亮晶晶的,“去年那个A市青年企业家论坛,我们校刊弄了个‘对话新锐’的专栏,您在后台特别忙,还是抽了十分钟给我们。您还有印象吗?”
  林再山愣了一下。他当然不记得。每年这种论坛他要参加七八个,后台跟校园记者打招呼没有二十回也有十几回,哪里分得清谁是谁。但被一个年轻女孩这样带着期待地望着,他本能地端起了长辈的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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