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可由衷(近代现代)——故有云

分类:2026

作者:故有云
更新:2026-06-10 19:49:39

  护工推来轮椅,将柳闻秋扶上去,推出病房后,袁满就自然而然地将她挤去一旁,说道:“我推着就行,你别跟着我们。”
  但凡换个人都能看出袁满在虚张声势,那个护工却显然没见过多少这样的架势,瑟缩着,终究是没有随行。袁满推着柳闻秋进了电梯,一路向下,直到行至草坪旁才开口:“柳老师,刚才那个是谁?我记得负责你的护工是王阿姨啊?”
  “昨晚就来了,是我丈夫换的人,”柳闻秋脸上没有平日的笑容,语速很快,每一个字却都说得很清晰:“小满,我长话短说,你先听着。”
  “我的病房里有监控,之前据说是弃用了,但现在开着,你以后不要再过来,避免露脸。”
  “昨天你跟我丈夫打了照面,已经引起他们注意了,以他的性子,应该会调查你和你妈妈,保险起见,你们最好还是要换一个城市生活,我已经联系了我哥,他会安排好,只要你们同意就可以立刻出发。”
  “抱歉,让你卷入麻烦,”柳闻秋眉目间满是愧疚,“我丈夫不是什么好人,他会伤害到你。”
  袁满已经被这几句话兜头砸得愣住了。她知道这家疗养院里的人非富即贵,各家总有点不可外扬的事,却没想到有一天这些事会离自己那么近。她蹲在柳闻秋面前,急切道:“那你怎么办?他们昨天是不是说了什么?突然换掉护工,肯定是要对你做什么啊!”
  “我暂时没事,你别担心,”柳闻秋笑了笑,“小满,其实这家医院是我家的人开的,监控在我家的人手里,我丈夫短时间内不敢乱来。”
  她的语气那么平淡,落在袁满耳朵里却催发了眼泪。她难以置信地说:“你都知道?可是......你哥哥为什么不能也帮帮你?我、我......”
  她想说我能帮上忙吗,可那些东西太遥远,她即使已经被牵扯其中,却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无所知的她甚至需要别人保护,又能帮得上什么呢?
  这是袁满第二次感到如此无力。第一次是面对那张医院的检查单,想到对她来说无异于天价的治疗费,迷茫得不知该如何前进。那次有柳闻秋帮忙,可这次连柳闻秋自己都身陷险境,她又能怎么办呢?
  袁满垂下头,无声垂泪。周边没什么人,只剩微风拂过,带来柳闻秋的叹息。
  “小满,”柳闻秋说,“回家吧。我哥哥的人会联系你的,我跟他有交易,他一定会帮你。”
  她说完有点抱歉地笑道:“说好让你跟我的孩子们认识一下的,这下只能看你们以后的缘分了。”
  “......柳老师,”袁满抬起头,眼泪已经风干,只剩下满眼坚定,“我想帮你。”
  “不可以,”柳闻秋目光温柔,拒绝得却很干脆,“你不知道会面对什么,那些不是你该遇到的。我很早就知道自己会是什么结局,牵扯进来的人越少越好。”
  “让我帮你吧,”袁满恍若未闻,执着道,“那天如果没有你,我已经辍学了。我妈妈的治疗很稳定,我现在也能无忧无虑地继续上学,都是因为有你帮忙。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的,如果你有任何需要,都告诉我吧。只要我能做到,我会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尽力去做的。”
  柳闻秋静静地看着袁满,许久没有说话。她惯常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满含哀愁,似乎在短短的时间里想了很多事情。
  “你愿意出国吗?”柳闻秋说着,语气轻而郑重,“我有一些东西,准备存放到国外,需要有个人在以后交给我的孩子们。到了国外,你和你妈妈的安全也会更有保障,但去了那以后,你们相当于要开始一段完全的新生活,可能会遇到很多麻烦,即使有我安排的人帮忙,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适应,并且短期内没办法回来。”
  这件事分明交给谁都可以,袁满潜意识觉得,柳闻秋主要还是为了让自己和李成芳能够远离当前的危险。能做到这个地步,只能说明事情并没有柳闻秋所说的那样云淡风轻,她的处境到底有多艰难,是远超自己想象的。
  直到这时,柳闻秋都只是用建议的语气说:“这是件大事,你回去跟你妈妈商量一下。无论如何,安全最重要,知道吗?”
  袁满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她离开得匆忙,把柳闻秋送回病房后就直接回了家。不知是不是因为听了柳闻秋那些话,袁满总觉得有人跟着自己。她留了心眼,路上多拐了几个弯才回家,没法确定跟着自己的人还在不在,只能祈祷中途已经甩开。
  一进家门,李成芳正好从厨房走出来,见她惊疑不定,疑惑道:“小满,你怎么这副表情?”
  “......妈,”袁满深吸一口气,“我有事跟你说。”
  ·
  在做出决定的当晚,李成芳接到了一个电话,说了几句后,就叫来袁满让她来聊。
  对方自称柳闻秋的哥哥,受人所托为她们安排去其他城市定居的事。袁满说:“柳先生,您送我们出国吧。”
  对面的柳修言一愣,显然知道些内情,问道:“做好决定了吗?”
  “是的,我和我妈妈已经聊过了。”袁满冷静得不像个十几岁的学生,条理清晰地问道,“到那边之后,会有人接应我们吗?老师提到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我需要准确的信息。我查了一下,出国需要很多手续,这些您可以帮忙吗?”
  柳修言笑了一声,像是觉得有趣,语气里多了几分欣赏:“我会安排好的。你需要的收养协议过几天会寄到你家,之后有人带你和你妈妈去办手续。”
  “好,谢谢您。”袁满犹豫着,还是问道,“老师现在安全吗?”
  柳修言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说:“这几天处理好你们在国内的事,我尽快安排你们走。”
  说完便挂了电话。
  “小满,”李成芳在一旁全程听着,看她发呆,尽管自己也担心,却还是宽慰道,“别想太多了,柳小姐应该都有办法的。”
  “......嗯,”袁满扯了扯嘴角,“妈,你这几天先别去疗养院了吧。”
  李成芳不知袁满的顾虑,却还是点了头。
  即使听完她的复述,李成芳仍然觉得那都是很遥远的事,可袁满苍白的脸色不似作假,她也从不会说谎,事情想必确实如她所说。决定出国对李成芳来说并不十分容易,未来的事谁都很难说清,她文化程度不高,出国后必然面对语言不通的麻烦,可一想到这样可以帮到柳小姐,她又觉得这点麻烦不算什么。
  她原本以为这一生就要在福利院里孤独终老,却遇到了相依为命的女儿。福利院关停后她以为这辈子就要这样平淡度过,却又查出了癌症。她已经决定了要放弃治疗,开始思考自己死后袁满要怎么办,却又在这时遇到了柳闻秋。李成芳活到现在,好事坏事都已经经历过了,生命中最想感谢的两个人就是袁满和柳闻秋。只是换个地方生活就能帮上忙,这件事不需要太多犹豫。
  她在国内没什么亲友,唯一要处理的就是袁满的学籍。过了几天,李成芳打听了退学需要的资料和证件,收拾好之后,准备去一趟学校。她提前给班主任打了电话,让袁满在校门口等,两人再一起去和老师谈退学的事。
  下楼时遇到认识的邻居,对方招呼道:“芳姐,这几天都没怎么见到你啊。”
  “有点不舒服,没去上班。”李成芳笑道,“你从哪回来啊?”
  “刚买完菜,”对方拎起手里的塑料袋晃了晃,笑道,“今天的黄鱼新鲜,你也快去买几条,给你家小满好好补补。”
  李成芳笑着应下,又聊了几句后才作别下了楼。
  这个小区比较老了,住户大多数也是上了年纪的人,因此在看到小区门口的年轻人时,李成芳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对方打扮得像在高楼大厦上班的人,穿着衬衫西装,和陈旧的小区门格格不入。察觉到李成芳的目光,对方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那目光让李成芳很不舒服,她转过头没再看,想着要早点到学校,难得奢侈打了辆车。
  学校并不远,出租车在路边停下的时候,李成芳已经一眼看到了站在校门口的袁满。这会让正是上课的时间,校门口只有她一个人,很是显眼。下车后还要过一段马路,见袁满往前走了几步似乎想过来,李成芳冲她摆摆手,自己等着红绿灯信号变换后,才慢慢走过去。
  这个时间不是车流高峰期,因此那辆车冲出来时很是显眼。李成芳见对方像是没准备刹车,皱着眉退了几步。然而随着她后退,那辆车也调转了方向,失控似的直直向她飞去。
  袁满愣在了原地。
  在那一刻,她像是失去了行动的能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辆车撞上路旁的店门后终于堪堪停下。许多人被这番突变吓了一跳,路人驻足,店家出门来怒气冲冲地敲打车门,渐渐地,许多人都围站到了某个地方,有人拿起电话,似乎在报警,有人帮着店家把司机按住。校门口除了袁满外空无一人,一条马路之隔的对面,喧哗得像两个世界。
  袁满拔腿向对面跑去。
  她脚步踉跄,中途差点摔倒,扶着路边的围栏堪堪站稳后,才察觉到自己快得不正常的心跳。她用尽全身力气拨开人群,嘴里麻木地喊着借过,终于从路人的肩膀间看到了血泊中的身影。
  血在蔓延。
  李成芳的身体还在微弱地起伏,双眼微睁,似乎想努力找些什么。她的挎包掉落在一旁,里面掉出的纸张已经沾了血污,但袁满已经无心去捡。她跌坐在李成芳身边,颤抖的手举起又放下,不敢碰她,只无措地喊了她几声,却都没有得到回应。
  一旁打电话的路人注意到后,俯身看她:“小姑娘,这是你妈妈吗?”
  袁满愣怔着抬头,脸上满是眼泪,哽咽道:“对......是,这是我妈妈。”
  对方担忧地看着她,安慰道:“别急,救护车和警察都快来了,咱们先把你妈妈送去医院......”
  他似乎还在说话,袁满却都听不到了。她茫然地四处环顾,终于看到那辆车头已经歪歪扭扭的轿车,司机正被两个男人按在车前盖上,不知在说什么。她想现在是不是也该去问问司机,可要问些什么?她真的有必要过去吗?不,她不需要过去,她要等救护车来,陪李成芳去医院。空气里的味道好难闻,这个味道到底是车油还是血?
  人群再次嘈杂起来,袁满隐约听到了警笛,随后是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十六岁的袁满只听过两次这个声音,两次都在目睹李成芳被带走。意外似乎总是发生在寻常的午后,晴朗的天空下,袁满只觉得浑身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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