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可由衷（近代现代）——故有云

　　那天李成芳晕倒后被送去了医院，检查时才知道晕倒只是积劳成疾，更大的毛病是胃癌。虽然还是早期，但治疗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柳闻秋自从那天遇到袁满后，就时常问她情况如何，十几岁的少年难免藏不住事，被关心得多了，脆弱的一面便不自觉展露出来，无助地问她该怎么办。
　　于是柳闻秋帮李成芳付了医药费，又包揽了袁满直到大学毕业的学费。她和袁满约定，这钱算借的，以后袁满完成学业赚钱后再慢慢还。
　　柳闻秋是个很温柔的女人，脸上总是带着笑，说话也轻声细语。天气不错时，她会自己下楼来散步，总是看着天空发呆，再被护工劝回去。袁满每次来疗养院，除了来帮李成芳，其他时候都会去陪柳闻秋说话。
　　思及此处，袁满对李成芳说：“妈，你先休息，我去看看柳老师，等会我们一起回家。”
　　柳闻秋的病房楼层很高，袁满听其他护工说起过，这几层都是VIP病房，只是几乎没人住。因为常来，她和护工们都认识，主管本就不来这边走动，见她出现在这层楼，遇到的都只是打了个招呼，就由着她去了。
　　靠近病房的时候，袁满听到了里面的说话声，是个女孩子的声音。袁满一愣，不自觉停下了脚步，立刻反应过来那是柳老师的女儿。她垂下头，匆匆调转脚步，正要离开，却无意中听见柳闻秋说：“乐乐，下次你带着小安一起过来，妈妈给你们介绍一位新朋友，好不好？”
　　袁满顿住脚步，还是没忍住转头看去。这个角度可以透过窗户看到里面的场景，病床边，那个她单方面见过许多次的少女亲昵地靠在柳闻秋身边，闻言好奇地转过头：“什么新朋友？之前都没听你提过。”
　　“是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女孩子，”柳闻秋替她把耳边的乱发理平，笑道，“性格很好，人也懂事。我在这无聊的时候，她偶尔会来陪我说说话。”
　　袁满的心在此刻提了起来，紧紧盯着沈昭岚的身影，害怕从她嘴里听到吃醋的埋怨。
　　但出乎意料的，沈昭岚笑得眉眼弯弯，答应道：“好，那我要当面谢谢她，她叫什么名字?”
　　“她——”
　　柳闻秋的话音被电话铃声突兀地打断。两人愣了一下，沈昭岚从书包里拿出手机，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垮了下来，愤愤把电话按掉了。柳闻秋见状，笑道：“是不是该回家了？”
　　沈昭岚不说话，状态却肉眼可见的萎靡下来。她俯身趴在柳闻秋肩头，许久没说话。
　　“回家吧乐乐，”柳闻秋拍拍她的背，“下次再来看我。”
　　“我还没待多久......”女孩闷声闷气地说着，尾调带了哭腔，“好烦啊，真不想理他。”
　　柳闻秋没有说话。
　　袁满在母女俩静默相拥时转身离去，心情却并不平静。她没想过柳闻秋会提出把自己介绍给孩子们认识。她只挑着没人的时候来，就是为了避开柳老师的家人。第一次在病房门口看到前来探病的两个孩子时，袁满看着那个女孩对柳闻秋撒娇，在门口站了很久。她本以为柳闻秋没发现，但第二天再去时，柳闻秋给她看了几张照片，那之后，袁满就知道了那两个孩子的名字。
　　“你们年纪差不多，应该能成为朋友，”柳闻秋笑着看她，“小满，下次和他们见见面吧。”
　　袁满鼻头一酸，应了好。
　　可她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之后只要听说病房有人，就躲着不来。自从听说袁满和李成芳得了柳闻秋的资助，不乏有人阴阳她们运气好攀了高枝。袁满不在意别人说什么，可她害怕看到柳老师的孩子也露出那样狐疑的目光。柳闻秋似乎知道她的顾虑，那之后再也没提这件事。
　　今天偶然撞见，袁满才知道自己的揣测太先入为主。
　　这天袁满在楼下等到沈昭岚离开后，才掐着时间再次走进病房。柳闻秋站在窗边，身上披着外套，背影显得很单薄。听见动静后她转过身，似乎对袁满的到来并不意外，只是笑着看着她。
　　只这一眼，袁满就知道，刚才自己的到来还是惊动了柳闻秋。她什么都知道。
　　“小满，”柳闻秋轻声喊她，“下周的这天，你一定要来，好吗？”
　　“......柳老师，”袁满走近，开口才惊觉自己在哽咽。她低下头，低声道，“您不用这样的。”
　　柳闻秋笑了一下。她转头看向晴朗的天空，声音几乎要散在风里：“你以后肯定会有大出息，只是需要一点帮助。我帮不了你太多了，但可以给你一条不那么辛苦的路。”
　　她语气冷静，话里的内容却像很快就要没有以后似的，听得人心里发慌。
　　“您已经帮了很多了，”袁满道，“您现在状态很好，病肯定能好的。那些钱，我要很久以后才能还，您一定要等我。”
　　袁满几乎有点语无伦次，话里话外都是回避。柳闻秋似乎叹了口气，许久的沉默后，才无奈地笑了一下，不再谈这个话题，转而起了个轻松的话头：“收养协议我已经找人拟好了，就差填写信息过手续。下次你来时东西应该就能送来，到时候有人会带你去办落户改名。”
　　袁满低下头，许久后才艰涩地说：“柳老师，我欠您太多了。”
　　“这是我力所能及能帮上的事，哪有什么欠不欠的，”柳闻秋拍了拍她的头，“你还是小孩子呢，多依赖大人吧。”
　　袁满知道，柳闻秋从来不是出于想要回报才帮她，即使多年后她真的有机会还清那些钱，柳闻秋多半也会推脱。
　　她深吸一口气，郑重开口：“柳老师，如果有一天我能帮上您什么忙，我肯定尽力。”
　　柳闻秋有点意外地看着她，随后哭笑不得：“年纪轻轻的，怎么说话那么老成。我能有什么需要拼命的事？想谢谢我，你好好生活就行。”
　　袁满反应过来自己说得似乎确实太严重了，有点不好意思：“我......”
　　“好啦，”柳闻秋道，“你先回去吧，好像有人来了。”
　　袁满愣了愣，还没来得及问她怎么知道，就听见了回荡在走廊里的脚步声。她往楼下瞥了一眼，才看到那多了一辆车。柳闻秋站在这，恐怕就是为了观察那辆车什么时候来。
　　但沈昭岚刚走没多久，来的会是谁？
　　“袁满，”随着脚步声愈发接近，柳闻秋的语气也重了些，“你先回去。”
　　她像是不想让袁满和来客撞上，但是已经晚了。正在袁满即将踏出房门的时候，便迎面撞上了一对男女。袁满见过那个男人，他是柳老师的丈夫，但他身边的女人却是第一次见。她打扮得精致张扬，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不屑，垂下眼皮看了袁满一眼：“你是谁？”
　　男人已经率先踏入房内，闻言像是才发现这还有个人，也跟着看过来，打量的目光在她背影逡巡。柳闻秋适时开口，声音很冷：“她只是个护工。”
　　“护工？”女人上下打量了袁满一眼，撇嘴道，“这还有童工呢。”
　　“沈纪明，”柳闻秋道，“有话就说，没必要为难别人。”
　　那女人嗤笑一声，长叹一句：“真是对谁都能发善心，小姑娘，你走吧。”
　　袁满匆匆跑出门，才反应过来自己脚步有些发软。她第一次听到柳闻秋那样的语气，立刻就察觉出这两位不是善茬。她有点担心，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敢回去，咬着牙向楼梯口走去。但没走几步，就又听见那女人的声音：“站住。”
　　袁满回头，就见那个女人出了病房，迈出几步后站定了，喊她：“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只听她说了几句话，就知道这不是个好相处的人，柳闻秋那么急着要她走，恐怕就是为了保护她。但此刻被女人盯着，袁满知道，如果自己不过去，她就要回去为难柳闻秋了。
　　她背在身后的手不住地颤抖，面上却很镇定，垂下眼很恭敬似的走到女人面前：“您有什么事吗？”
　　女人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袁满没有抬头，声音低落：“我没有名字。”
　　女人有点惊讶，打量了她好几眼，笑了一下：“小小年纪，倒是可怜。”
　　袁满没有应声。
　　“你听着，”女人再次开口，“我们今天来过的事，不能告诉任何人。如果我听说走漏了风声，后果你自己承担，听懂了吗？”
　　“......”袁满不着痕迹地咽了咽紧张的唾沫，乖巧地应声，“您放心，我们不会泄露客户的隐私。”
　　女人这才满意地点头，挥手道：“你走吧。”
　　说完没等她离开，女人就自顾自回了病房，重重关上了门。门板隔音太好，袁满什么也听不见。她下楼的脚步有些慌乱无章，转弯时还差点撞到人，可此时的袁满顾不上看清，只胡乱说了对不起。
　　跑出主楼后接触到新鲜空气，袁满才感到呼吸顺畅了一些。她忍不住抬头，数着楼层找到柳闻秋的病房窗户，只看见大开的窗户中窗帘被风拉扯，探出窗外悠然摇晃，像振翅欲飞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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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含有回忆杀


第39章 三十四、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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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是周六，李成芳轮休，袁满还在想柳闻秋的事，怎么想都有点放心不下，还是去了一趟疗养院。
　　袁满站在柳闻秋的病房前，却在看到里面情形时愣住了。柳闻秋靠坐在病床上，正在看书，病房角落的凳子上坐着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穿着护工的统一服装，面色冷硬地看向门口的袁满，站了起来：“你谁啊？怎么进来的？”
　　她说着就要来赶人走，柳闻秋在这时冷声开口：“她是其他病房的家属，来找我聊天的。”
　　护工显然并不了解这里都住了谁，只知道这些大人物都得罪不起，闻言犹豫了。她狐疑地看了看袁满，见她穿着普通，似乎不太相信。袁满瞥了她一眼：“还不出去，没听到我们要说话？”
　　她说得太理直气壮，护工愣了愣，到底还是有些忌惮。柳闻秋放下书，道：“算了，外头天气不错，我们去散步吧。”
　　袁满立刻会意，正要进去扶柳闻秋，却又听柳闻秋对着那个护工淡淡道：“去找个轮椅来，你想等客人动手吗？”
　　护工噎了一下，看起来不太乐意，但还是照做了。她出门后，柳闻秋才看向仍然站在门口的袁满，轻声道：“先别进来。”
　　袁满愣了一下，尽管疑惑，但还是谨慎地站着没动。她总觉得今天的柳闻秋有点反常，张了张嘴，不知该从哪问起。柳闻秋显然知道她要说什么，安抚地笑了笑：“别急，等会儿路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