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可由衷(近代现代)——故有云

分类:2026

作者:故有云
更新:2026-06-10 19:49:39

  他正捧着碗小口地喝,蒋昇俣就掐着时间下楼来了,见沈在夷已经坐在餐桌上时挑了挑眉:“怪不得房间里没人。”
  听到声音,沈在夷抬起头来,疑惑地“嗯”了一声。蒋昇俣拉开他对面的椅子,看了看沈在夷手里的碗:“味道怎么样?”
  沈在夷回过神来,垂眼盯着浮在汤面飘荡的枸杞:“很香,芸姐手艺好。”
  “喜欢就多喝点,好好补补。”
  沈在夷闻言立刻不大服气地说:“我身体很好的。”
  “身体好不好不清楚,但人太轻了,”蒋昇俣神情自若,“抱着像只猫一样。”
  “——!”沈在夷呛了一下,紧闭着嘴硬是把嘴里的汤咽完了,却没压制住咳嗽,捂着嘴咳了好几声。芸姐听见动静,说着“这是怎么了”,连忙送来一杯水给他顺顺喉咙。沈在夷接过水小声说了谢谢,安慰芸姐说自己没事,等芸姐再回到厨房,沈在夷才红着脸清了清嗓子:“......昨晚是你把我送回房间的吗?”
  蒋昇俣把他慌里慌张的动作全看完了,笑道:“总不会是你自己梦游回去的吧。”
  沈在夷借着喝水的动作避开他带着笑意的眼神:“你可以把我叫醒啊。”
  “看你睡太香了,不太舍得。”
  沈在夷又开始觉得热了。他努力忽略掉后半句话:“又给你添麻烦了......谢谢。”
  蒋昇俣笑得有点无奈:“都结婚了,还那么见外?”
  沈在夷张了张嘴,似乎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却都浓缩成了一句小声的:“那不是假的吗。”
  “......”蒋昇俣发现自己无从反驳。他满含深意的眼神很有重量,沈在夷似有所觉,头都没抬,看得蒋昇俣心里更憋闷。但他视线一转,看到了沈在夷手上还没摘的戒指,这点憋闷就又慢慢消散了。
  他没对这句话做出回应,自顾自转移了话题:“老爷子来问你喜欢什么菜,他要吩咐厨师专门准备。”
  沈在夷“啊”了一声:“......不用那么麻烦吧。”
  “我也觉得,”蒋昇俣深以为然,“反正以后应该不会再有一起吃饭的机会了。”
  尽管根本不是这个意思,听了这话,沈在夷还是有点想笑。这顿饭估计会见到好几位昨晚在资料里见过的人,毕竟素未谋面,要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沈在夷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道:“蒋哥,今晚人会很多吗?”
  蒋昇俣不知想起了什么,表情变得有点意味深长:“只有本家的几个人。”
  见沈在夷面露难色,他安抚道:“别担心,只是因为老爷子有事要宣布,旁支的人通知一下就算了,这些人还是得当面说。”
  起初沈在夷没把这句“有事宣布”放在心上。
  他们在傍晚出发,抵达蒋家老宅的时候天色已暗,沈在夷在被蒋昇俣带着跟在场的几个人互相见了面,一边打招呼一边在脑子里和昨晚的资料对上号。
  蒋老爷子还在世的孩子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各自都成了家,加上伴侣孩子也有不少人。短时间内给脑子里的人脸库新添那么多信息已经很费力,一圈下来,沈在夷脸都快笑僵了。
  几句话里很轻易就能窥见关系亲疏。蒋昇俣想必已经得到了很多蒋家人的认可,似乎除了蒋千砚,没人不是对他们俩笑吟吟的,且不管真假,起码表面上是一派和谐。
  尴尬地认完人,差不多就开饭了。晚餐准备的是西餐,饭桌上没人说话,只有刀叉和餐盘相撞的声音。在家吃饭的时候,蒋昇俣并不讲究食不言的规矩,两人多少会聊几句,这么安静的饭桌氛围,沈在夷已经不太习惯了。
  他正心不在焉地切着牛排,身旁的蒋昇俣就把他的餐盘抽走,替换上自己那份刚切好的,声音不大不小,在安静的餐厅里却尤为清晰:“别欺负牛排了,吃这个。”
  他这么一出声,满室的目光便都投向了这个方向,沈在夷感受到几分打量,尴尬得头皮发麻,压低声音道:“我没......谢谢。”
  他咽下了半句争辩,蒋昇俣却猜也猜得到他要说什么,不由地笑了一声。这几句话像什么开关,室内的氛围似乎也不再那么紧绷,蒋昇俣的小姑蒋千婳见了他们的互动,微笑着说:“你们俩感情很好呢。”
  沈在夷强自镇定着,却不知道这时候该回什么,好在蒋昇俣已经接过了话头:“他脸皮薄,小姑,下次这种话你跟我偷偷说。”
  还不如不接话呢。沈在夷顾不得满桌人的目光了,转过头隐晦地瞪了他一眼。这点小动作落在众人眼里,又换来几声笑语。
  就在其乐融融的氛围里,蒋千砚却兀自冷笑一声,语含不屑:“才认识多久,感情再好能好到哪去。”
  在场的谁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结上婚的,闻言都沉默了。蒋昇俣却是脸色都没变:“你要是早点牵这个线,我们认识得能更久。”
  感受到他们之间的剑拔弩张,沈在夷默默咽下一口牛排,看了蒋昇俣一眼。
  蒋千砚一点也没想掩藏自己的恶意,轻蔑的目光在沈在夷脸上落了一瞬:“早晚有什么区别,反正什么样的你都要。”
  沈在夷捏着刀叉的手紧了紧,面色平静地掀起眼皮,轻飘飘地看向了蒋千砚。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跟看路边的野草没区别。这句话实在不算好听,饭桌上几人都变了脸色,蒋昇俣眉头一挑正要说话,就听身边的沈在夷冷不丁开口:“蒋先生倒是在这方面做了好表率,确实值得学习。”
  谁也没想到这时候沈在夷居然会出声,方才先起了话头的蒋千婳暗自懊恼自己不该多嘴,生怕场面收不住,张了张嘴正要打圆场。偏偏那边蒋昇俣兴味盎然地给沈在夷捧哏:“这是什么说法?”
  沈在夷笑了笑,模样看着乖巧,说的话却南辕北辙:“家父蠢得人尽皆知,蒋先生还能几次三番给他递合作,真是豁达,不拘小节。”
  一瞬的沉默后,突然传出一声憋不住的笑,但很快就被强行压下,还掩耳盗铃地干咳了几声。沈在夷没工夫去注意是谁在笑,他微笑着,眼神却没什么温度。蒋千砚对上他不退不避的眼神,霎时咬牙切齿,看的是沈在夷,却是对蒋昇俣说:“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妻子?”
  沈在夷却没给蒋昇俣开口回应的机会,直言道:“不,这是我母亲教我的。”
  柳闻秋的事不算秘密,当年也有不少人对此感到唏嘘,连带着对她留下的两个孩子也有几分怜爱。沈在夷这句话,顿时让蒋千砚这几句找茬显得上不得台面。蒋千砚却像是被气昏了头,根本没想到这个层面上,竟铁青着脸还要开口斥责,主位的老爷子却把刀叉在盘子上重重一磕,截了他未出口的话音。
  “老二,”蒋老爷子目光沉沉地看着蒋千砚,“欺负小辈像什么样子,难得一家人聚齐,你要让所有人都吃不下饭吗?”
  蒋千砚脸色难看至极,其他人也谨慎地没再有动作。倒是坐在他身旁的颜舒看了好大一场戏,此时心情愉悦极了,端起红酒抿了一口,又饶有兴致地看了沈在夷一眼。沈在夷和她对视上,竟从中解读出几分欣赏。
  他却没因此感到轻松。今天这个场合,他实在不该这么直接反驳的,太容易被抓住把柄。可看着蒋千砚的嘴脸就会想起沈纪明,再听他那么嫌弃的态度,沈在夷心里的火就不住地往上冒。点名联姻搅乱别人生活的是他,看不起人随意羞辱的也是他,什么好处都让他占了,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他正暗自想着,身旁的蒋昇俣却突然伸出手,按在了他攥紧拳头的手背上,轻轻揉了揉。
  沈在夷一愣,不由自主松了手,心里那点无名火渐渐被揉散了几分。
  有了这个插曲,这顿饭似乎也吃不下去了。蒋老爷子首先放下餐具,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其他人便也如蒙大赦地纷纷放下刀叉,老爷子没发话就没人敢走,只能安分地坐在原位,看管家指挥着佣人扯了餐具收拾好桌面,接着又将一叠文件送到了蒋老爷子手上。
  沈在夷看着那份文件,想到来之前蒋昇俣说的那句“有事宣布”,突然福至心灵地意识到了什么。
  其他人或许不完全清楚,蒋昇俣和蒋千砚却知道那是什么。在看到那份文件的时候,蒋千砚就心头一跳,隐约有了点预感。在蒋老爷子没发话的几秒沉默里,蒋千砚飞快地将近来的事全都厘清了。
  安排这场没价值的联姻,本就是为了截断蒋昇俣这条靠着联姻拿到资源的路,只不过他接受得如此顺从,这实在不在蒋千砚的预想之内。沈纪明此人愚蠢却好拿捏,蒋千砚能从他这里得到一个同样好拿捏的联姻棋子,又能为自己投资万盛打掩护,如果蒋老爷子愿意乖乖把手里的股份交给他,这个项目当然能够稳步进行,他的投资也能得到回报,这时候再安排蒋昇俣把结婚证领完,后半辈子就都要和这颗无用的棋子绑定。
  反之,他也可以在操作下让万盛出问题,彼时蒋昇俣没了得力的联姻资源,手下人接洽的项目同时暴雷,必然会受多方牵制。作为投资人的沈纪明在重大损失下只会病急乱投医,届时再用一些微不足道的好处换来沈纪明的言听计从,他再想动用蒋昇俣的枕边人来动手脚就易如反掌。
  到底是哪一环出了问题?
  蒋老爷子缓缓翻开文件,沉默地看着,蒋千砚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几张薄薄的纸,突然意识到事情很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在自己预设的轨迹上。
  当年蒋昇俣用无条件答应联姻换来在蒋氏畅通无阻的机会,这件事在蒋家内几乎人尽皆知,他会接受联姻当然不奇怪。可如果真的是被迫,他的态度又并不像是抗拒,反而乐在其中。除非他真的能从中获得什么,而这样东西和他与谁联姻并没有直接关系。
  思绪沉浮间,某个真相逐渐明朗,与此同时,主位的蒋老爷子沉声开口:“我曾经和昇俣说过,等他结了婚,我会给他准备一份新婚礼物。”
  蒋千砚皱着眉,喃喃道:“什么。”
  蒋老爷子的目光缓缓落在蒋昇俣身上,又偏移几分看向了沈在夷,如同昨天那样满含打量,像是在评估什么。这个眼神不带什么特殊感情,让沈在夷不太舒服。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握紧了几分,接着就被蒋昇俣牵起,安抚似的裹进了掌心。
  老人家自然看出了这点小动作,也不知短短几秒内兀自想通了什么,只长长舒了一口气,将那份文件放在桌面上,语气平淡地扔下一颗惊雷:“几天之前,这份文件就已经签好了,我会从手上的股份中分出10%,转移到昇俣和小沈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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