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可由衷（近代现代）——故有云

　　当然，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并不是真的只有他们二人在场。那时前方还有万盛的人，沈纪明只是跟在陈霖身边时压低声音如此吩咐。陈霖面带微笑地装聋，径直走到最前方推开了会客室的门，直到最后也没有对这句话做出回应。
　　蒋昇俣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站起身道：“走吧。”
　　陈霖有点惊讶：“蒋总，您真要去？”
　　“去，”蒋昇俣淡淡道，“他有这个胆子，多半是蒋千砚打的包票。沈纪明没和我深入接触过，当然是蒋千砚说什么他信什么。既然以为我好拿捏，那就让他试试吧。”
　　睿视的大楼里每一层都有专属的茶水间，蒋昇俣办公室同楼层的茶水间尤其豪华，甚至有一个单独的小厨房，只是看起来从未使用过。带路的助理介绍完设施之后就走了，沈在夷倒掉冷透的咖啡，重新冲了一杯。
　　咖啡的香气很快就热腾腾地飘满了室内，沈在夷捧着杯子，在心里估算他什么时候回去比较合适。
　　然后一抬头，就透过茶水间的玻璃墙看到外头大步走过的蒋昇俣和陈霖，陈霖往常都是神情温和的模样，这儿却如临大敌地板着张脸，倒是蒋昇俣面色无异，甚至带了点若有若无的笑。
　　沈在夷的目光追随着二人的身影掠过，没过两秒，就见蒋昇俣退了回来，隔着玻璃墙看向他，屈指敲了敲。
　　沈在夷疑惑地歪了歪头，就见蒋昇俣冲他招了招手。沈在夷没多想，下意识走去拉开门，看向蒋昇俣的时候猛地察觉不对。刚才的手势，怎么那么像招狗？
　　蒋昇俣对上他不大高兴的眼神，一点不心虚：“不是失眠吗，还喝那么多咖啡。”
　　沈在夷没接这句话：“怎么了？”
　　“你爸来了，”蒋昇俣面色平静地扔下一个惊雷，“你想在我办公室待到他走，还是等会儿一起去见见他？”
　　“沈纪明？”沈在夷皱了皱眉，“他怎么会来，来谈工作？”
　　“算是，”蒋昇俣道，“他点名要见我，不去岂不是不给他面子。”
　　“......给他面子干什么？”
　　“他还点名要见你，应该是知道你在这。”蒋昇俣道，“你出门的时候应该没有跟他报备的习惯吧？”
　　沈在夷闻言一愣，脸上的嫌恶藏也没藏，咬牙切齿道：“给他脸了。”
　　这还是第一次听到沈在夷说这样的话，蒋昇俣一脸很新奇的表情：“你还会生气呢？”
　　“......”沈在夷更生气了，但主要的怒火源自沈纪明，他又不能真对蒋昇俣发火，只得垂眼道，“我不想看见他，你也别去了。他这种人有一就有二，下一次指不定要干什么呢。”
　　蒋昇俣在这时候不合时宜地发现一个关于沈在夷的规律。每次沈在夷隐隐约约开始不高兴的时候，就会这样垂下眼皮避开跟人对视，像按下了什么开关似的，语气也能很快冷静下来。偶尔蒋昇俣逗他太过，沈在夷就会一眼也不看他，只有嘴上还规规矩矩地答话。
　　蒋昇俣的嘴角不自觉露出些笑意。他抬手想拍拍沈在夷的肩膀，对方却因为他的动作下意识抬眼望过来，那双眼睛里的不爽在这个角度下看起来很是哀怨，配上沈在夷有些下压的嘴角，很委屈似的。蒋昇俣愣怔一瞬，停在半空的手便突然拐了方向，落在了沈在夷头顶。
　　沈在夷：“？”
　　陈霖：“！？”
　　蒋昇俣：“......”
　　沈在夷眼里的不爽化为不解，几瞬的安静过后，蒋昇俣表情一点没变，非常自然地在沈在夷头顶揉了揉，哄小孩似的：“别生气了。”
　　“......”沈在夷感到自己耳尖似乎在发烫，张嘴就磕巴了一下：“我没、没跟你生气。”
　　陈霖开始假装自己很忙，默默后退几步，翻开了手里的文件夹，目光如炬地数文字笔画。
　　此时气氛太诡异，沈在夷原本在心里骂沈纪明，这会儿心里一个词都没了，连忙低头假装喝咖啡，差点把半张脸都埋进杯口。
　　蒋昇俣看着他在氤氲热气中若隐若现的眼睫毛，开口道：“沈纪明很可能是有别的打算，我还是得去一趟。他不确定你真的在这，多半只是试探，你不想见他的话就在我办公室坐坐，我很快就结束。”
　　沈在夷抿了一口咖啡没抬头：“......我，还是去吧。”
　　这会儿冷静下来，沈在夷比较在意的问题是沈纪明从哪知道了他的行踪。即使沈纪明很可能不会透露，沈在夷还是想当面问问他。
　　“好，”蒋昇俣没多问，“那边还有其他公司的人，你应该不太想出现。我先让人把你带去休息室，一会儿我跟他一起去找你。”
　　见沈在夷还是低着头，蒋昇俣以为他还在不高兴，无奈地看了他半晌，还是放弃了再揉揉头的想法，转头道：“陈霖。”
　　陈霖“啪”地合上文件夹：“蒋总，已经联系林絮了，她在过来的路上。”
　　话音刚落，那边便传来电梯声，几秒后一个梳着高马尾的年轻女人步履轻盈地向他们走来。她见到沈在夷一点不惊讶，像是早就认识他，微笑着打起招呼：“您好，沈先生，我是林絮。”
　　蒋昇俣嘱咐道：“林絮也是我的助理，你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告诉她，不必见外。”
　　“......知道了。”沈在夷捧着杯子，“其实你告诉我位置我自己去也行，老耽误别人工作不太好。”
　　林絮适时出声：“沈先生请放心，我暂时没有工作安排，您跟我来。”
　　沈在夷点点头刚要走，就见蒋昇俣伸手，拿走了他手里的杯子，然后在他疑惑的目光中对林絮吩咐道：“备一些甜度不高的点心，不要给他准备咖啡和茶。”
　　“好的蒋总。”
　　蒋昇俣点点头，目光回到沈在夷脸上，扬了扬下巴：“去吧。”
　　等沈在夷回过神时，已经跟林絮站在了下行的电梯里。他这时候才猛地反应过来：蒋昇俣最后那个动作怎么也那么像招呼狗？


第9章 八、应付找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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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经理合上企划书时，后背上已经全是汗。
　　他面上装得镇定，对万盛的负责人说些客套的场面话，余光却忍不住瞥向坐在一侧的人。从他进会客室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几分钟了，蒋昇俣还是一言不发，只是全程看着他们洽谈，像旁听一般。
　　他们蒋总虽然不是什么很难相处的人，可平时的行事风格也并不亲切，要说是感念他工作辛苦特意来陪同，李经理一万个不信。他摸不清这尊大佛的心思，想从陈总助那边探查点情报，四目相对时，却只收获一个无奈的眼神。
　　“那就这样，后续内容睿视会派人继续跟进，”李经理说完，在场除了蒋昇俣都纷纷起身，李经理对万盛的负责人道，“市场部的对接组已经在会议室了，几位跟我来吧。”
　　陈霖在他们即将出门时适时开口：“沈先生，您稍等。”
　　此言一出，万盛剩下的两个人便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负责人打量了沈纪明一眼，语气倒是仍然热络：“沈总还有事要谈？那您先忙，您先忙。”
　　沈纪明笑着点点头，会客室很快重回安静。沈纪明叫来蒋昇俣时理直气壮，这时候直面蒋昇俣倒是拘谨起来。他理了理西装外套的衣领，笑道：“蒋总？”
　　蒋昇俣等外头脚步声彻底走远后，才站起身来。那双眼轻飘飘地投来视线，直看得沈纪明面上一紧。但还没等他再开口，蒋昇俣就朝门外走去。陈霖微笑着打开门，侧身让道，看着沈纪明没说话。
　　沈纪明看向陈霖，发出了一个疑惑的音节：“这是？”
　　“请吧，沈总。”蒋昇俣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起伏不大，却无端叫人后背发麻，“不是想叙旧？工作场合不谈私事，我们换个地方聊。”
　　沈纪明不自觉咽了咽唾沫，干笑道：“我只是随口一提，蒋总日理万机，我哪好意思打扰。”
　　“不打扰，”蒋昇俣的语气听上去倒是和善，“怎么了，不想去？”
　　沈纪明仿佛被押送的囚犯，在陈霖和蒋昇俣一前一后的夹击中，紧绷着神经来到了休息室门口。
　　那扇门拉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窗明几净，室内布置了沙发和茶几，绿植点缀在书墙旁，气氛舒适而放松。
　　沈纪明却在看向茶几前的人影时顿住了脚步。
　　沈在夷捧着一本随手拿来的书，半靠在沙发上，听见声音后抬头望过来，目光触及沈纪明的时候皱了皱眉。
　　陈霖退出去关上门，休息室内只留下了沉默不语的三个人。
　　蒋昇俣饶有兴致地看着沈纪明的背影，语气似拱火：“怎么了沈总，叙旧是你提的，人也是你要见的，怎么不说话？”
　　“我，呃，”沈纪明勉强一笑，“我随便说说，没想到在夷真在这啊，哈哈。”他看向沈在夷，有意装得威严，“你这孩子，出门去哪怎么也不跟家里人说。”
　　沈在夷冷笑一声：“我不说你不也知道我在哪吗。这次是怎么知道的，派人跟踪，还是有人给你通风报信？你的手应该还没那么长，睿视不可能有你的人，是蒋千砚找人告诉你的？”
　　这串问句连珠炮一般炸响在室内，蒋昇俣抱臂靠在门后，看戏似的，甚至觉得沈在夷这刺猬似的神情很有趣。沈在夷面对他时总是面团般温吞，有脾气也全憋回去，这副模样实在难得。
　　听见他这一点不避讳旁人的质问，沈纪明第一时间便面色一沉，刚张嘴却猛地反应过来蒋昇俣还在，那几句不好听的责难便硬生生卡在喉头。他背对着蒋昇俣，面上表情只有沈在夷看得到，那张脸扭曲一番，最后变成隐含怒意的强笑：“......这是哪里话，当着蒋总的面说这些，你也不怕蒋总误会咱们沈家人。”
　　沈在夷心想谁跟你“咱们”？要是不当着蒋昇俣的面，我能说得更难听。
　　他的目光越过沈纪明看向蒋昇俣，见他看戏看得开心，着实有些无语。那眼神落在蒋昇俣眼里，却被误解成了求助，于是蒋昇俣总算开口：“叙旧没有站着的，沈总，请坐吧。”
　　说完自己先越过沈纪明向沈在夷走去，越是走近越能看清沈在夷略有怨气的表情，不知道这回的不爽有几分是针对自己。蒋昇俣冲他笑笑，径直坐在了他身边，向对面的沙发一抬手，悠闲地邀请沈纪明：“请。”
　　沈在夷合上书放在一边，抱着臂紧盯沈纪明，没再说话。
　　蒋昇俣微笑道：“沈总特意来一趟，应该是有很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