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亮(近代现代)——木敛华

分类:2026

作者:木敛华
更新:2026-06-10 19:39:02

  沈溪舟抬眸看他,笑着说:“会记得。”他停顿片刻,说出自己的请求,“我想去纳帕海看看,网上说雪天的纳帕海很美。”
  “可以吗?”沈溪舟瞥了一眼窗外愈下愈烈的雪花,有一点苦恼的样子,“这个天气,我们能去吗?路上会不会不好走。”
  “你想去,我们就去。”贺秋檐走近他,垂着眸温柔地瞧他,“不需要考虑其他的。”
  他们彼此间的距离太近,但再近也比不过昨日酒席桌下被单方面紧紧握着的手。沈溪舟忽然后知后觉地发现,贺秋檐带给他的很多感受,好像都是有关于疼痛。
  可这些疼痛帮他拭去了太多簌簌发抖的冷汗,熨平了他心脏的褶皱。他的心脏终于不再痉挛着打颤,他不受控制地想要汲取更多。
  人都太贪心,也总是自私。
  出发前,沈溪舟在贺秋檐的善意提醒下,自觉地换上了贺秋檐如同棉被般的羽绒服,长度几乎要垂到脚腕。
  贺秋檐称有事要处理,把羽绒服送到他的房间后便先行离开了,与他约好二十分钟后在停车场见面。
  沈溪舟到达民宿侧院的停车场时,发现贺秋檐已经先他一步到了。
  “车子已经热了,可以先把羽绒服脱掉。”贺秋檐调试着车内温度,“放在后座。”
  沈溪舟上车前先拨拉了两下头发,把雪花抖擞下去,他这样的动作显得有些学生气,贺秋檐笑了笑。等沈溪舟上了车,他又调了调暖风风向,温声道,“怎么不打把伞。”
  “梅朵硬要把伞塞给我。”沈溪舟歪头看着贺秋檐淡淡地笑了一下,“我没要,我们那边下雪都不打伞的。”
  贺秋檐笑着启动了车子,轮胎已经安装了防滑链,压在雪地里有种稳稳当当的扎实感。
  “许昌人民认同你这个说法吗?”贺秋檐打趣道。
  沈溪舟没有先去回答这个问题,他假模假样的叹了口气,煞有介事地感慨道,“好不公平。”等贺秋檐分给他一点疑惑的眼神后,他又说,“你这个民宿老板了解我的所有身份信息,我却只知道你的名字。”
  “姓名贺秋檐,出生地北京,今年29岁,生日在九月二十三日,正好是秋分。”贺秋檐话音里带着笑意,“这样就算是了解吗?”
  没等沈溪舟说话,贺秋檐便摇摇头,笑着说,“一点都不算。”
  沉默半晌,沈溪舟轻声说:“任何朋友之间都不是完全了解的。”
  “是。”贺秋檐颇为认同地点点头,红灯间隙,他倾身从后座扯出一条薄毛毯扔给沈溪舟,“尽量别睡着,容易感冒。”
  沈溪舟虽然点了头,但没过多久还是睡过去了。
  上车犯困这个小习惯让他得到了太多无言的注视和描摹,却也错过了许多时刻的对视。
  沈溪舟睡醒时,贺秋檐已经不在车上了,他有一些失神,恍然间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直到他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他动作很慢地把毛毯叠好,又轻轻地坐起身。
  贺秋檐正背靠在副驾驶车门,他宽厚的脊背挡住了大片的窗户,以至于沈溪舟根本判断不出车外的世界是否还在下雪。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抬起手,轻轻叩了两下车窗。贺秋檐很快地俯下身,隔着玻璃与万千飘雪,他说的话像从很远处飘来,空灵婉转,让沈溪舟想起自己行李箱夹层里的那支洞箫。
  贺秋檐见他没反应,要从车前绕回驾驶座,沈溪舟透过前窗看他,这才发现,雪竟然还在下。
  他打开车门,雪花瞬间扑在他的脸颊。贺秋檐听到动静回头看,很无奈地笑了一下,他又走回来,从后排车门拿出沈溪舟的羽绒服,沈溪舟接过去,很随便地披在肩膀上。
  “穿好。”贺秋檐说,“容易感冒。”
  沈溪舟看了一眼对方敞着怀的羽绒服,抿着唇,贺秋檐却读懂了他的隐喻,于是弯腰拉上拉链,把衣服穿得十分板正。
  沈溪舟没办法,只好把自己也捂得严严实实,但他有一点不服气地讲,“其实我身体素质很好。”
  雪天的纳帕海苍茫一片,天与地连成一线。沈溪舟一步步踩着贺秋檐的脚印走到纳帕海边上的天空之门,湖泊与山川交融成雪笼,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只要一直一直地往前走,就能够爬上山峰,踩着云朵,走进天堂。
  他们是最安静的游子,共同漂泊在这里,身后身前都是一望无际的白茫茫。
  纯粹,也孤寂。
  他跟着贺秋檐继续往前走,路过藏式村落,又看到彩色经幡。
  这抹彩色实在太亮眼了,在漫天雪地里独树一帜,随着风飘扬。沈溪舟突然偏离安全路线朝着经幡的方向走去。
  于是变成贺秋檐走在沈溪舟的脚印里。
  “听说...”贺秋檐刚开口,沈溪舟便轻笑了下,他这声笑便把二人拉回不久前的谈话,贺秋檐也笑了下,他拧着眉,哭笑不得,“没办法,虽然我在这里快五年了,但确实没来过这些地方。所以只能听说。”
  “这样看来,确实是个半吊子导游。”贺秋檐继续说,“听说经幡每飘动一下,就是诵经一次,这个时候很适合许愿,因为随风而舞的经幡会向神传达你的愿望。”
  一小会儿的功夫,他们就站在了经幡之下,沈溪舟仰着头往上看,贺秋檐便垂着眼看他头顶的小发旋。良久,他问:“现在有愿望了吗?”
  沈溪舟回头望他,语气算得上冷漠,他坦然地望着贺秋檐那双像浓雾一般的眼睛,他很轻地点了一下头,回答:“没有。”
  贺秋檐却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五秒之后,他睁开眼,一片清明地望着沈溪舟。
  沈溪舟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贺秋檐却说:“溪舟,不问我祈了什么愿吗?”
  溪舟,简单的两个字含在唇里滚过一番再念出口时,竟然给人一种缠绵暧昧的错觉。
  他们相隔大约一米的距离,不远,也不近,看得清对方的眼睛,看不透对方瞳孔里泄露的情绪。
  “许了什么愿?”
  “为你祈福。”贺秋檐深深地看着提出问题的人,“愿你平安,幸福。”
  “谢谢。”沈溪舟又恢复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这在贺秋檐的意料之中。
  他看着沈溪舟,偶尔也会觉得自己非常,非常贪心。他再清楚不过怎样才能够靠沈溪舟近点,再近点,他也克制着自己这样做。但很可惜,太多太多的时刻,他总是不想局限在虚假的“朋友”界限里。
  他与沈溪舟短暂地相逢,迎来一场终有别离的相知,究竟是要胆大包天地爱个敞亮,还是将这些早晚会被束之高阁的情感及时埋没?是不是应该识趣一点?
  贺秋檐第一次遇到这样的难题。
  然而潜意识总在思虑之前就做出答案。
  他又说出这种话。不后悔,不难堪,不畏惧,这就像是在冰天雪地里扔了一粒盐巴,对冰天雪地造不成任何影响,冰天雪地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贺秋檐遥望着纳帕海,可惜纳帕海不是海。贺秋檐觉得自己仿佛是海上的一片孤岛,然而沈溪舟也不是海,他是被风吹起的一弯波浪,路过恰巧在这里的贺秋檐,还要去向别的什么地方。
  “走吧。”那道无情的波浪开口了,“很冷。”
  “好。”贺秋檐说。
  踩下的脚印被不断纷飞的雪花覆盖,就像没有人来过一样。但埋藏在新雪下的,被踩实的泥泞知道,这里曾有人驻足。
  回民宿的路不好走,积雪比来时还要厚。贺秋檐看了眼时间,开车绕了个路,最终停在一家名叫“山隐咖藏餐厅”的饭馆门前。沈溪舟不太有精神,“我不太饿。”
  “路上不好走,晚饭不一定能赶上,还是吃一点。”贺秋檐解开安全带,又要倾身给沈溪舟解,沈溪舟挡了一下,低声说了句“我自己可以。”
  “这家餐厅是梅朵推荐的,她知道我们要来纳帕海,要我一定带你来吃。”贺秋檐咬音极重地诱惑着食欲不振的沈溪舟,“梅朵说这家的酥油茶特别好喝,比白玛做的还好喝。”
  沈溪舟果然来了点兴趣。
  已经过了午饭点,餐厅空无一人。两人进了餐厅,老板热情地迎上来,贺秋檐照着菜单点了牦牛肉和酥油茶,又点了两个炒菜。
  餐厅实在空荡,老板和他们搭话寒暄,询问怎么会在大雪时出来。
  贺秋檐客气地抿唇笑了下,只说“想来就来了。”
  老板没细究贺秋檐话里的疏离,笑容满面地讲他们如果是夏天来,就能坐在外边的草原上吃饭,微风吹着,特别舒服。
  贺秋檐不太感兴趣,应了声“是这样啊”便低头看手机消息了。
  沈溪舟却莫名其妙的热络起来,他很好奇地问餐厅老板:“夏天的纳帕海比现在还美吗?”
  老板略一思索,很纠结地说:“各有各的不同,但是都很美。”
  沈溪舟赞同地点头,老板便又说:“可以夏天再来玩。”
  贺秋檐心里涌上一点不悦,他平时总觉得沈溪舟沉默寡言,但这个时候,沈溪舟健谈起来,他又莫名地产生一点不爽。沈溪舟没注意到贺秋檐不太好的脸色,只是很好奇地继续问餐厅老板:“会有游客重复去同一个地方吗?”
  “当然。”老板笑着应声,“香格里拉是不论来多少次都会一遍遍爱上的地方。”
  贺秋檐突然抬起头,古怪地看了一眼沈溪舟,对方却依旧略过了他,转而打量起餐厅装潢,继续和店老板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直到两人点的菜上来,餐厅老板才意犹未尽地离开他们旁边,沈溪舟默默喝了口酥油茶。
  他眼睛亮了亮,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贺秋檐。贺秋檐正埋头吃饭,没理他。
  沈溪舟便低声说:“真的很好喝。”
  贺秋檐抬眸,很吝啬地分给他一点眼神,冷冷地问:“哪家的更好喝?”
  沈溪舟笑了笑,“你的民宿又不是专门卖酥油茶的。”贺秋檐闻言顿了一下,沈溪舟接着说,“但是白玛婆婆做的超好喝。”
  贺秋檐叹了口气,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这样会好玩一点吗?”
  “什么?”沈溪舟一时没反应过来。
  “打一巴掌又给一颗甜枣。”贺秋檐放下筷子,往后靠了靠,越过沈溪舟去看窗外被积雪覆盖的光秃秃的草原,他低声说,“我开玩笑,别当回事。”
  沈溪舟很难打破贺秋檐的沉默。贺秋檐的沉默与他的沉默太不相同了。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