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亮(近代现代)——木敛华

分类:2026

作者:木敛华
更新:2026-06-10 19:39:02

  这与沈溪舟想来参加这场婚礼的初心完全相悖——他没能痛快地成功地折磨自己。
  虽然这也没能让他好过多少,他承受了另一种酷刑。
  婚礼在世俗里荒诞,却在真情里字字珠玑。
  这其实也在意料之中,因为台上新人的勇敢早已把世俗砍成了两半。
  宾客不多,院子里只摆了几桌,仪式结束后也渐渐坐满。沈溪舟自然与贺秋檐坐一起,梅朵坐在一边扭头和旁边桌子的人用方言唠着家常。
  自然而然的,他与贺秋檐之间似乎有了层不被旁人侵扰的结界。
  “开心吗?”贺秋檐问,“为什么会想来?”
  沈溪舟状似不解地回答:“出发前不是已经问过这个问题了吗?”
  贺秋檐却说:“我想听真正的答案。”
  “那就是真正的答案。”沈溪舟确凿地说。
  “是吗?”贺秋檐又用那双和鞭子没什么两样的眼睛看他,锐利的目光又像是一把弓箭。
  沈溪舟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好整以暇地迎上这双好似看透一切的眼睛,他忽然痞痞地笑了一下,眼神挑衅,却装出请教问题的好学生模样,认真问道,“那贺老板觉得真正的答案是什么?”
  贺秋檐没有被这个问题为难住,连短暂的沉默都没有,他定定地看着沈溪舟,说出的话像是残酷的判词。
  “竟然会有如此愚蠢,不知天高地厚的同性恋举办婚礼?以为会得到祝福?是多可笑多幼稚的人会这么想?”贺秋檐紧紧盯着沈溪舟,看对方毫无血色的唇瓣,他真的恶作剧般伸出手狠狠掐住对方柔软的唇,唇瓣漫上血色,他又极快极迅速地往后撤退,“我倒要来看看,这个人,有多自私和恶心。”
  沈溪舟脸色唰白,贺秋檐说这些话时离他很近,新人正在其他桌边敬酒,桌上的其他人也在看新人,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他们。
  贺秋檐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就洒在自己耳边,沈溪舟能隐隐闻到对方身上的香水味,还是熟悉的淡淡的木质香。
  沈溪舟却如堕冰渊,他冷的发抖,手不受控制地发颤,他淡定地慢慢把手揣进口袋。
  耳边其他声音都渐渐地变得很远,这种感觉很像坠入湖底,耳朵被挤压,气息也被掠夺。
  猝然,有双手拉住了他。
  贺秋檐轻柔地抚着他的背,低声说:“舟舟,回来了,回来了。”
  身体似乎游出了水面,空气一下子涌进鼻腔,他塌下肩膀,笑出声。
  贺秋檐皱着眉头没说话。
  “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我在学校被吓到了,回家我妈妈就是这样叫我的。”沈溪舟第一次这么温柔坦率地看着贺秋檐,他像个小孩子似的瘪了瘪嘴,“在我们那边,小孩儿如果被吓到了,是要这样喊的,说是要把吓走的魂儿给叫回来。”
  “你能再叫一遍吗?”他恳求地询问。
  贺秋檐的手停顿片刻,自然地再次低声道:“舟舟,我的好舟舟,回来回来,回到我身边来。”
  沈溪舟笑得很开心,他说:“谢谢。”又抬手按住贺秋檐的胳膊,客气地说:“可以了。”
  贺秋檐撤开胳膊,他们二人之间距离便远了。
  新人敬酒来到他们这桌,白玛和梅朵从旁边桌子转回来,自酿的青稞酒度数很低,白玛喝完拍着宋禾的手笑了笑,说了句“乖孩子”,梅朵叽里咕噜说了一连串的祝福词。
  轮到沈溪舟时,未等他先说,宋禾开了口。宋禾的声音很纯净,也很温和,他说:“我们见过。”
  沈溪舟接过嘉措递来的青稞酒,应了声“嗯”。
  宋禾问:“你叫什么名字?”
  “沈溪舟。”
  “沈溪舟。”宋禾跟着念了一声,雀跃又惊喜地说,“真的是你!”
  沈溪舟只好再次“嗯”了一声,说:“在梅里雪山。”
  “不是。”宋禾摇摇头。
  贺秋檐挑眉看了一眼宋禾。
  沈溪舟则皱眉看他,确认自己真的只在梅里雪山与宋禾有过那一面之缘。
  看出沈溪舟的疑惑,宋禾也不卖关子了,他很开心地说:“我在郑州见过你。”
  他说完猛地顿住,上扬的唇角也僵在那里不上不下的,看上去有点滑稽,嘉措握了握他的手掌,宋禾小心翼翼地问:“你妈妈…”他话语一顿,已经无法再继续说下去。
  这句突如其来也没头没尾的问候像是暗号,沈溪舟几乎在刹那间就明白了宋禾在哪儿见过自己,他抬起左手,动作随意地按住自己的右手手腕,一口气喝完了那杯青稞酒,然后放下手,淡淡地笑了一下,说了句“百年好合。”又说:“你在医院见过我?”
  “对不起。”宋禾皱着眉,他真的太懊恼了,“这个巧合真的太巧,我惊喜过头。实在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到。”
  “没关系。”沈溪舟说,“谢谢你记得我妈妈。”
  “我...”宋禾咬了咬嘴唇,还是很后悔的模样,“其实我并不认识你妈妈,在医院也只是匆匆见过你一面,我和你妈妈是一个主治医生,有次我去医生办公室的时候恰巧碰见你出来,后来又正巧在医生办公桌上看到你妈妈的病历,上面有你的签名。字如其人,我一下就记住了。”
  “对不起。”宋禾懊悔地重复,“香格里拉这个地方总是会发生各种各样的巧合,但是在这里见到曾经惊鸿一瞥的人,我惊喜的忘记了思考。对不起。”
  沈溪舟僵在原地,他比谁都知道,自己方才随口所说的的“百年好合”在此时像句讽刺。贺秋檐在这时站起身,拍了拍沈溪舟的肩膀,笑着对宋禾说:“我的喜酒呢?”
  宋禾急忙递给贺秋檐一杯青稞酒,又连连说“不好意思”,贺秋檐喝完酒,递上红包,由衷地说,“你们很厉害,所以每一天都要过得幸福。”
  “谢谢。”嘉措接过空酒杯,宋禾也跟着说“谢谢。”
  他们是最后一桌,白玛婆婆和梅朵刚喝完喜酒就被桑珠婆婆叫走帮忙,此时桌上只有沈溪舟与贺秋檐两人,于是贺秋檐反客为主地邀请道:“坐下垫两口?”
  嘉措偏头看了一眼宋禾,然后说:“不了,还要忙一会儿。”
  贺秋檐点点头,拉着沈溪舟的手一齐坐下,嘉措突然又说:“沈先生,宋禾不是故意的,请你原谅他。”
  沈溪舟抬头看了看嘉措,又看向宋禾,轻声说:“我没有怪你。”话音刚落,他又问,“你的身体...好了吗?”他的眼珠亮亮的,说出的话带着连自己都没有发现的祈祷,“好了吧。”
  宋禾温柔地看着他,上下搓着嘉措的手臂,看着很没所谓,“胰腺癌你了解的,那天之后我就没治啦。”
  贺秋檐的手掌正在桌下紧覆住自己的大腿,沈溪舟难得没有抗拒。
  “没关系。”宋禾说,“我们要去忙了哦,你要好好吃饭。”
  宋禾与嘉措停留在这里的时间有些久,其他宾客偶尔也投来目光打量着沈溪舟和贺秋檐这两张生面孔。
  “好些了吗?”贺秋檐低头询问。
  沈溪舟没动作。
  “沈溪舟。”贺秋檐温声喊他,“我们回家。”
  “好吗?”他又问。
  沈溪舟抬头,点头说“好”,又低声道,“贺秋檐,你拉我一把。”


第14章 纳帕海
  十二月中旬,香格里拉又下了一场雪。
  上个月中旬的时候,香格里拉也下了雪。然而那时的沈溪舟除了星星,其他什么都不关心。他甚至有些记不清那天的雪,或者——那天真的下雪了吗?沈溪舟怀疑自己失去了一小部分的记忆。
  但贺秋檐十分笃定地告诉他,那场雪下得纷飞又细密。不过与这场雪相比,不够浓厚。
  是吗?沈溪舟试图从自己的脑海中提取这段有关于雪的记忆,却始终没能回忆起。
  而这次,在依旧纷扬的雪天里,坐在桌对面的贺秋檐慢条斯理地喝着热粥,他语气很复杂地调侃道:“你那时太行尸走肉了,所以连最简单的时间流逝都感受不到。”
  “没有。”沈溪舟轻声反驳后又沉默下来。
  他和贺秋檐的关系似乎有了很好的改善。昨天主动选择去参加嘉措与宋禾的婚礼,却算得上落荒而逃。沈溪舟短暂庆幸过,逃离的黄昏路上有贺秋檐作伴与善后。
  这样一个地方,从他选择提着行李箱回头的那天就充斥着各种巧合。
  沈溪舟出神地想,或许这真的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不然他怎么能在距离家乡两千多公里的高原上,从一个陌生人的口中,听到自己的母亲。
  “有没有想去的地方?”贺秋檐没再继续关注上个话题,看着出神望着窗外的沈溪舟轻声说道“下雪的香格里拉,你应该看一看。”
  “很漂亮吗?”沈溪舟偏头看向贺秋檐,真诚求问。
  “很漂亮。”贺秋檐眯了眯眼睛,笑着说,“我也就这个问题能回答你。不过建议你出去看看并不是因为它多么多么的漂亮。”贺秋檐认真地看着沈溪舟,他好像跑了神,看了挺久,久到沈溪舟皱起眉,快要不耐烦的时候,他才再次开口,“这个地方对你而言,看一眼少一眼。”
  沈溪舟一哽,贺秋檐又问:“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你不是导游吗?”沈溪舟睨他一眼,“半吊子导游。”
  “怎么能说是半吊子导游呢?”贺秋檐利落地收拾了两人的碗筷,起身放进洗碗机,然后才转身看沈溪舟,他神情放松,“专属导游,旁人都羡慕不来的,你可以偷着乐了。”
  沈溪舟抿着唇角站起身,先是低声说了句“抱歉”,又用非常诚挚的语气说,“我会记得你的帮助。”
  “不要总说抱歉,这也是一种情绪绑架,知道吗?”贺秋檐语气平平,情绪便显得难以捉摸,“我并不讨厌你对我开的那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相反,我很乐意听。你这个年纪不需要考虑的有多周到,话说的有多周全。”
  贺秋檐面无波澜地盯着站在不远处的沈溪舟,对方的脖颈微微低垂着,眼睫也垂落下来,看不清什么眼神,贺秋檐眉眼不知不觉变得柔和,他轻声说,“你在这里住了这么久,难道我们还不算朋友吗?朋友之间开个玩笑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不需要说抱歉。”
  “比起记得我的帮助,我更希望你离开后,能够记得我这个人。”贺秋檐说完又问,“会记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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