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年的落跑(近代现代)——卦俞子

分类:2026

作者:卦俞子
更新:2026-06-10 19:00:08

  “去吧,”江屿说,“锅我来看着。”
  沈临洲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摘下围裙,走出厨房。
  “爸,”他说,“你怎么来了?”
  沈父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旧皮包,看着沈临洲,又看了看厨房里正在掌勺的江屿,看了几秒,然后把皮包放在桌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路过,”沈父说,声音不大,但很稳,“顺便看看。”
  沈临洲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微驼的背,忽然觉得他比上次见面时又老了一些。时间在所有人身上都留下了痕迹,只是有些人的痕迹深一些,有些人的浅一些。
  “妈呢?”沈临洲问。
  “在家,她说下次再来。”
  沈临洲点了点头,站起来,走进厨房。沈父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透过那道透明的玻璃隔断,看着他系上围裙,从江屿手里接过锅铲,继续炒菜。江屿退到旁边,开始切另一份菜,两个人配合默契,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
  沈父看了很久。
  江屿端着一杯茶走出来,放在沈父面前。茶是刚泡的,龙井,就是上次沈父送的那盒。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一片一片地沉到杯底,茶汤清亮,香气清幽。
  “叔叔,喝茶。”江屿说。
  沈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烫不凉,刚好。
  “你泡的?”他问。
  “嗯,”江屿说,“临洲在忙,我帮您泡的。”
  沈父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茶很好,比他想象的好。他看着江屿回到厨房,站在沈临洲旁边,两个人挤在那间逼仄的厨房里,肩膀挨着肩膀,手臂碰着手臂。沈临洲炒菜的时候,江屿在旁边递调料、递盘子、递筷子。他们不说话,但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像是已经配合了无数次。
  沈父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沈临洲小时候,有一次问他:“爸,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他不记得了。大概说的是“好好工作,养家糊口”之类的话。一个很无趣的答案,一个让小孩子失望的答案。
  如果现在沈临洲再问他一次,他会怎么回答?
  沈父想了想,看着厨房里那两个并肩忙碌的年轻人,看着他们偶尔对视一眼、笑一下、然后又各自低头干活的样子,忽然有了答案。
  他想说:我想看到你过得好。
  就这么简单。
  那天中午,沈父在“屿洲”吃了午饭。沈临洲做了三个菜——番茄炒蛋、青椒肉丝、清蒸鲈鱼。没有大鱼大肉,没有山珍海味,就是最普通的家常菜。但沈父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起的美味。
  “好吃吗?”沈临洲问。
  沈父放下筷子,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吃。”
  沈临洲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光。江屿坐在他旁边,看着他那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得太明显的样子,在桌子底下握了握他的手。沈临洲反手握住了,两个人在桌子底下牵着手,谁都没有松开。
  吃完饭,沈父说要走了。沈临洲送他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父亲慢慢走下台阶,走过法国梧桐的树荫,走过斑驳的光影。走了几步,沈父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沈临洲。
  “临洲。”
  “嗯。”
  “那个茶叶,喝完了跟我说,我再买。”
  沈临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沈父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这次他没有回头,一直走到街道转角处,消失在那里。风铃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因为沈临洲在门口站了很久,风铃被风吹动了无数次。
  江屿从店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走了?”江屿问。
  “嗯。”
  “下次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沈临洲说,“他说茶叶喝完了就来。”
  江屿笑了一下,伸手拉住沈临洲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
  “那我们的茶叶还能喝很久。”
  沈临洲偏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有期待,有满足,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幸福。
  “那就让他等久一点,”沈临洲说,“等得越久,来的次数越多。”
  江屿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轻,但眼睛里的光很亮,比阳光亮,比湖面上的波光亮,比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光都要亮。
  那天晚上,沈临洲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
  “爸说茶叶喝完了再来。我说好。茶叶还有很多,所以他会再来很多次。”
  他看了这行字很久,然后锁了屏幕。江屿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手还握着他的手,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那枚银色的素圈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很安静,像是一个沉默了很久的人,终于说出了心里的话。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落在那些粗糙的茧上,落在两枚挨在一起的银色素圈上。
  沈临洲看着那两只手,看着那两枚戒指,看着两个人之间那道已经消失了的空隙。
  他想,这就是一辈子了。
  不需要轰轰烈烈,不需要惊天动地。
  就是每一天早上醒来,看到他在身边;每一天晚上睡前,握着他的手。
  就是一起买菜、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洗碗。
  就是春天去公园,夏天分一个西瓜,秋天踩满地的落叶,冬天窝在被子里看电影。
  就是这些。
  就是全部。
  沈临洲闭上眼睛,把江屿的手贴在自己胸口,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和重量。
  “江屿。”
  他轻声说,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晚安。”
  窗外的月光很好,风也很好。明天还会是个晴天,他们还会像今天一样,一起去菜市场,一起开店,一起做饭,一起走路回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永远。


第23章 桔梗与余生
  三月二号,周年庆的余温还没散。
  沈临洲一早去了菜市场,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束白色的桔梗,和昨天那束一模一样。江屿正在店里擦桌子,看到他推门进来,手里捧着那束花,愣了一下。
  “怎么又买了?”
  “昨天的蔫了。”沈临洲理所当然地说,把花递给他。
  江屿接过去,低头看了看。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新鲜得像刚从梦里摘下来的。他看了几秒,抬起头看着沈临洲,沈临洲已经转身进了厨房,系围裙的背影看起来若无其事,但耳尖是红的。
  “沈临洲。”
  “嗯。”
  “你打算每天都买?”
  沈临洲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不行吗?”
  江屿看着他那副嘴硬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把昨天那束已经有点蔫的桔梗从玻璃瓶里抽出来,换上新的。白色的花瓣在瓶口挤挤挨挨,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鸟。旧的那束他没有扔,而是把花瓣一片一片摘下来,铺在窗台上晾着。白色的花瓣排成一排,在阳光下慢慢卷曲、变干,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枯花香。
  “你在干什么?”沈临洲从厨房探出头来。
  “做干花,”江屿头也没抬,“存起来。”
  “存起来干嘛?”
  “存起来就不会蔫了。”
  沈临洲看着他那副认真的表情,没有再说什幺。他回到灶台前,继续熬粥。今天的粥是皮蛋瘦肉的,皮蛋切碎,瘦肉切丝,米粒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香气从厨房飘出来,弥漫在整个店堂里。
  江屿把最后一瓣花摆好,拍了拍手上的花粉,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原木色的桌面上,落在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上,落在他无名指那枚银色的素圈上。戒指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但他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甚至开始觉得,如果没有它,手指会变轻,轻到像少了什么东西。
  沈临洲端着两碗粥走出来,一碗放在江屿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粥里还加了一点葱花和香油,绿莹莹的,亮晶晶的,闻起来就让人食指大动。两个人对坐着喝粥,吸溜吸溜的声音此起彼伏,在安静的店堂里显得格外响亮。
  “沈临洲。”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因为什么事情吵架?”
  沈临洲想了想。“会吧。”
  “吵得最凶的那次,会是什么事?”
  沈临洲放下粥碗,认真地看着他。江屿也放下粥碗,认真地回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笑了。笑着笑着,就不知道在笑什么了,但停不下来。
  “大概是——”沈临洲想了想,“为了冰箱里剩的最后一块红烧肉。”
  江屿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你太了解我了。”
  “你上次为了最后一块排骨,瞪了我三秒钟。”
  “我那是舍不得吃,留给你。”
  “你瞪人的时候可不像是舍不得。”
  江屿瞪了他一眼,这次瞪了五秒钟。沈临洲笑了,伸手越过桌面,揉了揉他的头发。江屿的头发很软,揉起来手感很好,沈临洲揉了好几下才收手。
  “吵就吵吧,”沈临洲说,“吵完了我给你做新的。”
  “每次都做新的?”
  “每次都做新的。”
  江屿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像碎了一地的星星。他低下头,继续喝粥,粥已经不太烫了,温度刚好,皮蛋软糯,瘦肉鲜嫩,米粒已经煮开了花,每一口都是沈临洲的味道。
  “沈临洲。”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屿洲’开不下去了,你还会做菜吗?”
  沈临洲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那棵法国梧桐,叶子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冒出了嫩绿色的芽苞,很小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会,”他说,“做给你吃。”
  “就我一个人?”
  “就你一个人。”
  江屿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喝粥。沈临洲看不到他的表情,但看到他的耳朵尖红了,红得像粥里那几颗枸杞。
  喝完粥,沈临洲去洗碗,江屿继续擦桌子。店里的桌子不多,三张,擦完也就几分钟的事,但他擦得很慢,每一张都擦两遍,第一遍用湿抹布,第二遍用干抹布,擦完之后还要用手摸一下,确认没有水渍。沈临洲洗完碗出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擦桌子,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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