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年的落跑(近代现代)——卦俞子

分类:2026

作者:卦俞子
更新:2026-06-10 19:00:08

  沈临洲看着他父亲,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能,”他说,“他晚上七点以后都在。”
  沈父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风铃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因为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铃被风吹动了两次。阳光照在他浅灰色的短袖上,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微驼的背上。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店门口那块深色木头的招牌。
  屿洲。
  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身,慢慢走远了。
  沈临洲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街道转角处。阳光很烈,晒得他皮肤发烫,但他没有回去。他就那样站着,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久到风铃被风吹动了无数次,叮叮当当的,像是在替他庆祝什么。
  那天晚上,江屿来的时候,沈临洲已经把螃蟹都拆好了。蟹黄、蟹肉分开装,放在两个保鲜盒里,整整齐齐地码在冰箱里。
  “你爸又来了?”江屿看到桌上的蟹壳,问了一句。
  “嗯,带了一箱螃蟹。”沈临洲把拆好的蟹黄拿出来,放在桌上,“留了一些,明天做蟹黄豆腐。”
  江屿看着那盒蟹黄,金黄色的,油亮亮的,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他伸手蘸了一点放进嘴里,鲜得眯起了眼睛。
  “你爸对你挺好的。”江屿说。
  沈临洲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江屿像只猫一样眯着眼睛舔手指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现在对你好奇了,”沈临洲说,“说下次来要见你。”
  江屿舔手指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舔,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朵尖又红了。
  “见我干什么?”
  “不知道,”沈临洲说,“大概是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能让我放弃沈家。”
  江屿放下手,看着他。灯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空气中的尘埃照得闪闪发亮。
  “那你跟他说了吗?”江屿问。
  “说什么?”
  “说我是什么样的人。”
  沈临洲想了想,走到江屿面前,伸出手,把他嘴角边一点蟹黄擦掉。江屿没有躲,就那样站着,让沈临洲的手指在自己嘴角停留了几秒。
  “我说了,”沈临洲说,“我说你是一个让我想变成更好的人的人。”
  江屿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走到冰箱前,假装在找东西。
  “冰箱里什么都没有,”沈临洲说,“你别装了。”
  江屿的手停在冰箱把手上,肩膀微微绷着。过了几秒,他关上冰箱门,转过身来,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的光出卖了他。
  “你爸要见我,”江屿说,“行。但你要提前告诉我,我好换身衣服。”
  “你现在这身不行吗?”
  “这身是上班穿的,灰不溜秋的,不好看。”
  沈临洲看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觉得很好看。但他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
  “好,提前告诉你。”
  江屿满意了,走到桌前,拿起一只拆好的螃蟹腿,慢慢吃着。蟹腿肉不多,但他吃得很仔细,用蟹钳把肉一点一点挑出来,放进嘴里,慢慢嚼。
  沈临洲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白色的墙壁上,安静而温柔。
  “沈临洲。”
  “嗯。”
  “你爸喜欢吃螃蟹吗?”
  沈临洲想了想。他从来不知道父亲喜欢吃什么。以前在家吃饭的时候,父亲总是很快地吃完,然后去书房,很少在餐桌上停留。他从来没有问过父亲喜欢吃什么,父亲也从来没有说过。
  “不知道,”沈临洲说,“我没问过。”
  江屿放下蟹腿,看着他。
  “那你下次问一下。”
  沈临洲愣了一下。
  “他不是要来吃饭吗?”江屿说,“客人喜欢吃什么,你作为厨师,当然要问。这是基本的职业素养。”
  沈临洲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有光,那光比窗外的路灯还要亮。
  “好,”他说,“下次问。”
  那天晚上,沈临洲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
  “爸喜欢吃螃蟹。下次做香辣蟹。”
  他看了这行字很久,然后锁了屏幕。江屿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手还搭在他胸口上,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沈临洲握住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拇指轻轻按压那些因为长期切菜而磨出的茧。那些茧很硬,黄褐色的,长在指根和虎口,和他自己掌心的茧一模一样。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落在那些粗糙的茧上,落在两个人之间那道越来越窄的空隙上。
  那道空隙已经很窄了。
  窄到几乎看不见。
  沈临洲闭上眼睛,把江屿的手贴在自己胸口,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和重量。
  他想,总有一天,这道空隙会完全消失。
  而那一天,已经不远了。


第17章 见面
  沈父第三次来的时候,是七月最后一个周六。那天江屿特意请了半天假,下午两点就到家了。他在衣柜前站了十分钟,换了三件衣服——第一件太正式,第二件太随便,第三件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他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换回了第一件。沈临洲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他换衣服,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江屿瞪他。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好看。”
  “闭嘴。”
  江屿最终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深色的休闲裤,头发也洗了,吹了一个不太明显的造型。沈临洲看着他从浴室出来,头发蓬松柔软,皮肤被蒸汽蒸得微微泛红,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蜜桃。
  “你这样会让我爸误会。”沈临洲说。
  “误会什么?”
  “误会我找了个明星。”
  江屿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弯了一下。
  下午四点,沈父到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polo衫,头发也理过了,比上次看起来精神了很多。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进门的时候风铃响得很急,像是也被他的到来吓了一跳。
  “叔叔好。”江屿站在店堂中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的姿态很端正,手垂在身体两侧,像是一个等待检阅的士兵。沈临洲站在他旁边,能感觉到他的紧张——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几乎看不出任何破绽。
  沈父看着江屿,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那目光不快不慢,像一把尺子,一寸一寸地量过去。江屿没有躲避,就那样站着,让他看。
  “你好,”沈父终于开口,声音比跟沈临洲说话时低沉了一些,“我是临洲的父亲。”
  “我知道,”江屿说,“叔叔请坐。”
  沈父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纸袋放在桌上。江屿在他对面坐下,沈临洲站在中间,不知道该坐哪里,最后选择去厨房倒水。他倒水的时候手有点抖,水洒了一点在台面上,他用抹布擦掉了。
  端着两杯水走出来的时候,江屿和沈父正在对视。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对视,而是一种互相打量的、带着好奇和试探的目光交汇。沈临洲把水放在两人面前,在江屿旁边坐下来。
  “这是给你带的。”沈父把纸袋推到江屿面前。
  江屿打开纸袋,里面是一盒茶叶,包装很精致,绿色的罐子上写着“西湖龙井”。
  “听临洲说你喜欢喝茶,”沈父说,“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茶,就买了龙井。”
  江屿看了沈临洲一眼。沈临洲的表情有点不自然,因为他从来没有跟父亲说过江屿喜欢喝茶这件事——事实上,他从来没有跟父亲说过任何关于江屿的事。所以这盒茶叶,不是沈临洲告诉父亲的,是父亲自己打听的,或者猜的。
  “谢谢叔叔,”江屿说,“我很喜欢。”
  沈父点了点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他喝得很慢,像是在用喝水的时间想接下来要说什么。
  “你做什么工作?”沈父放下水杯,问。
  “在一家科技公司做运营。”
  “做多久了?”
  “快一年了。”
  “以前呢?”
  江屿顿了一下,看了沈临洲一眼。沈临洲的表情有点紧张,手指在桌下攥成了拳头。
  “以前在沈氏集团,”江屿说,声音很平稳,“做沈总监的助理。”
  沈父的目光微微变了一下。他看着江屿,又看了看沈临洲,像是在重新审视什么。
  “你认识临洲多久了?”沈父问。
  江屿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干净、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但仔细看能看到指节处有几处浅淡的茧——那是长期切菜磨出来的。
  “八年。”江屿抬起头,看着沈父的眼睛。
  沈父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八年?”
  “嗯,”江屿说,“从高中就认识他了。”
  店堂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蝉鸣,一声接一声,像是夏天的心跳。沈临洲坐在旁边,手心全是汗,但他没有插话,因为他知道这是江屿自己的战场。
  “高中?”沈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你们高中就认识了?”
  “他不认识我,”江屿说,“但我认识他。”
  沈父沉默了。他看着江屿,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东西。他大概在想,这个年轻人用了八年时间,从高中走到他儿子身边,不是偶然,不是运气,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你为了临洲,进了沈氏集团?”沈父问。
  “嗯。”
  “你在他身边待了三年,什么都没说?”
  “嗯。”
  “为什么?”
  江屿想了想,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没有委屈,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平静。
  “因为那时候的我说了也没用,”江屿说,“他还没有准备好,我也没有。我们都需要时间。”
  沈父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沈临洲以为时间停止了。然后沈父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湖面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但确确实实地存在过。
  “你是个有意思的年轻人,”沈父说,“比我儿子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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