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侈(近代现代)——胭脂独白

分类:2026

作者:胭脂独白
更新:2026-06-10 08:36:27

  褚先生应当是所有人公认很令人安心的存在。
  可为什么每次,最后都只剩下他一个人?
  褚昀面无表情盯着窗外,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和不断后退的街景叠在一起。
  车子经过减速带,他在颠簸中惊恐心跳,下意识想捉住旁边的手腕,但对方不在,最终只能掐住自己的。
  他越收越紧,上面的灼烧感逐渐强烈,粗糙麻绳在反复勒磨的痛觉腾升。
  手无意识哆嗦着,在又一次几乎难以察觉的颠簸中,褚昀慢慢松开在颤抖的手掌,只留下手腕上的一圈压迫红痕。
  还有,他呢?
  会逃走吗?
  会趁这些人抓走他的绝佳时机,再一次逃离他吗?
  “我保证。”
  “我会一直在,等你回来。”
  可他是影帝时见。
  他的谎言和骗人的伎俩炉火纯青。
  褚昀很长时间没有眨眼,所以干涩着不舒服。
  回忆着那双始终平静的眼睛,褚昀漠然在想,他入戏的那几秒里,会恶心吗?
  还是说,对着自己演戏这件事本身,已经熟练到不需要任何情绪反应了。
  新更换的城市绿化上站满了人,五官像泼了水后晕开的颜料,流动着五颜六色,汇聚在一起成了肮脏的灰黑。
  密密麻麻模糊成一团的脸跟随着他的方向,齐齐扭转。
  他们又来了。
  也许直到把他拖下地狱为止,都会一直跟着他吧。
  谁知道呢?
  他已习惯了很多年。
  也许地狱就是这样的,你以为自己在被保护,其实在被押送。
  蜷缩在后备箱的小孩子从缝隙里看见光,听见有人喊“在这里”时,也以为结束了。
  结果来的人只是把他从一辆车转移到另一辆车,从一片黑暗转移到另一片更可怕的黑暗里。
  和小时候一样。
  总有人想把他从安全的地方带走,没人真正保护他。


第60章 你演得很好
  褚昀坐在问询室里,脊背贴着椅背,像小时候被按在礼仪老师面前那样。
  这是他能找到的让自己看起来还算正常的方式。
  “褚昀先生,我们需要你配合说明传世馆过去三年资金账户的具体流向,以及重要藏品的购入渠道。”
  问话语气相对平静,声音也并不大,但褚昀不自觉皱眉,那些字像敲在水晶瓶子上的手指,和他的神经同频共振。
  他没能回答,把一切精力用在克制嗡嗡在响的声音,缓慢深长的呼吸。
  文件被推到他面前。
  褚昀盯在上面,条理非常清晰,他垂眼在读,直到重复看第一行不知第几次的时候,他僵硬挪开目光,指节在扶手上压得青白。
  狭小封闭的屋子空气稀薄,他要把这里所有空气吸光了。
  秦厉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关于资金账户和藏品来源的详细情况,我们在文件里都提供了完整的记录。褚昀先生近期身体状况欠佳,如有细节需要补充说明,我可以代为回答。”
  监管人员看了秦厉一眼,又看了看褚昀。
  褚昀知道自己应该配合,当然应该说点什么,他可以理直气壮回答任何问题。
  没人可以质疑他。
  但他难以呼吸,这糟糕的破屋子好像并不想让他活着,四面近在眼前的屋壁压迫而来,泰山压顶一样,令本就不够明亮的光源逐渐昏暗。
  耳边嗡鸣越来越响越杂乱,褚昀控制不住四处寻找,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声音。
  “传世馆去年三月的一笔两千万资金去向不明,请解释一下具体用途。”
  汗珠从额角滑落,褚昀皱着眉头,分辨不出是视线在晃动还是手在抖。
  “褚昀先生?”
  秦厉在心中默数,准备在三秒后接话——
  “为去年的艺术展从法国买了六幅18世纪的油画,现在就在罗兰厅油画长廊里。”褚昀忽然清醒一样,冷静回道。
  秦厉意外看他一眼,立刻接上:“所有相关合同与交易记录已提供给贵局,去年八月完成清关鉴定入库,所有藏品编号、展览记录和保险文件都能查证。”
  “但我们注意到资金转账账户存在多次变更,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褚昀的手开始抖,他控制不住眼神,皱着眉心在找谁在他耳边说话。
  “是对方要求。”他听见自己在说,“卖方资产由遗产信托处理,款项需要分笔付给五个指定继承人。”
  他回答得过于流畅利落,甚至毫无破绽,也没有翻看任何资料,像有人在他身上装了自动应答系统,问题一出现答案就弹出来,中间没有任何停顿,甚至没有思考的过程。
  秦厉反而被他惊得乱了一拍,褚昀的反应几乎像是提前背诵过台词的演员,但那根本是不可能的。
  下一秒立即接道:“这是跨境遗产艺术品交易的标准操作,我方在支付前后,已对所有指定收款账户的受益人背景进行过合规审查……”
  秦厉在旁边补充了什么,关于公证文件,关于翻译件,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褚昀能听到秦厉在说话,但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他身上很痒,好像在后颈,他抓握着手心,忍住了没去抓在皮肤下爬行的什么东西。
  “今年三月你们向新加坡账户汇出的一笔500万美金,目的是什么?”
  他自顾在回答:“给新加坡拍卖行的定金,三件雕塑。”
  “但调查显示,其中两件作品迄今未有任何公开展出或保管记录。”
  “在传世馆的恒温恒湿保险库里。”褚昀说,他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我和Rachel共同持有秘钥,其中一件罗丹早期作品Rachel在跟国外机构洽谈借展,过早曝光会影响谈判。”
  痒蔓延到后背、手臂、腰侧,到处都在痒,到处都有东西蠕动,他不停抓握着手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无处着力。
  想抓住身边的人,但身边没有人。
  “你们私人保险库的具体位置在哪?”
  “向新加坡支付定金的拍卖行具体名称是什么?”
  “未公开展出期间,你们如何投保?保单中是否明确约定其存放地点为该保险库?”
  “你为什么要说谎?”
  “你为什么要隐瞒?”
  “没人相信你,没人会保护你。”
  “够了!”椅子尖锐的摩擦声刺破小小一间屋子。
  所有人被他吓到。
  褚昀分不清了。耳边的声音是真有人在说话还是幻觉。
  他猛地站起来,呼哧气喘着,额汗在大喘中砸到桌面上。
  他目光失焦,烦躁得想连同自己一起砸穿这房间,让风吹进来,让他能呼吸。
  “我不想再听了。”他扯开噎着脖子的领带,努力做吞咽动作试图冷静,“我不舒服。”
  他说完立即朝门外走去,走廊里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监管人员短暂愣住,随即皱眉道:“褚昀,请你冷静——”
  秦厉迅速站起来阻止:“褚昀先生目前的精神状况已经无法继续配合调查,请务必体谅。”
  门恰在此时被敲响,来人附耳说了几句话,几人翻阅资料后点头。
  “今天的问询到此为止,但我们随时可能再次传唤褚昀。”
  “当然。”
  身后的门关上。
  褚昀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着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从身体里传出来,重重锤在耳膜上。
  秦厉的声音在门里面,隔着一层,闷闷的,在替他处理剩下的问题。
  他想听清秦厉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大了。
  胸腔里的怪物跳得太快,要撞破身体,要在他身上砸出一个血洞。
  “我要见他。”他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我要看见他!”
  时见挂断电话的时候,李知夏已经在旁边站了很久。
  “先生。”他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宋以舟,还是压低了声音,不安道:“少爷那边还没消息,我们是不是再等等……”
  时见把手机放在桌上:“你相信褚小姐吗?”
  当然。李知夏没有迟疑也在点头。
  大小姐做下的决策不会有错。
  “那么,我也一样。”时见说。
  他相信在有关褚昀和传世馆的事上,褚晃做出的决断不会有错。
  如果需要他出面才能稍稍平息这场不知结果的风波,他只会义无反顾照做。
  “我会在褚昀回来之前赶回来。”无论是否更重要的事需要他出面。
  他从未如此强硬态度,没说更强势的话,但始终在等。
  宋以舟对这样毫无道理的要求保持了沉默,时见比她更为沉默,等待着对方应答。
  直到宋以舟再次与褚晃通话,答应了他的前提条件。
  李知夏左右为难。
  他当然对褚晃的决断无条件信任,但是,但是——
  少爷他……
  如果褚昀回来发现时见不在,后果不堪设想,唯一可预想到的是,时见绝对绝对会承受难以想象的怒火。
  褚昀被带走的那一刻,时见被李知夏藏在无人注意的角落。
  他看着一身黑色西装的褚昀,在刀剑一样的闪光灯下,挺直着脊背站在车门前。
  时见的身体被闪光灯刺穿,想到在《无名鸟》时期,自己站在记者会上不知从哪里说起的窘境里,那扇被推开的门。
  褚昀从逆光中走来,不论为了什么,站在时见身边,如同旧时代的骑士,英勇拯救了失语的人。
  时见不怕任何后果,他想要的从来没变过。
  他要褚昀好好的。
  褚小姐带来的命令,如果能给褚昀的处境带来一丝转机,他是愿意的。
  他当然愿意。
  近期几乎淡出公众视线的时见,此次接受采访是为传世馆风波。
  引起轩然大波。
  【作为传世馆名誉策展人,我和褚昀先生相识至今,亲眼见证他对于艺术的热爱。】
  采访已在各个平台上迅速扩散。
  时见摩挲着腕上的手链,不知听从褚小姐的安排是否能让褚昀的处境好一点点。
  李助理接了一通电话后迟迟未归。
  褚昀今晚会回来吗?现在状态怎么样?调查过程中有没有受伤?
  【我依然相信传世馆,也理解大家的担忧。】
  事情会顺利解决吧……
  “怎么,在欣赏自己的高光时刻?”
  阴沉的声音从背后冷冷刺破空气。
  时见没有犹豫一秒,瞬间从沙发上起身回头。
  褚昀站在阴影里,被电子屏幕的光映着,近乎于冒出来的影子,让时见恍惚中以为那是他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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