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侈(近代现代)——胭脂独白

分类:2026

作者:胭脂独白
更新:2026-06-10 08:36:27

  他拼尽全力,只有无尽的水将一切遮盖。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该信美好的,还是可怕的。
  是童桦还是时见,是噩梦还是现实。
  梦醒时分,他浑身湿透,止不住地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着,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在拼命撞铁丝。
  他本能捂住胸口,收紧手掌抓住那里。
  “呃——”疼得哀叫出声。
  脸上湿漉漉的。他抬手摸了一下。是泪。
  闹钟响了。
  又一天过去。
  窗帘没打开。闹钟停下,又响起。
  直到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亮已空无一人的床。
  滴——滴——
  心电仪的声音规律机械。
  门自动滑开,因人没走进去,久久没能闭合。
  不知过了多久。
  门在身后阖上,脚步声轻缓。
  总是模模糊糊的眼前逐渐清晰。大片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落在需要紫外线的病人身上,那具躯体瘦到荒谬,阳光几乎找不到可以停驻的地方,只能勉强勾勒出一把骨头的轮廓。
  清晰到,连他脸上的绒毛都能看见了。
  宽阔病房里,床上的病人手腕和脚踝被医用束缚带牢牢绑着,黑色勒痕在苍白肢体上紧箍着,让人怀疑只要他挣扎,骨头就会被折断。
  褚昀的脸近乎透明,整个人单薄得仿佛窗户打开的一瞬间就会被风吹散。
  身后的褚冕始终不肯看褚昀一眼。从那天起,他再也不敢看这样的褚昀一眼。
  “我本相信你能照顾好他。”
  声音在身前平静响起,褚冕瞳仁一缩,收紧手掌,被人捅了一刀似的,竟不自控退了半步。
  他转过身去,看见门前的阮清让,定定凝视。
  时见停下了。
  他站在床边,盯着褚昀,那张脸上极其突兀地戴着止咬护具,黑色绑带箍着他的嘴,勒着他的下颌。
  无法把眼前的人,和耀眼矜贵的人重合起来。
  心口搅成一团,疼得要死了,疼到感知不到自己了,手脚冰冷,麻木,像不是自己的。
  他单膝跪在床边,摸到了褚昀的手,碰到深深的割痕被烫到一样,但没有躲开,收紧自己的手掌,将那里握在自己掌心。
  时见缓缓俯下身,指尖触碰到几乎没了肉的脸颊。
  他凑过去,解开了黑色的绑带,吻在褚昀唇角。
  “他不舒服。”时见呢喃着,不知道说给谁听。
  “他不喜欢这里。”
  褚昀睁开眼睛,盯着熟悉的天花板眨眨眼。
  没有勒得他难受的束缚带,没有让他毫无尊严嘶吼着淌下口水的护具。
  是熟悉的味道,带着人的体温。
  窄小的房间,仅仅能容纳两个人的小床。
  能感受到自己抵在他的怀抱里,像曾经平常的每一天,甚至清晰到能感受到撞击在后背上的心跳了,一下下重锤穿透皮肉,砸在自己的心上。
  今天的梦好到让人不愿意醒来。
  随后怨恨涌上来了,他恨大哥,恨医生,恨所有人。
  ——知夏,帮帮我!让我死在最好的时候,我……我梦到他了,知夏,我对你很好的是不是?帮帮我吧,嗯?
  ——我恨你!我恨你们!
  所有反抗换来的,是一针又一针的药,是一日严格过一日的防护,是被人扒光衣服翻来覆去检查的麻木。
  他是束缚带锁住的囚犯,是连翻个身都要等人来施舍的废物。
  毫无尊严。像砧板上的肉,任人摆弄羞辱。
  他也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心在一秒一秒枯萎,他是一片荒芜的地,干涸到生不出一粒种子。
  如果他们无法永远地困住他,那他总会找到机会再次寻找自由。
  身后的温度太迫人,呼吸太真实,心脏砸穿了褚昀龟裂的身体。
  干涸的人搅拧着挤出了悲伤的水,从眼眶里一颗颗滚落。
  他奇怪,怎么又会哭了。
  褚昀闭上眼睛,更贴近过去,挨近了奢侈的幻想。
  是梦也好。如果有把刀子就更好,捅进他的心脏,或者穿进他的大脑,让这一刻永存。
  光透过眼皮,褚昀再次睁眼。
  慢慢地,往身后贴了贴,空无一人。
  他无知无觉躺着,甚至没察觉这里不是医院。
  开门的声音,他以为又是李知夏。
  走到哪里,做了什么,然后响起了,书翻页的声响——
  褚昀怔住。
  他手指动了动,僵硬转动眼珠,朝熟悉的方向瞥去。
  褚昀呆呆望着,被摁下了暂停键,眼球弹跳着,几乎要把心呕出来了。
  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变得轻慢,生怕惊扰了眼前这个太过真实的幻象。
  时见仿佛察觉到他的注视,停下翻页的动作,缓缓抬起头来。
  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默错愕。
  心跳疯狂加速,眼底燃烧起毁灭一切的渴望。他还虚弱到颤抖,却拼了命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来。
  “别……”声音沙哑的变调,干涩难听。
  他慌乱又急迫,拼命挪动着身子,从床边翻下去——绝望的、狼狈的、毫无尊严的——重重摔落在地板上,砸出一声闷响。
  “褚昀!”
  褚昀拖着虚弱无力的身体迫切想朝那里爬去,被慌忙捞起来。
  “你在做什么?”时见眼底红了,切齿盯着怀里的人。
  褚昀僵在他怀里,哆嗦得厉害,分明没有一丝力气,干枯的手还以为紧紧抓住了怀里的人。
  泪水不断涌出来。
  “别走……别丢下我……”
  褚昀魔怔了一样,惊恐瞪着眼睛摇头。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从头到尾都是自作多情,知道你不过是用对全世界都有的好心接近了一个神经病,所以被我缠上阴魂不散。”
  他语无伦次在忏悔。
  “时见,不,不!童桦,我那么……那么那么爱你。”褚昀哭出声。
  “你今时今日所有苦难都是我造成的,你的世界从出现我的那一刻起就进了地狱,我是魔鬼,是坏蛋,是不配得到任何爱的王八蛋!”
  他用尽了所有能说出来的坏话用在自己身上。
  期待用无尽头的贬低,来换取面前人的怜悯。
  “可我,可我……那么爱你……”
  时见看着他。看他克制不住在发抖,握住了瘦得剩一把骨头的手腕。
  被他碰到,褚昀瑟缩发抖,意识到那是谁的手,是谁愿意接近过来的一刹那间,他双手立刻合握上去,把时见的手整个包在了掌心里,抵在自己瘦骨嶙峋的胸口。
  “哥哥,哥哥……”
  他叫得可怜。
  不知道时见怎么愿意回来,不知道他怎么愿意摸自己,不知道他怎么没抽出那只手。
  但褚昀哀求:“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爱我,求求你求求你,告诉我……”
  “不要求我。”时见说,“什么也不要做。”
  褚昀的身子僵住,克制不住身体神经性发抖,他想站起来,想找坚硬冰凉的地方撞破脑袋让血流出来清醒冷静。
  “你说得对,你是个坏蛋。”
  他听见时见说。
  合握着的手不受控地分开,心却恐慌叫嚣着时见会逃跑的,他会头也不回离开的。
  两只手才颤抖着松开一点,又被反握住收紧,褚昀眼睛晃动着努力聚焦,看清楚面前的人。
  时见又说:“你说得不对。”
  心裂开了口子,里面的血淌出来填满了腹腔,从毛孔里渗出来,疼得他呼吸困难。
  该恨的,该无法原谅的。可是恨从何来?怎么才能不原谅?
  那天和阮清让通话让他久久无法平息。
  如果他对褚昀的爱来自于一个被植入的念头,那他做不到的狠心,就显得是如此恶心。
  ——所以你催眠我,让我以为自己爱褚昀。
  “不。”阮清让否认,“我没办法催眠你爱上任何人。如果我能做到,也许最先尝试的,会是让褚冕爱上我。”
  “打火机的声音,熏香,音乐,都是给你进入梦境的心理暗示。人类的大脑比想象中复杂,我能做到的,是强化你有的,弱化你忘记的。所有治疗,都只是在重新定义你当做噩梦的痛苦过去——把它们真的当做一场噩梦。”
  从一开始,阮清让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阻止时见记起。
  “人的记忆可以断裂,但不会没有来源。你对褚昀的爱,你经历过的、感受到的,到底是来自于我的‘治疗’,还是来自于你自己,我想,你自己有答案。”
  是吗?
  时见回忆不起来。
  他只是又想起了“时见”和褚昀的第一次相遇。
  在看见褚昀的第一眼,时见从未想过“爱他”这件事。
  爱上褚昀似乎是个缓慢的过程,回忆起来又像是的确没有来处。
  无法判断是从哪一刻开始,也无法分辨是真的还是假的。
  “Dissociative Amnesia。”阮清让的声音逐渐恢复冷静,“分离性遗忘。你的‘失忆’并非由我操纵。当初的诊断是跳江后的创伤性应激,在无法承受的心理痛苦驱动下,大脑启动了分离防御机制,我判断为心因性遗忘。”
  失忆之后,关于童桦的记忆被隔离,但下意识的反应没有消失,当拥有了一个全新的、没有过去、可以被爱的身份,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开始慢慢冒头。
  “当我决定停下‘治疗’的时候,当你不再来清境后,你没想起一点点曾经吗?那些都是你真实的过去。”
  ——如果是真的,那的确不如忘记。
  “被治疗者的意志永远强过任何人为干预手段,当你有极强烈想要记起从前的执念,不会被那些暗示日复一日压制十年。还记得你为什么会遗忘吗?”
  因为抵触,因为厌恶。
  “也许你以为你毫无道理爱上了褚昀,可是时见,我从未向你植入过这样的念头。”
  ——不可能的。
  过去的谎言太多,连他的人生都是他们联手编织的谎言,让他怎么相信现在就是真的。
  时见的人生没有来处,对褚昀的爱总是山呼海啸一般,毫无道理将他的世界席卷一空。
  当得知这一切是假的,却又要他接受——对褚昀的爱是出于自己。
  时见难以理解,也不相信。
  他必须离开。
  在离开褚昀的每一天,想要成为自己的每一天,时见的心一天天缩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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