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侈(近代现代)——胭脂独白

分类:2026

作者:胭脂独白
更新:2026-06-10 08:36:27

  对面是语无伦次的哭声:“大哥,求求你……帮我找童桦,我求你了,帮帮我……”
  褚冕一瞬间清醒。
  他收紧手掌,长叹一口气,低声说:“阿昀,别哭。”
  褚昀不清醒似的,控制不住自己。
  褚冕抬头,等着来人汇报情况。
  “别怕。”褚冕在哭声里安抚,“很快会找到的。”
  挂断电话,褚昀像失了母亲的雏鸟,他蹭着眼睛,忽然又像无比冷静。
  身体和意识像是被劈成了两半。上一秒还在歇斯底里向哥哥求救,下一秒又自顾自冷下来,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没用的,没有用的,大哥不喜欢他,也不喜欢我。
  门外程伯敲门,心疼道:“小少爷,吃点东西吧。”
  “程伯,我饿了。”褚昀打开门,像一切无事发生,“咱们吃什么?”
  程伯松口气,微笑介绍菜色。
  褚昀仔仔细细吃完:“我想躺一会儿。”
  “好孩子。”程伯忍不住像对待幼时的小少爷那样,拿起餐巾给褚昀擦嘴,“快休息吧,为了什么事哭成这样呢?褚先生都能解决的。”
  褚昀点点头:“我知道。”
  他裹在被子里,窗帘拉开着一条缝,直到擦黑。
  被子里空无一人。
  他独自一人,在这座城市漫无目的地奔跑,去过所有他们曾经共同待过的地方。
  他气喘吁吁,脑子一瞬间一冷,去了天城大桥。
  灯光昏黄,月光冷冽,江风吹来刀子一样刮得人生疼。
  桥栏边坐着人。
  褚昀粗喘着停下,他屏息,像是怕把人吹下去。
  只忍了一瞬间,巨大的惊恐使他狂奔过去。
  童桦回头,看见向他奔来的月亮。
  他忽然想起,在书馆的那一天。
  右手在记录的笔迹走歪,童桦顿了下,偏头,沉默之中更沉默。
  假装在看书的人倒在桌上睡着,头大大咧咧挤着他的手臂,刺得他不怎么舒服,心里涌起说不清的颤栗。
  他想收回手,又迟疑着停下。
  太阳正好,从窗子透过枝繁叶茂的大树,洒了斑驳的树影在白到近乎透明的人脸上。
  书上的文字具象化在眼前。
  我如何能够把你比作夏日?*
  ——他不能。
  在那张脸上,童桦用眼睛写下了名为褚昀的诗。
  [他沉沉睡去,像一颗尚未成熟的果实。
  我凝视着他,毫无防备的模样让心中涌出奇异的潮湿。
  我是卑劣贪心的小偷,在因他而来的明亮里,
  偷走了他灵魂中无人见过的一面。
  我不敢动——]
  眨动的眼睫令人呼吸一滞,在屏息过后,落下了最后一笔。
  [怕惊醒了仅有此刻的,我完全的占有。]
  “童桦——”
  那声音太凄厉了,以至于童桦不忍心听。
  他回神,想对褚昀说“别为我伤心”,他并非伤心欲绝地离去。
  很奇怪,他松了口气。
  他的人生有一条清晰的轨道,听他们的话,满足他们的期待,在严丝合缝的框里活着。
  自由落在他身上,就变成了一无所有。
  没有人再告诉他该做什么。
  他站在江边,只是忍不住追随着那夜无边的风月,却第一次发现,如果没有人定义他是谁,他就不知道他是谁。
  因为控制者主动退出了游戏,他被留在一个没有规则边界、没有任何人对他有任何要求的虚空世界里。
  他怀疑自己是否存在,世界又是否真实。
  为褚昀活过来的心悄无声息平静下去,才让他的不安宁压制下去。
  一个没有未来的人停在哪里都可以。这并非追随,又或绝望。
  他只是承受不了贪心的未来。
  保留遇见褚昀的这一刻,是十分恰当的。
  “你下来——”
  褚昀越靠越近,一颗泪也没敢落下来,咬牙说:“好不好?”
  童桦听不下去了。
  他皱眉,为再次疼痛的心脏。
  “褚昀。”他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忘了我吧。”
  别为我伤心。
  “不——”
  堪堪碰到的衣角从手里滑走,褚昀大脑一片空白,毫不犹豫翻过栏杆,奋不顾身跳了下去。
  江水冰冷刺骨,一寸寸割裂着他们曾拥有的一切。
  人瞬间被彻底吞噬,重击中的疼痛被绝望掩盖,江水浸透他的身体、心脏和灵魂。褚昀竭力睁开双眼,拼尽所有力气向前伸出手,想要抓住渐渐远去的身影。
  “褚昀!放手!”童桦在浮沉间挣扎着,终于生出无限惊恐,他拼命想拨开褚昀,怕自己将他拖进地狱,“放开我!”
  水没过口鼻,只有手近似痉挛的攥紧。
  年少的时光被湍急无情的江水带走,被迫松手的一刹那,褚昀窒息着沉没。
  江面上,救援队的灯光不断晃动,呼喊声此起彼伏,刺耳混乱。
  水底很安静。
  像书馆的午后,太阳正好,从窗子透过枝繁叶茂的大树,洒了斑驳的树影在白到近乎透明的人脸上。
  少年枕着他的手臂睡着了,呼吸匀净,毫无防备。
  他不敢动。
  飞机上惊恐症发作,褚冕面色苍白闭紧双眼,父母坠机的新闻逐帧闪过,他不受控在颤抖。
  “平静下来,你很好,很安全……”
  手被握住,耳边有人不断在说话。
  最后一条“少爷不见”的消息被他紧紧攥在手里,褚冕控制不住连牙都在磕碰着响起来。
  会被看见的。
  但他很快被搂进怀里,一下下顺着脊背安抚,像回到了母亲的怀里。
  “没事的,你做得很好了。”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
  他意识迷离,不住摇头。
  阿昀……
  “找到了!”
  褚冕从未像此刻这样恐惧过。
  他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窗看着躺在病床上的褚昀。
  褚冕掐紧了掌心,紧绷的脊背微微颤抖。
  褚昀坠入了漫长冰冷的噩梦。
  梦里的一切支离破碎,碎片四处飞溅,锋利割断一条条紧紧牵系着的线。
  疏离,冷淡,厌恶。
  意在攀附的传言,褚昀自己刻意的冷落,被揉碎了又拼接起来,变成完全错位荒谬的,血淋淋的因果。
  -不要和我做朋友。
  -可我从来没想过要和褚昀做朋友。
  -那不是童桦吗?-跟我有什么关系?
  -走开,和你没关系。我让你走听不懂吗?少来烦我。
  -恶心到你了
  -褚昀。
  忘了我吧。
  放开我。
  那些美好、不美好的记忆混杂在一起,断开又接续,成了完全错位的开端。
  曾经让他心动的温柔、月光下的“玫瑰”、递过来的手帕、蜻蜓点水一样的柔软……全部扭曲。取而代之的,是真心被丢在地上,冷漠碾踩。
  他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模糊的人影一次又一次践踏他。痛到麻木。
  恨他。
  切齿地恨。
  又一次,又一个!毫不犹豫将他抛弃的人。
  ——而唯有褚冕听见了。
  病房里只有医疗仪器运行的声音。
  他坐在病床旁,轻轻握住褚昀的指尖。
  床上的人皱起了眉头,嘴唇颤抖着。
  褚冕俯身凑近。
  他听见了。
  “童桦……”
  那个名字从褚昀嘴唇里挣扎着溢出来,一遍,又一遍。比意识清醒来得更快的,是眼角流下泪水。
  他癔症发作了般在病床上病理性抽搐着。
  “别走……你骗我……”
  褚冕后悔了。
  从未有过的后悔。
  一个没有朋友的人,从未想过一个人能在短短一段时间内与一个毫无用处的陌生人,生出生死相随的愚蠢。
  可那是他的弟弟,所以褚冕后悔了。后悔自己用监视和试探去回应一个十七岁少年第一次捧出来的真心。
  如果能回到过去,他会停下,蹲在哭泣的孩子面前,告诉他:“别怕,有大哥在。”
  都会好的。
  褚冕再也不想经历这种近乎绝望的煎熬,再也不敢拿褚昀去赌任何事情。
  他要的不再是出类拔萃,不再是褚昀遵循谁的规矩,甚至也不再是懂事听话。
  他要褚昀活着,要他安安稳稳、健健康康地待在自己身边。要他平安顺遂,长命百岁,过尽一生的荣华富贵,再也不要经历任何苦难。
  哪怕是用尽一切代价,也绝不允许这世上再有任何人可以从他身边带走褚昀。
  医生为难站在褚冕面前:“褚先生,可能是创伤性失忆,目前暂时不能完全确认,还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至于什么时候恢复,恢复到什么程度,我们还……”
  “有没有可能永远记不起来。”
  医生愣了一下,小心答道:“不排除这种可能,但如上所说,我们也很难确认是否能……”
  褚冕目光从叫做童桦的人身上挪开,没再听下去。
  直到站在阮清让面前。
  “我需要你,重塑他的记忆。”
  阮清让的脸色异常难看,但褚冕不在乎。
  如果褚昀离不开他,到了为此放弃生命的地步,那么褚冕接受。
  他会改变。
  从这一刻起,竭尽全力为褚昀建造起一个绝对安全的世界。
  没有伤害和痛苦。
  在这里,童桦以全新的身份和记忆重新回到褚昀身边,只为爱他,只为陪伴他,永远不会再离开。
  只要褚昀能平静地活着,再也不会被噩梦折磨,再也不会想要离开这个世界——
  那么,褚冕愿意用尽一切手段,为他编织一个完美的世界,永远被爱。
  褚昀已经不记得那场跳江的惨烈。
  他只记得自己好像生了很久的病,睡了很长的一觉。大哥说送他去苏黎世疗养,很奇怪,褚昀觉得自己应该不想去的,但点头答应了。
  “阿昀。”褚冕慢慢抚过他新长出来的额发,还毛茸茸的却刺手,觉得可爱,“还想见他吗?”
  他没说是谁,但褚昀的眼泪比回答更快。
  褚昀莫名其妙蹭过眼泪,为自己似乎还在心动而愤怒。眼前闪过的都是亲吻后的躲避厌恶和他跳下去的决绝。
  “他把你忘了。”
  褚昀擦着眼泪的手一顿,机器人似的僵硬转头看向大哥。
  “他忘了很多事。”褚冕掏出手帕,为弟弟擦掉了眼泪,“可是没关系,我们可以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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