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被美人鱼当老婆了(近代现代)——qq泡泡糖

分类:2026

作者:qq泡泡糖
更新:2026-06-10 08:27:02

  值班员端着豆浆从电子信息屏前转过身时,只看见他们首席研究员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咖色卷毛乱得像被台风吹过的云,白大褂下摆沾着一片不明来源的水渍,左脚的拖鞋在环氧地坪上拍出急促的啪嗒声。然后门关上了。值班员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豆浆,又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周瑞从观测室方向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左脚拖鞋。
  “临首席的?”
  周瑞点头。
  “又跑了?”
  周瑞继续点头。
  “这次是因为什么?”
  周瑞把拖鞋放在值班员旁边的长椅上,端起自己的豆浆喝了一口。豆浆已经凉透了,但他喝得面无表情,像是在喝一份需要长时间消化才能得出结论的实验数据。“声音录制显示,研究对象复述了研究者的梦话。梦话内容涉及研究者对研究对象的某种,”他停顿了一下,“非学术性情感倾向。”
  值班员沉默了大约三秒。“就是说临首席在梦里跟那条鱼表白了。”
  “可以这么理解。”
  “然后他醒来之后不认账。”
  “目前看来是这样。”
  值班员重新端起豆浆。“周哥,你觉得临首席打算什么时候正式承认?”
  “不着急,我都建好档案了。正好新开一个子目录叫《嘴硬阶段》。”
  临安在宿舍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他先是把软枕扔在床上,然后把薄毯蒙在头上,然后把整个人裹进被子里,最后发现自己不仅睡不着,心跳还维持在每分钟至少九十次。那句梦话像一条小鱼在他脑子里反复游来游去,每次碰到颅骨内壁就吐一个泡泡,泡泡上写着:再唱我真的要爱你了。
  他盯着天花板,试图用专业思维分析这件事。可能性一,莫尔在骗他。那条鱼从第四天起就假装不会说话,撒谎前科累累,再编一句梦话来诓他,完全在作案能力范围内。可能性二,莫尔没骗他,他真的在梦里说了那句话,那这就更可怕了,因为梦话不受前额叶皮层控制,属于潜意识直接输出。他的潜意识输出了一句要爱他了。
  “我是研究深海生态系统的首席研究师。”临安对着天花板说。天花板没有回答。但他脑子里那个声音替他回答了,尾鳍朝前摆动,幅度大,金色脉动频率上升。更可恶的是这回他脑内的声音不是莫尔的,是他自己的,虽然他没听见,但他能想象得到在梦里说那句话的音色:带着困意,含含糊糊,尾音往下掉。说完之后笑了。
  临安把被子拉过头顶,发出一声闷闷的、足够被走廊尽头声学监控设备捕捉到的哀鸣。
  下午两点,临安终于重新出现在观测室门口。他洗了澡,换了干净的研究服,扣子全系对了,头发也梳过了。穿着一双新拖鞋。表情调整为一个足够专业足够冷漠的状态。我是一个没有感情的研究员,他想着,然后按了指纹开门。
  进门的时候莫尔正悬浮在步梯前方,铂金色头发散着漂浮在水里,像金色的绸缎,尾鳍维持着幅度极小的平衡摆动,嘴角弧度也保持在稳定角度上。那双金色眼睛从临安推门的那一刻起就锁定在他身上,然后从上到下扫描了一遍,在新拖鞋上停顿了不到零点三秒,最后回到他脸上。
  “你换了拖鞋。”
  临安走到步梯前,在第四级坐下来。今天不脱鞋,不卷裤腿,不把脚伸进水里。今天他是一个来搞研究的、没有感情的、不会被一条鱼用梦话打败的深海生物学首席。
  “有一只不见了。”
  “周瑞捡走了。”
  临安不再讨论拖鞋到底哪去了,他把平板打开,屏幕亮度调到最刺眼的档位,试图用蓝光维持清醒,“你早上说的那句话,我认为你的描述缺乏可验证的客观证据。人在浅睡眠阶段的发声行为受到多种因素影响,包括但不限于日间残留记忆碎片、听觉刺激引发的神经反馈、以及完全随机的大脑皮层放电。你不能仅凭你听到的版本就断言我说过什么内容,因为我本人都没有任何记忆。”
  莫尔的头偏了五度。“这段话你准备多久了。”
  临安的脸在隐隐发烫。“不是准备的。这是专业知识。”
  “专业知识就是你从上午八点跑到下午两点,为了告诉我你没有在梦里说那句话。”
  临安抬起头,对上那双金色眼睛。那条鱼嘴角弧度扩大了。像一个完全掌握了所有证据但选择不提交法庭的律师。
  临安盯着那个笑容看了片刻。“你不可能有证据。”莫尔的尾鳍摆动了一次。朝前。幅度小。
  “我睡着的时候总不可能有人录音。”说到录音临安顿了一下,其实是有的,他想起来,为了捕捉这条鱼的声音,这里安了声学监控。但他绝对不可能承认。
  “你睡着之后脑电波前额叶高频成分减少了百分之三十四,α波增加了百分之二十一,然后是REM期的快速眼动。在那期间你说了那句话。”
  临安张了张嘴。他忘记了,那条鱼听了一晚上他的体征,甚至面对这个拒不承认的研究员也开始说专业术语了。“你不去做声学监测是海洋生物学界的损失。”临安的平板从手指间滑落,砸在膝盖上。他捞起来,深吸一口气,决定采取另一套方案,岔开话题。
  “这个问题我们暂时搁置。今天我有新的问题要问你。”
  莫尔的鳍耳收拢了百分之十。信息处理。然后尾鳍朝后摆动了一次。幅度小。是“你说,我在听”的那种朝后。
  “你到本站这些天提到过你的族群,但从来没详细说过。”临安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动,调出一页新的记录模板,“你不愿意告诉我栖息地坐标,我理解,这个问题我暂时不追问。但我想知道,你不想他们吗?毕竟这里只有你一个。你的族群,你的家人,你从小长到大的环境,你四百多年里认识的所有同类,现在都不在你身边。”
  观测室安静了。循环水泵照常振动。冷白灯光在水面上投下晃动的不规则光斑。莫尔的眼睛颜色没有变化,还是金色。但嘴角弧度从那个被逗笑的六毫米缓慢收敛,停在了一个临安之前很少见到的角度上。不是不笑,是换了另一种笑。
  “你怕我孤单。”
  临安的手指在屏幕边缘收紧。“不是怕。是合理推测。任何社会性生物在脱离群体后都会经历一段适应期,你是高等智慧个体,你能处理得很好,但这不代表你不会想他们。”莫尔的尾鳍摆动了一次。幅度中等。水平分量和垂直分量各占一半。
  “而且你说你四百多年编了那么多歌,没有可以唱的对象。但这不代表你在那边没有家人,没有,”临安停了一下,“没有在乎你的人。”
  莫尔看着临安说完这段话。从头到尾,每一个字都听完了。然后他向上浮升了大约十几厘米,上半身露出水面,铂金色头发贴在肩颈上,水珠沿着胸骨中线的浅沟往下滚。他的手肘重新撑在步梯边缘,但这个动作没有像早上那样贴在临安小腿上。他只是停在那里,保持着可以让临安俯视的角度。
  “人类的故事里,除了蛊惑人心,人鱼还有什么样子的?”
  临安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打得措手不及。“呃?”
  “或者你小时候听过的童话,关于人鱼的。”
  临安的大脑快速检索了童年时期的阅读记忆。“《海的女儿》。安徒生。小人鱼救了溺水的王子,把他送到岸边,躲在礁石后面看别人把他救走。然后她为了上岸找王子,用声音换了双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最后王子娶了别人,她变成泡沫了。”
  莫尔点了点头。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临安注意到他的尾鳍在水中停止了摆动,完全依靠浮力维持悬浮。
  “人类觉得人鱼会为了一个人放弃声音,会为了一个人忍受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的疼痛,会为了一个人变成泡沫。”莫尔的声音平稳得像在朗读水质参数,“你觉得这个故事是真的吗。”
  “当然不是。那是童话。”
  “但人类相信这个故事。你们把这个故事讲给每一个小孩听,一代传一代。你们让它变成了你们对人鱼的美好想象。牺牲,奉献,为爱赴死,不求回报,化成泡沫。”
  临安张了张嘴。他隐约意识到莫尔在说什么,但他还没来得及组织好反驳的句子,莫尔就继续说下去了。
  “我的族群从来不会为了人类变成泡沫。我们会的只有一件事,活着。在你们到不了的深度,用你们发明不了的声学系统交流,吃你们没见过的东西,活你们数不清的年龄。我们不靠近人类的船只,不回应人类的声呐,不在任何人类能记录到的频率里留下痕迹。这是我们的生存准则。”
  莫尔的尾鳍重新开始摆动,带动身体向前靠近了不到十厘米。
  “但不是所有人都遵守这个准则。偶尔会有人鱼对水面上那个世界产生好奇。太年轻的那种,按你们的算法大概十几二十岁,刚长出完整的鳞片,没见过船,没见过网,没见过人类。他们会往上游,去看光,去听从未听过的声音。有时候他们游得太浅,遇到了人类。”
  临安的呼吸变浅了。“人类第一次见到人鱼的时候,做了什么。”
  莫尔的嘴角弧度没有变化。是另一种东西。
  “她那年大概相当于你们的十九岁。从族群的领地往外游了太远,被一艘科考船的遥控潜水器拍到了。船上的人没有声张,没有上报,没有把照片发到任何一个公开平台上。他们发了内部加密通讯,叫来另一艘船,另一艘船带来了加强型的底拖网,和专门为大型海洋生物设计的捕捞设备。他们花了三天,在拍到她的水域反复作业,最后在一个晚上把她捞上来了。她在网上挣扎了将近一个小时之后撕裂了尾鳍从网眼里挣脱出去,最后伤口感染,没游回领地。”
  临安的平板从膝盖上滑落,砸在步梯上弹了一下,掉在他脚边。他没有捡。莫尔的声音和之前每一次说话时一样平稳。这种平稳本身比任何情绪化的表达都更让人喉咙发紧。
  “你见过她吗。”临安听见自己问。
  “她是我姐姐。”
  观测室安静了。循环水泵照常振动。气泡从底部增氧口升起,旋转着穿过水体,在到达水面时破裂。临安看着莫尔那双金色的眼睛,铂金色头发,尾鳍上那个已经被新生鳞片覆盖了大半的旧伤位置,忽然觉得自己嗓子哑了。四百三十三年。这条鱼在这片深海里活了四百多年。他的姐姐在十九岁的时候因为好奇游上了浅水,被人类用三天时间追捕,在网上挣扎到撕裂尾鳍,最后因为伤口感染死在回家的路上。这是莫尔对人类的第一印象。这才是人鱼对人类的第一印象。不是人类编造的什么愚蠢的化成泡沫的童话。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