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曾闻(古代架空)——山窗煮墨

分类:2026

作者:山窗煮墨
更新:2026-06-06 07:54:53

  “找个地方歇一会儿,吃口东西。”他说。
  路边的树林里有一片空地,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松针,坐上去软绵绵的。四个人在空地上坐下来,沈砚沐从包袱里掏出干粮分给大家——烧饼、咸菜、卤蛋,还有一小罐辣酱。
  他把辣酱递给谢寒屿。谢寒屿接过去,拧开盖子,挖了一勺抹在烧饼上。
  孟云起看见辣酱,眼睛一亮:“还有辣酱?给我来点。”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把辣酱递了过去。
  孟云起挖了一大勺,抹在烧饼上,咬了一口,脸瞬间红了。
  “好辣!”他吸着气说,“你这辣酱什么做的?”
  沈砚沐说:“我自己腌的。用山上的野辣椒,加上蒜、姜、花椒,封在坛子里腌三个月。”
  “三个月?”孟云起又咬了一口,这次有了准备,没那么夸张了,“你腌这么久,就为了路上吃?”
  “山上没事干,就腌腌酱,种种菜,养养鸡。”
  孟云起看了看沈砚沐,又看了看安安静静吃烧饼的谢寒屿。
  “你们在山上的日子,听起来还挺滋润的。”
  “滋润什么呀,”沈砚沐咬了一口烧饼,“冬天冷得要死,夏天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走。有一年下大雪,屋顶被压塌了半边,我和寒屿修了三天才修好。”
  “你俩修的?”
  “不然呢?师父在屋里看书,说‘你们年轻人多动动’。”
  孟云起笑了一声。
  苏晚晚也笑了一下,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谢寒屿没有笑。他低着头吃烧饼,吃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沈砚沐看了他一眼,觉得师弟今天好像比平时更安静了。平时也安静,但今天的安静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一锅水,表面纹丝不动,底下已经在冒泡了。
  “寒屿,辣酱够吗?”沈砚沐问。
  “够。”
  “要不要再来点?”
  “不用。”
  沈砚沐把辣酱罐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没再说什么。
  吃完干粮,四个人又歇了一会儿。孟云起靠在一棵树上打盹,苏晚晚坐在旁边,用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沈砚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到林子边上看了看前面的路。
  官道在前方拐了一个弯,拐弯之后是一片开阔的平原,远远能看见几个村庄的轮廓。再远的地方,山影重重叠叠的,像是有人在天地之间拉了一道灰色的帘子。
  “寒屿。”他叫了一声。
  谢寒屿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看那边,”沈砚沐指了指远处的山影,“翻过那些山,是不是就是凌家的地盘了?”
  谢寒屿看了一眼。
  “差不多。”
  “你觉得凌家的人会为难我们吗?”
  谢寒屿想了想。
  “看情况。”
  沈砚沐觉得这个回答说了等于没说,但他也知道谢寒屿不是故意敷衍——他是真的不确定。凌家是三大家族里最孤傲的一家,守着天泉,不主动惹事,也不让别人惹他们。这种人最难打交道,因为你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走吧,”沈砚沐说,“到了再说。”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发现谢寒屿没有跟上来。
  他回头一看,谢寒屿还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的山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寒屿?”
  谢寒屿收回目光,跟了上来。
  下午的路比上午好走。太阳偏西了,没那么晒,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四个人走得不快不慢,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数时候各想各的心事。
  沈砚沐走在中间,看着前面的孟云起和苏晚晚。
  孟云起不知道从哪里摘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一晃一晃的。苏晚晚走在他旁边,偶尔侧头看他一眼,然后又迅速把目光移开,像是怕被人发现。
  沈砚沐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点微妙。
  说不上来哪里微妙。就是——孟云起说话的时候,苏晚晚会在他说完之后停顿一下,然后才接话。那个停顿很短,短到一般人不会注意,但沈砚沐注意到了。那个停顿的意思是:我在想该怎么回答你。
  一个人只有在在意另一个人的时候,才会在回答之前停顿。
  沈砚沐想了想,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苏晚晚这个人本来就怕生,跟谁说话都会紧张,不一定是针对孟云起。
  他转头看了谢寒屿一眼,想问问他的看法。
  谢寒屿走在最后面,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不是看路,是看沈砚沐。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谢寒屿没有移开,沈砚沐也没有。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谢寒屿把目光移开了,看向别处,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沈砚沐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刚才那一瞬间,他觉得谢寒屿看他的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谢寒屿看他的时候,眼神是安静的,像一潭清水,你能看到底。但刚才那一瞬间,那潭水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看不清楚,但你能感觉到。
  “怎么了?”沈砚沐问。
  “没什么。”谢寒屿说。
  沈砚沐觉得这个“没什么”比平时更“没什么”。平时说“没什么”的时候,至少还有语气。今天的“没什么”像一块石头,丢进水里,连水花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但没有追问。
  沈砚沐这个人有一个毛病——他觉得追问别人的心事是不礼貌的。师父以前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想说就不说,不要逼。他深以为然,并且执行得很彻底。
  但有时候他会想,如果他不那么“不追问”,他是不是会更了解谢寒屿一些?
  比如现在。
  谢寒屿走在他身后,三步的距离。沈砚沐能听见他的脚步声,很轻,很有节奏,像心跳一样稳定。
  他忽然想跟谢寒屿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好。
  “寒屿。”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身后的脚步声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响起。
  “记得。”谢寒屿说。
  “你当时蹲在破庙的角落里,浑身脏兮兮的,我以为你是一只小动物。”
  “什么动物?”
  “说不上来。就是那种——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但是眼睛很亮的小动物。”
  谢寒屿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呢?”
  “后来我给了你半块饼子。你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沈砚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我当时想,这个小孩一定饿坏了。”
  谢寒屿没有说话。
  沈砚沐也没有回头。他看不见谢寒屿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像一片羽毛,轻轻地、无声地落在他后背上。
  “你那时候几岁?”沈砚沐问。
  “十岁。”
  “十岁。我十二岁。”沈砚沐笑了笑,“一转眼都八年了。你从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长成了一个——干干净净的大人了。”
  他说“干干净净”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自知的温柔。
  谢寒屿在他身后,垂下了眼睫。
  “师兄。”
  “嗯?”
  “你捡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万一我是坏人怎么办?”
  沈砚沐想了想这个问题。
  “没有。”
  “为什么?”
  “你当时那个样子,”沈砚沐说,“连站都站不稳,能坏到哪儿去?”
  谢寒屿沉默了。
  沈砚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的回答,也就没再说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谢寒屿的手握成了拳,又慢慢松开了。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比刚才更深了。
  傍晚的时候,四个人在一座小山丘的背风面扎了营。
  说是“扎营”,其实就是找了一块平坦的地方,铺上毯子,点了一堆火。沈砚沐从包袱里拿出最后几个烧饼,用树枝串了,架在火上烤。
  孟云起去捡柴火的时候,顺便打了两只野兔回来。沈砚沐看了看那两只野兔,又看了看孟云起。
  “你会处理吗?”他问。
  “不会。”孟云起理直气壮地说,“但你会。”
  沈砚沐叹了口气。
  他在山上住了八年,处理野兔这种事确实不在话下。但他不想在苏晚晚面前处理野兔——不是因为他不好意思,而是因为他觉得苏晚晚可能会害怕。
  “我来。”谢寒屿说。
  沈砚沐看了他一眼。
  谢寒屿从他手里接过野兔,走到一边去了。沈砚沐看着他蹲在溪边处理野兔的背影,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
  “你师弟还会这个?”孟云起凑过来问。
  “他在山上什么都学。”沈砚沐说。
  “你教的?”
  “他自己学的。”
  孟云起看了看谢寒屿的背影,又看了看沈砚沐。
  “你师弟这个人,”他说,“有时候我觉得他很厉害,有时候我又觉得他很——说不上来。”
  “说不上来就别说了。”
  孟云起笑了一下,没再说。
  谢寒屿很快把野兔处理好了,拿回来架在火上烤。沈砚沐从包袱里翻出盐和香料,撒在兔肉上。香味很快就飘出来了,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苏晚晚坐在火堆旁边,抱着膝盖,看着跳跃的火焰。
  “你以前在外面过过夜吗?”沈砚沐问她。
  “没有。”苏晚晚说,“以前都在家里住。这是第一次——在外面过夜。”
  “害怕吗?”
  苏晚晚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有一点。”
  “别怕,”孟云起说,“有我们在呢。再说了,这荒郊野外的,连个鬼影都没有,有什么好怕的?”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狼嚎。
  孟云起的脸僵了一下。
  “那是狼吗?”苏晚晚的声音有点发抖。
  “可能是狗。”孟云起说。
  又一声狼嚎,比刚才更近。
  “也可能是狼。”孟云起改口道。
  沈砚沐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孟云起问。
  “笑你。”
  “有什么好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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