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电车(近代现代)——岛树

分类:2026

作者:岛树
更新:2026-06-05 07:31:57

  答案是2007
  他盯着这串毫无意义的数字看了一会儿,慢慢将目光移至日记本上,他在这天没有写任何日常,而是默写了一段文字,他认出来了,黑塞的书。
  20X年6月17日
  「世界上的水都会相逢,北冰洋与尼罗河会在湿云中交融,这古老美丽的比喻让此刻变得神圣,即使漫游,每条路也都会带我们归家。」
  他往下翻一页。
  一道新的数学题出现了,这一次喻游心比上一次解得更快,答案是2224,时间是十二月三十日。
  20X2年5月30日
  1295
  20X2年6月20日
  1274
  20X5年7月12日
  172
  在解到去年的七月十二日时,喻游心的心,前所未有地慌张地跳动了起来,他知道他要去哪,中间的日记内容,题目,他也不必再看,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20X7年12月31日。
  下面赫然是一道,他已解了十数次的计算题,X、Y、Z依序排放。
  喻游心的手指不自觉地抖了抖,他伏在地板上,轻轻的落笔,沙沙作响。他想过,如果解出来不是那个答案,就代表他想错了,这六年来他列的每一道算数,几十、几百,每个都是巧合。
  步骤一、步骤二、步骤三,他的学长在说,坡岛下雨时,会误以为自己巨物的世界,因为云雾太多,高楼也太多,步骤一、步骤二、步骤三,他的学长在说,那里的物价简直要上天了,小小一份蛋糕就要七十块,在正水他完全可以吃到饱,步骤一、步骤二、步骤三,他的学长仍然在不停地说,但他的笔已经停下不动了。
  游心,游心?你还在听吗?
  “我还在听,”喻游心接过电话,免提切到听筒,他说你在听就好,于是又说起了他妻子昨日被sa哄骗买下的新包,喻游心的手里捏着那张写着答案的纸条,在学长诉苦学姐花钱大手大脚的声音里,把它很紧密地攥紧了,他想说,没关系,你住在物价高昂的城市,没关系,你住在下雨天会变成巨物世界的地方,没关系,你的妻子会花很多钱,你不在正水是好事,因为生活在正水的我,从十八岁就开始受骗了。
  最后一页,最后一道计算的答案。
  是0。
  他们的分别,他们的重逢,都是沈游算好的倒计时。
  2007到 0,他孤独的,无人解释的五年半。
  去年的十二月三十号,倒计时结束了,他回来了。
  “游心?”
  “游心?”
  电话送他了一声嘟嘟的忙音。
  他跑的很快,擦过门口时,阿婆连声叫他,你机场不去?你行李拿不拿!但他来不及解释,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暴雨里,先是肩膀,头发,再是牛仔裤,板鞋,从刚开始的湿润,沉甸甸,连拉着他整个人的重心往下坠落,像是地心有个怪物在扯着他的裤脚在狞笑,“躲有什么用?连老天爷都不帮你。”
  喻游心低下头,他盯着自己已被雨水洇的漆黑的裤脚,那里空无一物,空空荡荡,根本没有怪物绊住他的脚步,限制他的出行,他就站在南湾城区的中心,行动自如,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我不会再躲了。”他听见脑海里有个声音在说。
  汽车在大雨里行驶,目的地是南宝大厦,沈游在车上不听广播也不听流行音乐,导致每一次上这辆车时总给刘锡一种开向葬礼的错觉,他偶从副驾驶回头看他,沈游不是在读什么小说,散文,就是将目光投向窗外,看迭起的高楼与商厦,侧脸很英俊,沉稳,刘锡有时看见他向自己走来,会觉得是一把银光闪闪的外科手术刀滑到他的面前。
  手术刀永远是精准的、分毫不差的、完美的,所以到底什么时候,血会喷出来,人会失控呢?
  刘锡百思不得其解。
  铃声响了,他从后视镜里看到沈游拾起手机,接了一个电话。
  电话挂断了,后座的人叫司机调转车头,往回开。
  又与刘锡说,机场的人可以撤了。
  ——


第59章 亚当的肋骨
  房子外是蜂蜜色的石墙,里是淡蓝的壁纸,数格敞亮的窗子打开,细细的热雨扑了进来,刘锡站在厨房的岛台旁,吸光一杯橙汁,向室内窗那头看去,目光穿过走廊,敞开蒂凡尼玻璃门,再跳到绿影片片的蓝花楹树上,在树叶和树叶缝隙的阳光里,他看见有一只很瘦很白的手臂在浮动的光下晃动,像一捧泼在桌上的奶油。
  刘锡看得有些入神,全然忘记了自己手里还抓着橙汁的玻璃杯,视线像蚊虫一样嗡嗡的飞起来,顺着那手臂流出来的方向,不自主地往树影里飞去,看清那人的模样,这时,那树却在突然之间发出一声哗然的微响。
  他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
  手里的玻璃杯啪地摔在了地上。
  再抬头时,他看见了疏疏的绿叶里有一双眼睛,正宁静地注视着他,眼中比起厌恶更多的是了然,像是早就料到刘锡会在这里偷看。
  淡定的仿佛被别人偷窥是他再正常不过的日常。
  刘锡也只不过是他一万零一个追求者的一个。
  他一下子感到自己的喉咙干的发疼,心慌乱地狂跳,他慌不择路地下蹲,假装在捡玻璃杯碎片,可整整捡了五分钟,那个人也没再发出一点声音。
  他悄悄地抬起脸,再越过厨房的室内窗往外看去。
  绿色的树影仍旧是树影,窗外的热雨仍然是热雨,但喻游心没有再看过来,他很失落。
  刘锡在十分钟后接到吩咐,所有在这座别墅里的人都得出去,各司其职,他虽不明所以,但照单全收,他从侧门出,那里的矮柜上摆着一只很艺术的镜面花瓶,正好能倒映出不远处起居室里的两抹静默的人影,一黑一白,隔得不远不近,他没多看两眼,镜子里的树突然好大地晃动一下,刘锡一诧,待那树影静止住时,那对瘦白的手腕已被他年轻的东家平静地擒住了。
  同事伏青开车来别墅的侧门接他,他坐上去时,感觉胸口有一股气,怎么都出不来,又不想让身边的男人看穿自己,一关车门就冷笑道,“真是个大人物,还屏退左右和少东说话。”
  伏青看了他一眼,笑而不语。
  车驶进雨里,草坪、池塘、洋房,开到绿荫大道时,伏青向旁边一瞥,见刘锡还是那心神不宁,魂飞天外的样子,大笑着收回视线,“别想了。”
  “喻游心就是这样,漂亮又带劲。”
  沈游牵他,他没有反抗,他们见面在社区山脚的物业管理处,那时他全身都是湿的,有个女员工好心想送毛巾给他,但那边的主管走过来了,说,“喻先生,如果是要进沈公馆,恐怕我不能给您放行。”他一面说着,一面用手势示意那位女员工离开。走过来低声说,“我们这里有正在验资的客人,您再站在这,影响比较……”
  喻游心已经对这种窘迫感应对娴熟,他笑了笑和女员工道谢,转身向门外走去,刚拉开玻璃门,一辆黑色的轿车突然打弯停到了眼前。
  副驾驶座钻出来了他眼熟的人,撑着一把很大的伞,绕到后车门开门,沈游走了出来,他穿着黑色的西装,他的特助撑得很小心,喻游心一低头,发现沈游的皮鞋尖都是干净的,没有一滴雨水敢匍匐在那。
  “怎么这么湿?”
  沈游问他,伸出手把他额前的刘海拨到耳后,托住了他的面颊,喻游心仰起狼狈的脸,没说话,水珠细密地从他额前的头发,流到对方的手掌,弄脏了这身一尘不染的西装的袖口。
  沈游笑了,“谁惹你了?”
  拇指摩挲了一下对方咬出血色的下唇,命令:“别咬,开口。”
  那原站在一旁的女员工见情况不对,连忙上前:“喻先生来沈公馆找您,他淋湿了,我正拿毛巾给他——”
  “为什么不直接送他上山?”沈游侧过头,“怕他身上太脏,弄湿了你们的车?”
  “我不知道,”他轻笑了一声,“现在看门狗都这么高贵。”
  那女员工的脸一时又红又白,从额顶到脖颈都胀胀的,刘锡得到示意,正要出来处理这件事,喻游心却在这时说:“不是她。”
  沈游的目光轻掠过喻游心的脸,像在判断他说的话是发善心,还是出于真心。他用了十秒钟就做出了他的判断,“我知道。”他对喻游心说,甚至没有给眼神,他的特助刘锡就走过去叫住了那个躲在女人身后的胖胖的男主管。
  “我可能需要和你的上司谈谈。”刘锡客气地说,但他摘下了他的工牌,随手扔到了地上,并用手笑眯眯地拍了一下他的脸,他一向知道怎么讨他的少东喜欢。
  喻游心想,又来了,那种被人掌控人生的无力感,但他没有力气再反驳了,选择拉了一下沈游的衣角,低下头简略地说:“走吧。”
  沈游攥住了他揪在他衣角上的并拢的拇指和食指,很给他面子:“好。”
  临走前,喻游心还是朝那位女员工礼貌性地笑了笑,他不觉得自己的笑容很惨淡,但那个女人的脸上并没有自己想象的劫后余生的喜悦,而是一种克制的惊恐和愤怒。
  司机奔上台阶,给他们乘伞,这一次他的身上没有淋到一滴雨,轮到那位司机当落汤鸡了。
  他在沈游的盥洗室待了很久,把自己的膝头洗成了久久不退的粉红色,这是一间比蓝色小楼的会客厅还要大的浴室,墙砖像暗色的冰山,浴缸像锃亮的艇,他坐在水里,宛如乘着即将淹没的泰坦尼克。
  喻游心把脸埋进双臂里,鼻头触水,在满屋子的热气里,连喘了好几口气,才翻身从浴缸里走出来,穿衣服的时候,他发现门的对面有一幅油画。蓝与橘的色调,勾出画面中央的两个女人,一个红发蛇尾,一个皮肤雪白,蛇尾女子将一只苹果轻轻送入躺在草地上的赤裸女人的口中。
  他久久地看着它,想起了什么,但那东西太模糊了,一下子记不太清,而沈游应该等他很久了,他只能先出去,在楼下时他看见了刘锡,刘锡摔了一只杯子,神色有点慌张,喻游心不喜欢他,但他很少对人表现厌恶,客气地错开了视线。
  沈游是在十分钟后姗姗来迟的,他进门时脱掉了西服外套,露出熨得笔挺的蓝色衬衫,“有无吃饭?”他先问。
  “没有,先说事吧,”喻游心说,他的余光仍然能看见厨房里的刘锡,“能让他走吗?”
  “谁?”
  “你的助理,还有这栋房子里的所有人。”
  “我会叫他们去老书房。”
  “让他们回自己的岗位吧,不要在这。”
  “你还个医药费阵仗那么大,听上去有战争要爆发,”沈游笑,“如果这能让你安心,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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