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电车(近代现代)——岛树

分类:2026

作者:岛树
更新:2026-06-05 07:31:57

  “你才是好人,沈决。”
  沈决没有像他意料之中的那样对他舒展地笑,反而慢慢地蹙起了眉头,不知是厌倦这张好人卡,还是预判到这话题的不祥。
  他叫他名字:“喻游心。”
  喻游心的心脏突然莫名刺痛了一下,他知道沈决这句话的隐喻:“不要再说下去了,喻游心。”
  可他就是要说,他要他的生活回归正轨,他要平淡、无趣、庶民的人生,他要躲在角落,悄悄地读书,悄悄地老死,他不需要爱情,也承受不了人爱他的代价,于是他站了起来,“你把小叶从警署里拖出来了是吗?”
  “是。”
  “你把他的双手割伤了是吗?”
  “是。”
  “你是为了我做的是吗?”
  寂静。
  喻游心垂下眼,他比沈决矮了六至七厘米,导致他很少有低头看沈决的时刻,第一次低头看沈决,是他在学校打架,回家和自己撒谎,那时喻游心看着他,心想,啊真是个自作聪明、自作多情,令人生厌的年青人。
  第二次低头看沈决,是在今天,他看见沈决深色的瞳孔在阳光下闪烁,像两潺分头围困他的河水,喻游心妄图逃避,妄图涉水而过,却发觉自己已经被这个年青人团团围住,淹没,无路可去了。
  他有点慌张,正要躲过对方目光的浪潮,手腕却被坐着的人一把拽住了,沈决看着他转过去的侧脸:“是,我喜欢你。”
  这个角度,他看不见喻游心的神情,只能看见他莹白的皮肤,还有逐渐淡下去的唇色。
  然后他听见喻游心轻得连空气都没有震动的声音:“这样不好。”
  “哪里不好?”
  “我和你哥哥谈过,我们俩是——”
  “你转过来说,喻游心。”
  “我们之间差了整整五岁——”
  “转过来,喻游心。”
  沈决执着地复述,并将他的手腕掰正,扭向他的方向紧紧攥住,像在告诉他,如果不给他极具信服力的理由,他一个字也不会相信。
  喻游心能感受到那,贴着手腕的掌心又冷又热,男性的体温与跳动的冷汗正在他的皮肤上搏击,沈决在紧张,沈决说的真的,可他越是这样,越衬得他虚伪不堪,既要又要,他忽然感觉很痛苦,头痛得要死了,无法再忍受下去了,于是他一把甩开沈决的手,定定地看着他:“对不起,我不可以。”
  他没有看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可以把小叶拖出警署,警察没有异议,你可以把他的手划花了,划废了,大不了赔一点钱就好了,你可以把自己的家给烧了,反正你父母的钱很多,马上能修一栋更漂亮的房子,沈决,你做什么都有人托底,你来我家只是旅游,只是玩耍,只是王子流浪记,你一旦厌烦了,厌倦了,马上就能回到你的阶级,可沈决,那是我的生活,”喻游心的眼睛很红,但他仍然执拗地盯着对方的脸,“你说你现在喜欢我,十年呢?二十年呢?你那时候还会喜欢我吗?我会又老又穷,但小叶的眼睛一直都在!他会记住,有个有钱人为了一个叫喻游心的人划烂了他的手,到那时我怎么办?你可以说,你也跟我一样打回去!大不了蹲警察局好了!但不好意思,我做不到,我没人托底,我只是个犹犹豫豫,唯唯诺诺,怯懦又自私的普通人。”
  “我和你说谢谢,只是想和你别再见面,我帮你的忙,只是想你快点回家,我今天在这里和你废话,就是想让你——”喻游心深呼吸一口气,笑得很好看,“快点滚吧。”
  他想任何人被这样羞辱,都会恼羞成怒,有些脾气差一点的男人,甚至会出口成脏,大打出手,但沈决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将目光平移到了他身侧的袋子上,平和地问:“说够了吗?”
  喻游心不响。
  他站了起来,和今天喻游心转身看到的那样那样抱臂看着他,只是没有再为喻游心挡住阳光,选择站到了树荫底下。
  “两个问题,问完我就走。”他说。
  “喻游心,看着我。”
  他抬起了泪痕斑驳的脸,努力用最冷淡的目光看向沈决。
  沈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如果现在沈游想和你复合,你会和他复合吗?”
  “不会,”喻游心的情绪突然变得很激烈,“我绝对不会和他……”
  “如果他跪下来求你,自扇巴掌求你,”沈决打断了他,“用自杀威胁求你呢?”
  十秒的寂静。
  沈决看出来了,他不愿再自取其辱,再注视那个人颤抖不停的眼睫,紧抿的双唇,笑着说,“我明白了。”
  又低头看了一眼那躺在长椅上,未被主人送出的漂亮纸袋,轻飘飘地说道:“还有,也别送给我了。”
  “你知道的,我不戴便宜货。”
  ————————


第57章 连宝姿
  她下车时,听见阿佩说,“小决没出来。”听的并不惊讶,只疲惫地说,“放水吧。”踢掉脚上的高跟鞋扑倒在沙发上,脸刚按进那柔软的皮毛里,便惊异地叫道:“阿佩!这是谁送来的毯子?”
  阿佩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太太,虎皮的,先生从私人拍卖行带回来的。”
  连宝姿坐了起来,手拭起了一片橙红色的波浪,她想起当年怀沈决的时候,她也养了一只皮毛如枫的猫,在金海饭店不便带宠物,她只能央沈律明给她新置了一间小别墅,她的丈夫那时还不是她的丈夫,一月大概会来看她两次,她能看得出来他不喜欢动物,但对于他不悦的表现只能装聋作哑,直到有一天他不再来看她了。
  她拨电话过去,挂断。
  她拨电话过去,挂断。
  她拨电话过去,夜半三更,柔媚女声:“喂您好,沈总正在洗澡。”
  连宝姿拧着电话线不响了很久,在对方礼貌的三声问询,切断电话后,把她所有能看到的东西都砸了,保姆进来时,看见了一地血脚印。
  一个月后,沈律明再次登门,万事俱备,如沐春风,一提精细的绿豆糕、一提酥香的龙井茶饼,过往种种我们不必再提。
  那只猫消失了。
  连宝姿看了两眼那斑驳的毯子,突然感觉反胃,她喊阿佩!阿佩!她的女仆急匆匆地下来,“怎么了太太?”
  “既然是先生的东西,那就收好,”她给自己留了一个喘气的拍,“不要让我看见它,你懂吗?”
  阿佩默了默道:“太太,我扶您上楼。”说着,把那张毯子撂在了地上。
  她问阿佩,沈决在哪?阿佩告诉她应当在地下的影音室,已经在里面半天了,不声不响。
  她说,我去看看他。
  沈决已经睡在这间影音室里十个小时,自从他前天淋着雨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家门口后,他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白天去影音室睡觉,晚上去club蹦迪,他少把自己收拾的符合夜店品味,也少喝酒,或许开了不少,但他从来没有醉死回来过,据阿佩汇报,每次夜里给沈决开门,他都是清醒的,甚至还能礼貌地向她问好,第二天十二点一到,他准时仍去,回来的时候身上酒味很淡,脖颈上也无一个口红印,不过外套一抖,哗啦啦掉下来全是名片、便签纸,印满了电话号码,
  阿佩问他要保留下来吗?口袋里的东西。
  沈决笑了笑,说扔了吧,这件外套也不要了。
  他也在阳台,连宝姿就碰到过一次,那天夜色很浓稠,路灯坏了,她只能看清一只越过栏杆的手和少年瘦削的身形,他只是点了烟,没有去吸它,手指间的火星和身侧的路灯在烟灰燃烧、掉落时,竟然奇妙地共频了,火星亮一下,路灯跟着亮一下,一时照亮了他的脸,又很快暗下去。
  在那一秒的光亮里,沈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就站在那,眼神没有落点地在远处的树荫大道和草坪上游荡,像一座俊美且意志消沉的雕塑,连宝姿看着他的眼睛在这支烟在他手心燃烧的过程中,明明灭灭,明明灭灭,最后路灯彻底坏了,少年似乎这才感到了无趣,按灭了烟,转身离开。
  她想他应该是被喜欢的男人甩了。
  因为十九年前,这个表情也出现在过她的脸上。
  连宝姿推开影音室的门,先听见了纷杂的英文,幕布闪动,放着一部大众的美国电影,她下了两级台阶,发出了轻微的响动,倒在沙发上的男生转过脸来,没说话,但她能看得出来,他已经几天没睡了,眼下泛起了罕见的淡青,对她的到来没什么反应,只看了她一眼,躺回沙发上潦草地继续看他的电影。
  “我准备给你介绍对象相亲,昨天我去联系了莉娜,”她坐了下来,“她女儿,刚从美国回来,你爸爸也认识,年轻时在东京,她父亲和他喝过酒。”
  “这一次,你没得选,”连宝姿说,“当然,你不喜欢她也可以,你可以挑,整个正水只要是能说得上话的人家的女儿,你都可以试试。”
  “我不反对。”
  她的小孩坐了起来,没有把目光落到她脸上,只是自顾自地抓起茶几上的遥控器,不停地快进影片。
  过了会儿,沈决盯着一片漆黑的字幕,突然问她:“你决定嫁给他时几岁?”
  “十八岁,但这并不是你抗拒的理——”反驳至一半,女人忽然想到了什么,看向正在摆弄遥控器的男生,沈决很轻地笑了一下,“多美丽的婚姻。”
  连宝姿这才意识到,她的小孩变成同性恋可能也有她一部分的功劳。
  她给了他少少的爱,而她的丈夫几乎什么都没给他。
  “我不是叫你现在就结婚,可你看,你现在在做什么事?”连宝姿的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挫败,“你放火烧了你爸爸的书房,想把他活活烧死在里面,你招呼也不打就去你舅舅的基金会成立仪式,让媒体误认为你成了他的继承人,你来探望你爷爷,他那么爱你,你却跟他说,你成同性恋了,他气得去抢救,你觉得你现在做的都是对的吗?!沈决,你摸摸你的良心,你问问自己,年轻气盛……年轻气盛也不是这么用的!”
  “沈决,我就问你,你觉得你做的对吗?”
  但她讲完,对视上对方毫无波澜的眼睛,他显然易见正在忍耐她无厘头的发疯,指责,眼神像在说,可以了到此为止。
  她又有点莫名的心虚,因为她在书上看到过,给孩子愈少的父母,说话愈理直气壮,愈大声。
  然后她听见沈决平静地说:“没有有意让爷爷知道我出柜了,是早有人和他通风报信,狡辩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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