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电车(近代现代)——岛树

分类:2026

作者:岛树
更新:2026-06-05 07:31:57

  但下一句话,立刻让她明白他一点都没听进去。
  “至于舅舅和烧房子,”遥控器抛到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你嫁给那种人,生出背信弃义的孩子,很正常。”
  母亲怔住了,但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便听到有女佣叫她,说先生回来了。她只得咬了咬嘴唇,答:“来了。”
  沈律明很少在午间回家,上次这个点回来,还是来告诉连宝姿,他的大儿子沈游没死,当时他还贴心地叫了医生在旁边,方便连宝姿因激动过度晕厥过去,需要人做心肺复苏。
  不过那时沈律明的话语也很逞强,他把她领去了公司,没说宝姿,我错了,原来不是你害的小游,小游没死,太好了,宝姿,我想你应该明白我作为父亲的心情,我那时太着急了,才会这么对你和小决,你原谅我,好不好?
  他说,作为交换,我会原谅你儿子犯下的一切过错,包括他放火烧他的亲生父亲,宝姿,如果你不想看到小决上法庭,你就要忍受。
  她那时是真的快疯了,在沈律明的办公室里又扔又砸,哭得嗓子都哑了,连叫了三声:“那我呢!那我呢!你有在乎过我的想法吗?”声音太大了,闹的整个总裁办的人都来看她的笑话,即便看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都围过来看了。
  沈律明从头到尾都没有大声一句。
  这么抱臂倚在办公桌前看着她,在她大吵大闹完一轮后,有理有据,很有教养地一一反驳了她,“小游没死,不代表你从前没对他做过错事,这是两回事,宝姿,你要讲道理。”
  “所以你还是觉得,他的日记是真的?”
  “是。”
  “所以你还是觉得,我曾经打他,骂他,欺辱你的儿子?”
  沈律明思考了一会儿,大方地回答了她,“是。”
  她泪流得很厉害,正想再问,原本在门口候着的特助伊森忽然推门而入:“董事长,滨港的陈总找——”
  一秒不差。
  整个办公室都看见了连宝姿的失态,从仪态到神情,全方面的失态,市井非常。
  沈律明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在门外围观人群上,他并没有驱赶他们:“伊森,和陈总说我马上就到。”
  门继续大剌剌地开着,没有一点要关的意思,像沈律明无声的嘴巴,在说,你们看,我多可怜,万贯家财又如何,还不是娶了个疯子一样的老婆。
  那一瞬间,连宝姿突然想起那根被自己拧断的电话线,拨过来,驳回去,拨过来,驳回去,每次都是这样,直到那只猫消失了,她才重新获得了沈律明的爱。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理也变得无理了?
  她收拾了一下脸,走到客厅,丈夫坐在沙发上看财报,她走过去,浑浑噩噩地照例问丈夫有无吃饭,沈律明说在公司吃了工作餐,起身拥吻了她的面颊,揽住了她的肩膀,穿过走廊,走去另一间更大的起居室,问起她前些日子和妯娌一起的体检情况,她一一照实答了。
  沈律明听前几项时,心不在焉的,直至她说起卵巢的时候,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精光:“医生说你的卵巢还很健康?”
  “是。”
  他笑了起来,“这是好事。”
  他们说了一些别的话,连宝姿发现沈律明都没什么兴致,她盯着他,从头到脚,打理的一丝不苟,和她在一起时却有种难言的松弛,安然,她想,他是因为和妻子在一起才放松,还是因为和蠢货在一起才放松?
  果然没有待够十分钟,男人便起身了,理了理领子问:“听说小决回家了,他在哪?”
  “他在,”妻子的舌头打了一下结,笑道,“不了吧,小决好累正在补眠,他刚从club通宵蹦迪回来。”
  “你看看他这样!我能把家业交给他吗?蹦迪,club,这样的人只能住在山脚下,”沈律明听了似乎很生气,不过话锋一转,叹了口气,“给他舅舅也好,他舅舅不会亏待他的。”
  连宝姿听得一时又惊又诧,只能强装镇定:“怎么会,老公,他能改的,我哥哥又怎么能要他?”
  沈律明了她一眼,仿佛对这种多年天天相见的愚笨很不适应似的蹙起了眉头,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小决在哪?我需要和他谈谈。”
  直至连宝姿告诉他,在影音室,那对眉毛才放松下来。
  沈律明下去找沈决前,又吻了一次她的面颊。
  她隐隐约约感到不舒服,这是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感受到,这是一种明确的,目的性的殷勤,他又要她来付出了。
  果然,下一秒,沈律明提出了他的要求。
  “我们再生一个女儿怎么样?”
  “这样小决会记得,他在这个家里有妈妈,有妹妹,就不会忘了我们了。”
  女佣的怪叫自门外传来:“台风来了!台风来了!”
  连宝姿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打开了电视,电视里在直播南湾区海岸雪白如瞬时的海浪,它们正在一点一点地吞噬海岸线,向沿岸的房屋袭来,女主播的声音很柔美:“天文台于今日早晨八点发出特殊天气指示,位于南海东北部热带低压……预计浮莲台风于今明两日正式登陆正水,挂请广大市民做好防汛准备,各个社区请从今日开始安置街友——”
  距离喻游心的飞机起飞还有六个小时。


第58章 镜像日记
  喻游心把护照放进书包里,拉上拉链下楼,阿婆正在桌上放碗筷,她煮了奶油鸡,小小一锅,吃完送他上路,这时雨下的很大,连坠打在狭窄的窗上,击得窗棂框框作响。
  阿婆吃到一半,突然说,不知道那些街友怎么办。
  喻游心拿勺子刮碗壁的手一顿:“社区会安置好他们的。”
  阿婆没再说,她要送两个沙袋,送几箱快速面过去给街友,他这时才明白,她似乎并不是意指于社区里那些流浪的街友,而是他。
  那天早晨阿婆听到他打算去坡岛发展的反应比他想象的要平静很多,她只是说:“吃早饭吧。”推了碗豆浆给他,在喻游心把脸埋下去时,又问道,“房子多贵?钱够吗?”
  最后问:“能带你阿婆去吗?”
  喻游心想起,他决定去北环高中读书,决定念中文系,决定从研究所退学,他都会从阿婆的脸上看到这个表情,很平淡,但问询的语气却很迫切,像生怕她一个微表情,一个小动作,就会耽误她外孙的人生。
  他的喉咙干巴巴的,我先去那里看看,等安顿下来了就把你接过来。
  阿婆听了,没说话,等厨房里哗啦啦洗碗的水声传来时,她才慢吞吞地走过来:“钱不是问题。”
  “让我一直看着你就行。”
  喻游心的手浸在肥皂水里,指甲上覆着一层很浅的七彩泡泡,他伸出左手,把它轻轻地戳破,而后把干净手背贴在了自己的眼角,五秒后,他感觉有一滴眼泪很轻地滴了下来。
  即便知道阿婆从未产生过“我需要一个可以和人炫耀的孙子”的想法,但仍然忍不住想和她说抱歉,抱歉外婆,我没有长成一个能够令你自豪的大人。
  喻游心自始至终都没有想到合适的词汇向她解释他决定,有些东西是说不清楚由来的,如果一定要解释,那就是他在逃避命运。
  在达摩克利斯之剑落下之前,出逃。
  他洗完碗上楼继续收拾行李,和在坡岛的学长通电话,学长没有听出他急迫寻找工作的缘由,以为他是害怕年龄和断档空白的这一年,“那你应该去法国,法国人不在乎这个,”他开玩笑,默了会儿语气突然变得忧心忡忡,“听说浮莲明天会登陆正水,你的飞机没事吧?能来吗?”
  喻游心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寻找自己的学位证书,一面拨着书本,一面艰难又诚实地答道,“能来,我买了最便宜的廉航,他们怕航班延误赔钱,八级台风都会按时起飞。”
  学长在电话那头又笑了起来,说起他已约好能够看到整个滨海湾花园的餐厅,喻游心听的心不在焉,他正将自己的学位证书拖出来,连带着落下好几本本子。
  学长大谈特谈菜系时,他低下头,看见那本绿色的日记正不偏不倚地躺在他的膝头,翻到了一半。
  他没有读过的,沈游十六至二十四的人生。
  学长依旧在电话里讲,不过从喻游心的事业已经跳到了他七零八碎的人生,房子的狭小、小岛的天气,他勉强维持中产的薪资,到后面乃至谈起了食阁的乌鸦,但喻游心已经听不见了,他身上有个很好的品质是保持了对阅读最纯粹的渴望,他总是要读进去,易读进去,读完,读通。
  喻游心的手指,抚过那一行行字,沈游高中时代的日记记得很零碎,往往是几个单词放在一起,就草草地跳过这一天,喻游心很多次看见“喻”和“学”、“喻”和“数学”、“喻和“欲”放在一起,像中文版本的摩丝密码。
  喻,学,夕阳
  数学,喻,飞云,梦,灵堂,车
  喻,喻,欲
  他少有记得详细的时候,多是对母亲的思念夹杂着一些复杂的附加计算题,随手在这本日记里打了草稿,很工整地记录了下来,可能上一句是XYZ,坐标轴,下一句便是“今天天气不错。”心情好时他会在这里写完一整套数学题,然后会在旁边标注“喻游心不会。”
  十六岁,十七岁,喻游心感到自己的灵魂正顺着那字的笔顺向下游去,他总觉得有什么线索他错过了,令他隐隐得感到不安与不舒适,就像在浅浅的河里游泳时,脚底渗入了尖锐的石子,不论怎么费力向外游,那微微的痛觉总无法忽视,他继续向后翻去,灵魂顺着手的指引,很慢地游到了十八岁那年,六月十七日。
  出正大录取通知那一天。
  那一天,他兴致勃勃地走到了学校,想告诉沈游,他考上了正大中文系,他脑海里那十万个意象从此不空虚,都会落到实处,但那天,他等的时针转了一整圈,日光西斜,落下,手臂从苍白变成暖白再变到漆黑,都未见到沈游。那日晚上回家后,他从新闻报道里听到,正是这一天,沈律明送他的长子乘私人飞机前往北美留学。
  沈游照例在这一面上列了一道数学题,不过这一次,他没有标出答案和过程,和往常的不一样。
  喻游心从床头的笔筒匆匆抓了一支笔随手扯了张纸放在膝头,电话里的学长还在喋喋不休,说着公园里的野鸡,他在工作时碰到的印度同事,喻游心把手机扔到一边,列了两个步骤后发现自己的底子还在,或说这是一道非常基础的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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