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电车(近代现代)——岛树

分类:2026

作者:岛树
更新:2026-06-05 07:31:57

  以及一行鲜红的大字。
  “沈宽民疑似病危?沈律明次子被排除在继承范围之外?”
  两边的直播画面在这行大字打出来后,戛然而止,切回穿着粉色套裙的女主持的脸上,她正在引领两边专家激烈的讨论,连宝丰选择不带其子女,携沈决参加基金会成立仪式,是否是已钦定沈决作为连氏的继承人,沈宽民是否会真的那么狠心,一分钱也不留给沈决?
  演播室里的争论顿时沸反盈天。
  一派说沈宽民一定会给钱。
  一派说连宝丰一定会要个自己的儿子。
  喻游心突然有点听不下去,他问阿婆要不要喝水,问了两次,老人才反应过来,神色复杂道:“原来是他的弟弟。”
  又说,“原来那么有钱。”
  这是喻游心第一次从阿婆的话里听出悔意。
  她也在害怕当初她的一时善心给喻游心招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小龙,沈决来我们家后,”她犹疑地问,“小游有没有恨上你?”
  喻游心垂下眼,然后轻声回答她:“没有,他是个很大度的人。”
  有些事情不必让老人家知道,只会徒增烦恼,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沈决和他,他和沈决都是很有分寸的朋友,他们从不越界,即便越界了,也会很快、很及时地收回。
  喻游心倒了一杯水给自己,一口气喝完,又倒了一杯给正在专心观赏厨房洗涤剂广告的阿婆,正要给她端过去,前厅忽然传来了油漆工的喊声,“喻老师在吗?喻老师在吗!有人找!!”
  他和阿婆说去去就回,擦擦手向前厅跑去,他停下脚步时很意外,眼睛几乎是在瞬间结冰了,缓了一会儿,轻声叫油漆工,“师傅,不用刷了,我现在要关店。”
  “哎呦喻老师!就剩一点了!”
  “明日来好吗?我付你明天的工钱。”
  小叶的脸立刻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一样,红彤彤的,他一把上前托住那即将被喻游心拉下的卷门,“喻老师,你不要这样,我,我有事找你!”
  “有事你可以和警察说,”喻游心看都不看他一眼,“出门左拐。”
  不过他的余光还是注意到,他刚刚摘下口罩,脸上布满可怖的细细密密的红斑,像灼伤的火焰遗迹。
  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在深呼吸。
  小叶的笑容很惨淡:“喻老师,我深知我给你带来的伤害,但我们谈一下好吗?我是来给你道歉,还有告诉你一点实情的,你看,天神也给我惩罚了,我这辈子都只能像个蝼蚁一样活着,配不上你这样整齐的人了,我怎么还会自不量力再来伤害你?如果您不信,您把手机放在旁边,手指按在报警电话上好吗?我求您,就听我说一句话行吗?”
  他说完,眼珠不再乱转,笃定了喻游心不会赶他出去。
  喻游心笑:“你以为我不会?”
  男人默不作声。
  喻游心回身,去厨房摸了一把刀握在手里,在手机里按上报警电话,手指按在了绿色的接通键上。
  他看了一眼手表:“只有三十秒。”
  小叶的眼中有一闪而过的伤楚,他哀哀叫道:“喻老师——”
  “二十八。”
  小叶终于发现喻游心对他马上连耐心也要没了,三十秒结束,他真会不计代价地一刀捅进自己肚子里。
  他咬咬牙,豁出去了:“那天我骚扰了你,喻老师你选择了报警,但是您晕倒了,并没有看到最后的处理情况,我被叫到了警署,那些人要监控录像,来的人不是阿嬷,是沈决。”
  “十一。”
  “他进去监控也未交,直接当着所有警官的面把我拖到巷子里,拳打脚踢,我很想反抗,但他的父亲和舅舅太有名了,我很害怕,只能默默忍受——”
  “一。”喻游心用冷漠非常的声音说,“你活该,滚吧。”
  “喻老师,您听到这些您没有感觉吗?”小叶一下子慌张了,连忙撑住那下拉的卷门,“我还有别的话要告诉您,我求您,让我说完,我求您。”
  但眼前的人似乎根本没有听从他的意思,反以更大的力下拉了卷门,小叶慌不择路,突然大喊道:“沈决!”
  “沈决!他用刀!”
  他定定地望着停下动作的喻游心。
  苦痛地笑了起来。
  以投降的姿态张开了他的双手,展示在喻游心的眼前。
  赫然四条浅浅的伤疤,两座忏悔的十字架。
  “看见了吗?喻老师,”他轻声说,“打完架,他在警署说他自愿拘留,只要不让你出具谅解书。”
  “他爱你。”
  “沈决他爱你。”
  小叶仍记得上礼拜,他像狗一样匍匐于男人脚下,听他低声讲述他要替他去做的事时,曾提出一个愚蠢的问题:“如果喻老师,知道了沈决这么对我,反而更爱他了怎么办?”
  男人那时用一种让他很不适应的,像在说果然是蠢货的轻视的目光看向他,两秒后笑道,“不会的。”
  “喻游心比残留的爱,可更害怕变质的爱。”
  喻游心是在听见这话的五秒后溺水的,他胸腔里的氧气在那句“沈决他爱你”后全部被抽走了。导致他的大脑无法思考,只能浑浑噩噩地做一些机械的动作,比如抓起被自己撞倒的刀,比如礼貌挂断误拨出去的警署电话,比如捡起阿婆不小心散落在地上的巨额钞票,问她,这钱哪里来的?
  然后他听见阿婆说,是沈决早上给我的手信。
  他叫我好好吃,好好用,我以为是北环那家杏仁酥呢,结果倒出来一地绿绿的,全是美金。
  吓人。
  “吓人,”喻游心低声复述了一遍她的话,“对啊,好吓人。”
  ————————


第55章 奶酪老鼠
  沈决下楼的时候,看见连宝丰和他的表妹们正坐在窗边吃早餐,自从阿公去了,整个连家就松弛了下来,连宝丰新购的房子屹立在海边,由他学艺术的舅妈全权打理,全白的墙面,宝蓝色的丝绒躺椅一角被阳光照得很亮,原木色的长桌边错落有致地放着绿的,红的,黑色的皮质椅子。
  沈决落座吃早饭,舅妈问他睡的好吗?今天有什么安排。
  沈决一一回答,很好,没有。她们显然都看见昨晚的新闻,连宝丰没有准妻子,女儿,任何一个人出席,独独带了他。
  但没有人讨论这件事,他的舅舅有山一样的体型,也有山一样的权威。
  保姆无声地给他放好早餐,淋了很多美乃滋的法式鸡蛋卷,另放了鳕鱼、牛油果什么的,舅妈睨了一眼他的盘子,眼神空了一下,很快收了回去,沈决这才发现,他和连宝丰吃的是一样的,舅妈和三个表妹,吃的又是另一样。
  连家的仆人和沈家一样会看脸色。
  沈决切了两下和那个递盘子的仆人说,他对鱼过敏。那个擅作主张递上盘子的仆人立刻大惊失色,双颊通红,他马上就把这个盘子端走了:“那换成什么,您……”
  沈决想了想,指了一下身侧正在专心地往贝果上刮酸奶酱的小表妹的盘子。
  沈决得到了一份分量很大的儿童餐,他一边吃一边听连宝丰和女人一问一答,他们的大女儿连祝希面临高二分科,连宝丰的意思是去念文学或艺术,女人的脸色比土还难看,讷讷道:“祝希想念商科。”
  连宝丰笑:“她连数算都没考过满分,你确认她有这个天分?”
  连祝希上的是正水第一女中,连宝姿的母校,未选择曾经的第一志愿北环高中,沈决记得她是一个话很少的女孩,穿着合身的套裙,四只眼睛,看向谁眼神都冷冷的,让人疑心她瞳孔里没有四季,只有冰天雪地,因此她和父亲的关系非常之差,是连宝丰最不喜欢的女儿,她身上的传统女性特质太少。
  正水第一女中很好,但在连宝丰眼里,连祝希生下来就不行,她是女孩,念的还是有家政课的女中,不如沈决,他是男孩,还是北环高中毕业。
  沈决撕着盘子里的贝果,听女人和她的丈夫争辩,“她要念就念吧,念艺术有念商科有用吗?那么大的家业……”她的声音突然虚弱起来,“以后留在国外的话,商科也更好谋生。”
  连宝丰闻言,沉默了会儿讥笑道:“怎么?以后她还要做头华尔街母狼?”
  舅妈怔住了,她听出了这话里的侮辱,全身心的,从头到脚地把她的女儿骂了一遍,仿佛她的孩子一无是处,连宝丰见沈决在场,也还想说点什么,下马威要下得宽厚,也要让所有人都听见:“我不是不让祝希念商科,但是你看她有那个脑子吗?我如果让她进公司,连氏才叫真的完了,男人并不喜欢学商科的女人,她生的不漂亮,你是知道的,我们这样的人家选女婿本就困难,你看看宝姿的婚姻,一团乱麻,宝姿傻成这样都不好哄,祝希万一念了商科,脾气得古怪成什么样?全世界男人都被她打跑了,她不早点带来好的姻亲,小决怎么找女友?”
  “没关系,我不找女友。”桌对面的男生头也不抬。
  “别逗了小决,”男人笑道,“你还年轻,这件事以后再说。”
  “舅舅您说的,男人之间不说假话,”沈决放下手里的面包,诚恳万分地看向他,“我是同性恋。”
  午间他把他收缴上来的两把枪交给了陈警官,在警署附近的快餐店包间,吸着咖喱鸡面的男人连呛了两声,神色凝重地警告他,“小子,你走私军火去了?”
  “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你藏到现在给我?”
  “我要和你说的不是这个,”沈决吃的比他还快,早上看着那俩夫妻比鸡蛋还大的嘴巴怎么还吃得下去,他扫码又点了一份面,多加鸡块,头也不抬,“这只是热心市民沈先生的义务,不客气。”
  “你真的——”男人笑了,“成。”
  “说吧,什么事?”他点了一支烟,用夹烟的两指撑了撑自己困倦的眼皮,“最好值得我牺牲我的午休。”
  “当然,”沈决抬起头,“你今晚也睡不着了。”
  在五分钟后,男人忘记了面前年轻的男生用了什么修辞、什么手法,他讲的有点太简陋,像在玩俄罗斯方块一样,一点一点地把证据落下,这并不能调动人的任何感情,却独具可怕的画面感,他听见他的耳朵,啪啪啪、啪、啪、啪,六声,然后他的思维之船跟着话语、文件的落地,一点一点消除屏障,落到了真相的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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