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电车(近代现代)——岛树

分类:2026

作者:岛树
更新:2026-06-05 07:31:57

  这时对面的人却又不说话了,像是意识到那句质问给喻游心的伤害和痛苦,铁青着脸紧抿着唇和他僵持许久,最后竟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转而对那跪在地上捡着碎片的女孩说:“别捡了,出去吧。”
  “沈先生——”
  “不用你赔。”沈游说。
  门合上了,空空如也的包厢里,只剩下两个人和青色的天,沈游站了起来,他径直走向喻游心,站定在他面前,垂下眼轻声道,“你就那么信他?信沈决的话?”
  “八一年天浴有个女明星——”
  “我知道,跳楼自杀,”喻游心抬起脸,“正水日报最畅销的一期,我在图书馆工作。”
  “结果对了,思路错了,”沈游说,“她是打针打死的,被扔到了窗外。”
  “那是八一年发生的事,”他愣了一下,旋即倔强道,“现在是法治社会,我们文明,发达——”
  “喻游心!”沈游忍无可忍,伸手一把扣住他的下巴,掰正,对视,“你一定要目睹天浴的残忍和黑暗才愿意收起你这颗冒险的心吗?”
  “你真的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吗?”
  “还是你真的觉得沈决那个蠢货能护得住你?!”
  话音未落,他手掌下的男生的双目几乎是以极速湿润了,偏过头去,躲过他审视的目光,眼睛在哭,语气却是硬的:“我死在那也不用你管。”
  沈游的拇指摩挲过他眼角的那滴泪,声音很笃定:“如果你死在那,别人也不用活了。”
  他说的认真,贴着他手掌的脸颊在声音的落地的那一瞬开始细密的颤抖,想要逃离,却又害怕被捉住,只能定在原地,沈游想,这不算假话,他得知沈决和喻游心去天浴找季月红的那一刻,第一反应是邮轮的秘密暴露,第二反应是喻游心的安全,沈决知道了真相,那沈决该死,可喻游心不能,喻游心就算知道千个百个沈游血液里肮脏的秘密,喻游心一根头发都不能掉。
  喻游心是他十七岁拥有的洋娃娃,注定一辈子要和他依偎在一起共舞。
  他想着想着突然笑了,然后看见了喻游心惊恐的双目。
  “不,你不能这么做。”喻游心说。
  沈游没回答他,而是用手指顺着他的眼角滑到他耳垂上朱红色的小痣,轻轻地捏了两下:“你知道的,我比谁都敢。”
  他松开他,手顺着他发颤的膝头向里摸索,拎出那个黑色的纸袋放在桌上:“好了,我们说回我们该说的话题。”
  “礼物?送给谁的?”
  “回答我。”
  可喻游心似乎不打算回答他的问题,他一动不动,灵魂出走。
  沈游感到眉心有根神经正在突突地跳跃,他的耐心正在逐渐地消退,他伸手去拿那个放在桌上的袋子,另一只手却在这时伸了出来,死死地扣住不放。
  “我自己的,”喻游心的声音细若蚊蝇,“你不要碰它。”
  “阿心,”沈游温声道,“你没有耳洞。”
  “不要骗我。”
  “我没有骗你。”喻游心轻声道,下一秒他用那只手心刚刚结疤的右手翻出盒子里的耳钉,十字架盈盈地在他手心闪烁。
  在沈游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几乎是电闪石光间,喻游心捏住耳钉的尖端向自己的耳垂处狠狠一刺。
  血淋淋地流了下来。
  他朝他艳丽一笑:“现在有了。”


第54章 十字架
  血顺着耳垂滴到了肩膀上。
  他想起了高中国文课上,拓展课本里那篇卓文君的《诀别书》,他记忆里最深的并非那句著名的“锦水汤汤,与君常别。”而是前一句的“嗟世之人兮,瞀于淫而不悟。”
  世上的人,都太沉迷于美色,喜新厌旧了。
  他那时摩挲着课本上的水墨美人,望着后桌沈游沉睡的侧脸,想他一辈子都不会这样。感情就是感情,一辈子的感情,雏鸟喻游心的眼睛睁开得很晚,但幸运的是他人很坚定,第一眼是沈游,那就是沈游。
  他原本想说,沈游,我是真的打算抱着对你的感情老死的。
  但他太疲惫,太失望了,所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余眼泪以和血一样的速度流了下来。
  沈游以最快的效率,叫来了医生、打耳洞的女店长、服务生,他们把他团团地围在了一起,研究他耳朵上那个微不足道的伤口,女店长用针给他手穿耳洞时,拿酒精棉片消了整整三遍毒,柔声说:“不怕,闭上眼,一下子就好了。”
  喻游心想说,没关系我没有那么怕痛,但在对方温柔的注视下,还是听话地闭上眼睛,在对方手里的针穿过他耳垂的皮肉的那一瞬间,他突然想起了初三那年暑假的雨夜,他父母死去的隧道连环车祸,他赶去医院时,他的妈妈正被送往手术室,淡色的碎花裙上一半是红色,一半是土地的颜色,左腿也丢掉了一半,她好像快要痛死了,一直叫一直叫,握着他阿婆的手嘴里报着什么数字,含糊不清地喊:“妈!妈我不行了!”
  那样子让喻游心身边的年轻女人默默捂住了自己女儿的耳朵。
  喻游心能理解她的行为,真的,没人有义务去观赏他人的苦难,谁都不想让自己的小孩看到穷人人生的残酷。
  但他觉得有点可笑,他妈妈死的时候,身边都没有围着三个医生,而现在他只是刺了一下耳朵,沈游搞来那么大的阵仗。
  他对女店长未说出口的那句没关系,我不怕痛的原因根本不是他勇敢。
  因为穷人一向不是因为勇敢而不怕痛,而是因为人生不值钱而不怕痛。
  喻游心曾拿这个底层逻辑抵抗过季氷、抵抗过梁敬。
  走到今天,然后是雏鸟喻游心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喜欢的,认定要爱一辈子的沈游。
  他在下班的电车盯着对面闪动着“正水第一女中的萧XX我喜欢你”的电子屏发呆,手指搭在铁质的椅子上,来回摩挲发热,强冷车厢的温度实在让人不适宜,吹得他的脑袋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于下午六点半跳下了车,黄昏正好从海对面烧了过来,像那上面漂波了无数块琉彩的玻璃。
  电车站附近就是阿婆的店,到家门口时,他看见有四只鼓鼓的大腿正踩着梯子在店门前漂浮。
  那人喊:“小心!”
  喻游心低头避开的瞬间,“三妹糖水铺”陈旧的招牌掉了下来。
  他的阿婆正坐在八仙桌上磕瓜子,喻游心小时候是很畏惧这东西的,他从小就不明缘由的十分会想象,并固执地认为瓜子壳与观音的头非常相似,有种把神仙的脑袋磕开,吃掉其脑仁的恐怖又不敬的感觉。
  阿婆右手边已经堆了一山观世音菩萨的头颅。
  喻游心思量了一会儿,觉得打开天窗说亮话比较好,但他在开口的前一秒,瞥了一眼阿婆嘴边堆山的头颅,那句我们搬家离开正水好不好?到嘴边又变成了笑:“怎么把招牌給换了?”
  喻游心的声音很轻柔。
  他有求于阿婆时,嗓子会不自主地这么震动。
  阿婆正要说什么,橫在天花板下的大方头电视突然跳了一跳,插出来了一条时事新闻,这个频道多放娱乐新闻,阿婆平时爱看,据喻游心不完全统计她已经在这看完了真正的明星小龙和他的船王女儿女友八分八合的每一次名场面,甚至对正水媒体八婆的标题如数家珍,“没有公德,人家酒店里搞来搞去也给人拍下来!放到电视上放,什么姿势都有!”阿婆愤恨地说,“家里有未成年怎么办!”
  喻游心猜是“小龙夜御七人,贾龙恐成真龙,帝王般的享受。”这个标题让她很是受伤。
  老人原想喊调台调台,目光却在触及电视屏幕时凝固住了,叫喻游心:“你看。”
  这个频道花样一向很多,喻游心想。
  而后他仰起脸,看见了别出心裁,在一个屏幕里看见了两个画面。
  他知道阿婆为什么要叫他看了。
  这是喻游心在电视里第一次看见沈决,在七年前,喻游心曾很多次在这台电视上看见沈游,或许要归功于喻游心的刻意寻找,对南宝集团里的动向如数家珍,或许是他的父亲带着他出席颇多宴会,沈游常以一身北环高中的藏青色制服亮相,颈上,手上,腕上空无一物,在他父亲的身后得体地微笑颌首,十七岁了,正水媒体还称其为:“千亿天才宝贝。”
  但沈决好像完全不一样,在一分为二的右半边画面里,先是出现了一扇极大的玻璃门,两排黑压压的高大保镖,紧接着他看见电视最下方跳出一行轮转的小字,“直击连氏集团连宝丰慈善基金会成立仪式现场。”就在这时,一列商务车开了过来,现场在瞬间沸腾了起来,画面甚至小小地抖动了一下,好一会儿才稳住继续直播,第一辆商务车驶入停下时,直播画面里突然爆出一阵很糊的尖叫。
  而后镜头一转,对准那黑漆漆的车厢,率先下车的是一体型如山的中年男子连宝丰,他有一张高油高糖,面孔如炸糕的脸,眼下浮肿,指如气球鼓起,边走边向两侧的记者朋友礼貌示意,和善地拒绝他们怼到鼻尖的话筒,笑道:“有些话,不能总是我讲,今日到现场我就略略讲一些,剩下想留给小辈。”
  此话一出,在场人群又是一阵哗然。
  因他的体型太大,镜头一时捉不到车厢里另一人是谁,手忙脚乱地调整,再次对准那个黑色什么都看不清的车厢,不消两秒,一条过长的腿迈出了车厢。
  紧接着画面直接逼近。
  荧幕里出现了沈决那张英挺冷峻的脸。
  他穿了一身深灰西装,打了一个规整的领带,连刘海都被打理的挑起了一点,戴着口罩,露出了优越的眉眼,
  更让喻游心注意的是,他似乎完全不会沈游在人前表现的一切谦卑、退让,一下车便懒洋洋一笑引起了好大的欢呼声。
  即便是直播,喻游心也能听见里面不小的噪音,“超靓啊靠——”“他小妹超会生。”“这张捉得好!”
  在连宝丰和沈决走进连氏大厦后,左半边的直播画面转动了起来,喻游心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山顶的沈氏老宅,那里铁门大开,不少豪车在此进进出出,每一辆都开的很快,井然有序,在流动不息的车子来回中,一张偷拍照挂上了屏幕,画面里的男士背影高大,正在拾阶而上。
  与此同时,左半边画面下的小字也开始滚动了:“沈律明长子沈游昨夜夜访碧海舟,沈律明今日于老宅召开家族会议。”娱记在这打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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