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电车(近代现代)——岛树

分类:2026

作者:岛树
更新:2026-06-05 07:31:57

  “我知道,”喻游心笑了,是给许茉莉安慰的笑容,“我不害怕这个。”
  警署陈旧,连灯泡都一闪一闪的,像恐怖片那样泛着幽绿色的光,那警官并没有带他去审讯室,随便找了个房间带他们进去,喻游心察觉他并没有把自己当犯人看待,连说话都温声温气,“我能和你说会儿话吗?喻老师?”这人约莫五十岁上下,大概是常笑的缘故,眼角,嘴唇边的细纹像刻痕那么明显。
  喻游心沉默了一会儿,而后伸出了手,那警官立刻笑了,去握他的手,这一秒他仍然有些不适应,在对方手松开的那一瞬,迅速把手抽了回来。
  他想起了那两个被阿婆打跑的警察,也是这样的手掌,常年握枪,虎口磨得极为粗糙。
  与此同时,警官也在端详坐在他面前的人,有趣,他原在这边的分局要资料,有个老警员请假了,他又要顺路来这边接女儿,便替他出警,简单的纠纷,据在场的群众描述先是那位父亲口出恶言,才反遭许茉莉出头,而面前这位,则是为了许茉莉打了那男人一巴掌。
  文弱的病人,五官很浓,气质却很清淡,拥有一张干净的像湖水一般的脸,看上去连蚂蚁都不会踩死,陨石天降都比他扇人巴掌的概率要大。
  不,这还是个倔强的人,嘴唇唇形微微隆起的峰是他压抑住的情绪,他对警察的到来很不悦,但礼貌地把不悦压制住了,就像小廖对他描述的那样。“凶残着呢,一把剪刀直接插进他老师大腿里!”
  “喻游心,喻先生,我们大致了解了当时场上发生了什么,这位先生对你的指控很严重啊,完全已经到达了诽谤的程度,不过有意思的是——”他的眉心形成一个川字,“是他先报的警。”
  他说,他大概是很不忿自己先是被女人砸,再是被一个像女人的男人打了,他特地在这里强调自己不是歧视,而是客观描述那位父亲的行为,但他们警察也不是吃素的,谁是谁非他们分的清楚。
  “被砸了,是既定的事实,但是你的行为可以遭到豁免,对方出言侮辱,且有过激行为,威胁到你身边的人的人身安全,你也同样可以起诉对方诽谤罪,许小姐的比较难办,她已经成年,并且她是真打了他,”陈警官停顿了一下,“如果您坚持告他,许小姐可能会面临——”
  “我不怕!”许茉莉气愤道,“要拘留就拘留!要罚钱就罚钱,本小姐什么时候怕过?”
  “这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喻游心出声了,他看向坐在一旁的警官,“您继续说,我该怎么样避免茉莉受到指控。”
  陈警官很欣赏地看了他一眼,徐徐吐出一口气,“和解。”
  “你承诺和那位父亲和解,他承诺不起诉许小姐,当然我们会多考虑你的心情,赔偿什么的到时候谈。”
  “OK,就这么办。”喻游心冷静道,他不可能真的让许茉莉去拘留,这样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
  “喻老师!”
  “联考要不要?人生要不要?大学念不念?”喻游心连串反问她,在触及到对方湿润悲愤的双目时,突然心咯噔了一下,放柔了声音,“茉莉,你不能因为我毁了你的人生。”
  许茉莉张张嘴,没有应声。
  这时门外突传来第二次脚步声,陈警官笑着说应是小廖来了,他欲起身离开,门却在下一秒发出枪响大开,金光灿灿的门框里框出的不是他的徒弟小廖,是气喘吁吁的沈决。
  他的衣服大约是被风吹皱了,领带歪斜,袖扣全松,一副刚经历过地铁浩劫,或从摩的上下来的模样。
  “沈决!”许茉莉惊喜道,“我就知道你会——”
  沈决不语,他甚至都没顾得上喘气,大跨步走到喻游心面前,“伸手。”
  “沈决,你怎么来了??”
  “伸手!”
  喻游心被对方的语气震了一下,抬头惊愕地看向他冷漠的脸,男生见他没有反应,不耐地直接扣住喻游心的两只手腕,熟练地交叠观察,“没有淤青。”他低声自言自语,放下他的手腕,转而托住喻游心的下巴,指腹微妙地摩挲着对方的下颌靠近,以不带一点情欲,完全是端详犯罪现场的目光审视着喻游心的匀称漂亮的左右脸,“也没有巴掌印,红痕——”
  话未说完,托着对方下巴的手就被猛地一拍,一掌拍落。喻游心睁圆了眼睛,在双颊立时要烧起来前,冷声道,“你到底要看多久?”
  “你不是被打了吗?喻游心?”
  “谁和你说我被打了?”
  “不然报警把电话打到家里干嘛?”
  喻游心没办法,轻声道:“我动手扇人了。”
  “你?扇的别人?”
  沈决明显不信,后又静默地注视了他一会儿,笑了一声,像是在庆幸面前这个人已会反击,又像是在深思,能被喻游心抽巴掌的人,是对他造成了怎样大的伤害。沈决的声音也放凉了:“人又没死,能被你打,那是他的荣幸。”
  喻游心手劲能有多大?喻游心的掌心有多软啊!
  挨喻游心的巴掌,真怕给他扇美了。
  他斜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坐在另一头的中年警察身上,“陈sir,好久不见。”
  陈警官原被沈决的一通操作看呆在原地,二人这么一番强制下来,还能心平气和地招呼说话,实在罕见,另一则是,沈决也是他的熟人。于是在沈决与自己对视上的那一瞬,立时笑道,“连大少爷,这可不是我们办的坏事。”
  喻游心闻言,转头看向沈决。
  “老陈,我读高中的时候每两个礼拜都要进他那的警署,熟人。”沈决说。
  “我妈姓连,他们顺着喊下来了。”
  沈决第一次进警署时叫连决,因和沈律明那边连带着的某位姻亲的儿子打架,打得太狠了,两人都鼻青脸肿地进了警署,那时陈警官就注意到了沈决,他生的太好了,尤其是那双眼睛,生的标致极了,电影明星都不如的璀璨夺目,那才是生来富贵命呢!然后他就听旁边的同事说,那是沈家的小孙子,另一个也是沈家的孩子。这让一众警察愁眉苦脸,两边都难以得罪,又是未成年,该怎么结案才是?最后是沈律明打电话给警长说不准对沈决手软,才下定决心要沈决去背这个警告,陈警官本不愿给,局长一定要他去让沈决签字,他猜丁壳输了,没办法就去了。鼻青脸肿的沈决见他来了,手里还拿了张纸,便了然地笑了,“我爸判我输了?”
  陈警官张开嘴巴,又合拢嘴巴,他也就和自己儿子一般大小啊,最终他只把纸推了过去:“签吧。”沈决欲言又止,什么都没说,连一滴眼泪都没流,就拿嘴咬开笔盖,攥住那张纸轻声说:“既然我爸让我背,我就认。”说着,就要在签名处龙飞凤舞地写下他的名字。就是这一刻,这件事原本就要这么解决了,陈警官回忆着,他母亲连宝姿冲进来了,那是个真正的美人,看到她就会知道为什么会有沈决这样的儿子了,美人总归会生和她相像的儿子,不仅是五官,还有癫狂的气质。
  她拿了把剪刀就直接冲进警局,夺走沈决手上的罪状撕成了两半,“不准签!谁准你签了?!”她吼着自己的儿子,警察一围上来,她就一巴掌扇过去,后转过剪刀抵住自己的喉咙,吓得男人们一动都不敢动,这个女人竟然有如此魄力!
  “你们看清楚,”连宝姿说,“我姓连,你们警署旁边那栋大楼的连,我儿子不是他沈律明一个人的儿子,他是我的儿子,我父亲的外孙,他儿子到现在都没给他生出孙子!你们今天要是敢什么都不查清楚让我儿子背上这东西,耽误他升学,我会叫我们连家的所有员工天天来你们警署那闹事!你们这,每一个人都给我等着,一个都不许跑!”
  她转而看向角落被吓得萎缩成一团,据说是她继子的表弟的孩子,这个高贵的原配家里的孩子,“就是你说他是私生子的?”
  她把剪刀从脖颈处摘下,对准他,“你再说一遍?”
  后来沈决第二次进警署时,仍旧自称自己是连决,陈警官办完案子,出去带他抽了一支烟,他抽到一半问沈决,“为什么要叫自己连决。”
  沈决笑笑,看向远处即将落幕的夕阳,也借着他手里的烟吸了一口,“我妈不是告诉你了吗?”
  “做我妈的儿子,做我阿公的外孙,可比做沈家的儿子高贵一万倍。”
  陈警官喜欢沈决,因他总是能把诡异、可怕的经历描述的极为轻松,有种地球都在他手心的意味,做警察不就是需要这些品质吗?机敏,聪明,笃定,在沈决高三那年他真的差点建议他去报警校,想想后还是算了,沈决这种阶级出身的人来做警察,他父母也不会同意。
  “我把事情和你说一遍好不好?”陈警官说,“听听你的意见。”
  沈决点了点头。
  他说得很慢很详细,沈决听着脸上一直都没有表情,听至许茉莉拿串珠小包狠狠地砸到那男人脸上时,才眉头骤然一紧,但没再说什么。
  只问她:“没受伤吧?”
  许茉莉咬紧了下唇。
  她原先想,骂她蠢也好,责问她把喻老师推到两难的境地也罢,最好不要就过问她的安危,例行公事就好了。她其实在把包砸向那个羞辱喻游心的坏人有想过,要是沈决在场就好了,那他就能看见自己是多么正义的一个人,在这个社会上正义也是一种美丽,只有足够美丽,沈决才会看到自己。
  可喻老师替她挡下了巴掌。
  沈决还问她受伤了吗?
  许茉莉鼻子一抽,眼泪突然就纷纷地落了下来,“都是我的错,喻老师,你打我吧,都是我的错——”
  “茉莉,这不是你——”
  “茉莉,你跟我出来。”沈决阻止喻游心的安慰,他正色叫她的名字。
  门合上了,他们站在寂静的连廊,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许茉莉紧张地抠着手,张口争辩道,“我真的是太急了,太想替喻老师出头了,我才——”
  “茉莉,”沈决说,“我不是想说这个事。”
  许茉莉低头,看见沈决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里慢慢地和自己的影子融为一体了,他向自己走了过来。
  沈决的语气堪称温和,“我只是想和你说,抱歉,我一直没告诉你,我借住在喻学长家里很久了,我们俩是朋友,他有些事情和我们家有牵扯,所以我在他家暂住,对不起,我没有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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