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电车(近代现代)——岛树

分类:2026

作者:岛树
更新:2026-06-05 07:31:57

  “不是他。”
  “不是他,沈决,”喻游心打断他,“我们搞错了,他不是伪造日记本的人,只是看我有遗产,来骗钱的。”
  沈决微怔了片刻,嘴角忽然勾起嘲讽的微笑,“只是来骗钱?”
  “喻游心,你为什么要用只是?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五点半下班,出去见他九个小时,他就让你满脸都是泪,浑浑噩噩到头顶有花瓶砸下来的看不见,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把让你哭成这样的人放进来?”
  “你也不一样吗?”喻游心抬起眼,沈决真是登堂入室久了,堂而皇之地将自己当成了阿婆的亲孙子了,有了指手画脚的权利,他语气平平,“你来我家的第一天,我也哭了。”
  “这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
  “你不是为我哭,喻游心。”沈决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俯下身,轻轻按了一下他左眼眼角的泪痣,按的喻游心不自主的颤栗了一下,睫毛疯狂的颤动,太近了,不行,太近了。
  沈决靠在他耳边轻声说,“你是把我当成了我哥的替身。”
  喻游心在这一刻突然想,要不他们俩还是像最开始那样彼此厌恶比较好,这样沈决不说,他也可以当他从没有发现,可现在避无可避,只能直面彼此。沈决的呼吸喷在耳廓,热得像一个吻。喻游心下意识偏过头躲避,沈决瞥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什么,笑笑退后两步。
  售票亭的阿公终于忍受不住这临到开船的调情,抓起手边的档案袋,重重拍了两下,“到底几张票!”
  “两张。”
  “三张。”
  他们同时开口。
  沈决摇摇手里的钱包,“钱在我手上。”喻游心没有废话,直接伸手去夺,意料之外,沈决拿钱包的那只手很松,他只是微微一使力,那东西就自然而然到了他的手里。
  “三张。”喻游心把钱拍在老阿公面前。
  老阿公戴上眼镜点钞票,点到一半,狐疑地望向站在喻游心身边高高的男生,“你呢?”
  “听他的。”沈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很平静。
  “这就好了!吵什么架,两张三张也就是二十块的区别,一顿卤肉饭而已。”阿公说,把票递给喻游心,喻游心道谢,刚迈出两步,就听见售票亭里迫不及待溢出暧昧的喘息。
  喻游心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为什么又是这个?他咬住牙齿,加快脚步,不欲让沈决看到他的面色,今天聊到、听到、脑海里想到的成人信息太多,他的大脑已经加载过度,完全不灵了。
  渡轮的船舱很小,两面各开了三扇极大的窗,映着外面沉沉浮浮的黑色海水,这个时间点已经分不清海平线和天际的边缘,世界像个巨大海洋球,光滑,且没有边缘。喻游心着找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倚靠着墙壁阖眼,然后他听见了浪花破开的声音,一天之内他见证了两次开船,脑中一次,现实一次。
  他伸手拢了拢外套,把脸埋进自己的手臂里,拒绝和任何人交流。
  四十分钟后船靠岸了,下船时,阿洛好奇地探出脑袋,看这个和北环风光截然不同的南湾,这里多二层小楼,机车一排一排沿着海边的公屋排列,没有灯光,亦寂静无声,便宜又宜居的地方,就像喻游心本人的气质。
  喻游心向电车站的咖啡屋走去,就在阿洛以为那幢精致的粉红车厢,雪白的门头是他的房子,感觉自己今晚能住到好地方时,他突然拐向斜斜拐角的一幢颇老的挂着“三妹糖水铺”手写招牌的蓝色小楼,娴熟地摸出钥匙开门。
  这是一个规整,老旧的侧院,沿着灰色的砖墙架起的藤架爬满垂下一帘开满淡黄色花朵的黄木香,黄木香下摆着一排稠绿色的香水柠檬,正散发着混乱不清的香气。
  喻游心还没开第二道门,那门吱扭打开,黑暗里冒出一张满是皱纹,汤婆婆的脸。
  阿洛不禁啊地惊叫起来。
  “阿婆,”他听见喻游心这么称呼她,“你怎么还不睡?晚睡对老人家身体不好。”
  “你也知道晚睡对老人家身体不好?知道还敢这么晚回来?”阿婆立刻大声了。
  “啊,同事叫我出去玩,你知道的我刚刚有新工作。”
  “小龙接你都接到码头去了。”
  “这不是接到了嘛,”喻游心说,低头擦了擦脸确保外婆看不见自己脸上的任何异常,熟练地揽住她的肩膀轻声安慰,“我还赶最后一班渡轮回来了,好饿啊,你有没有留饭?我们图书馆餐厅的饭不是很好吃,我中午吃的很少。”
  阿婆没有领他的情,转而望向他身后的男孩,“又一个?”她语气不善,“这也是同事?”
  “借宿,”喻游心简略地说,“刚从美国来的高中同学,想体会一下正水风情我就把他带来了,”他伸手扯了一下阿洛的衣角,面不改色,“说句英文给阿嬷听,阿洛。”
  “哈喽,麦内母一死——”阿洛从善如流,讨好地笑,“奈斯头米特——”
  “停停停,”阿婆叫,“你以为我想听这些?”不过神色有所缓和,咕哝道,“家里要成联合国了,还来个美国人。”掸了一下膝盖的灰尘,闪身让人进门,内厅只有八仙桌上那盏小灯亮着,温着一海碗面。
  “分着吃吧,”阿婆勉强道,“阿心胃口也小。”她看向阿洛,“听懂了吗?美国人?”
  阿洛像机械玩偶一样点头,连忙坐下殷勤的抓过一只碗,不熟练地夹起筷子,一挑一大把放进喻游心的碗里,“哥哥你吃。”
  “呦,”阿婆这下笑了,“阿心你捡了个小跟班。”
  喻游心说够了,止住阿洛欲把他喂成海象的势头,并把螃蟹夹回了他碗里,“阿婆你也有小龙不是吗?”
  “小龙可能干太多。”
  “诶,你怎么不谢谢小龙?今天是他去接你的。”
  “他不用我谢。”
  “阿心哥说的对,我不用他谢,”沈决横叉进来,转过头朝老人笑,懒洋洋地斜靠在夜风阵阵的小门,“我是阿嬷捡来的,不归他管。”
  阿婆噎住了,她是再不灵敏的人都能摸索出二人浑身尖刺,不对付着呢!哀叹了一口气,“嗳!”倒也没再说什么,回房睡觉了。
  沈决一个人倚靠在门边,仰头看院子里的藤架,黄木香在夜色下并不显色,开的一团一团,但白天就不一样,每次迈进这间院子,看到那满架的黄木香,总有种漫天漫地的热浪向他扑来的错觉。
  他望着那在夜晚里冷却、宁静的黄花热浪,在半个月前,它们的花朵还是小只小只的,这让花香无法遮盖果实微酸的香气,绿色的香水柠檬垂在躺在竹面摇椅上小憩的沈决的手边,他那时刚送完一趟慈济会的订单回来,拿了一条放在冰箱冷藏层的毛巾敷眼,外面的日头太大了,在电动车行驶的过程中被乍光闪到了好几下。
  然后他听见了开门的响动,并不大,似乎是有人拖着什么东西进来了,他在他身侧上了台阶,叫了一声阿婆,无人应答,在室内寻找了一阵,又从台阶下来。
  沈决感受到他站在自己的右侧,好像在注视自己,当然这是他的猜测,那时他可看不见……那个人就这么久久地站在那,一动不动,像座恒久屹立在此处,带着干冷的,如雪天的香气的雕塑,这让此人的停顿有了冠冕堂皇的理由,他是为了掩盖热浪的气息而站在这的。
  “明明是一样的脸,”沈决听见喻游心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为什么你这么坏呢?”
  沈决的心脏开始发笑了,但他仍旧一动不动地装睡,他倒要看看喻游心还能说出什么离谱的话。
  沈决再次舒舒服服地闭上眼,喻游心却哒哒地迈着脚步离开了,五分钟后,他再次听到了对方下台阶的声音。
  下一秒,一张冰凉的夏被盖在他的身上。
  这让沈决预备支起身体吓喻游心一跳的动作怔愣一顿,手指不自主柔软地蜷缩起来,他身体的支点在瞬间拆卸,如真正入眠的孩童那般,紧闭着眼睛,自然地躺倒。
  喻游心转了一会儿就走了,沈决在院门合上那个瞬间就不再伪装,干脆地撩下敷在眼上的毛巾,他看见了那藤架上瀑布一般流下的黄花,热的,热的,都是热的,沈决突如其来的烦躁,伸手用力一掷,毛巾砸进角落的油漆桶发出咚的巨大闷响。
  “小龙!”楼上的阿嬷终于醒了,哗地拉开窗,很不高兴地叫道,“你在干什么?搞破坏吗?!”
  “阿嬷”,沈决眯起眼,扬起熟练的笑容,“我太热了,现在晕晕的,没看清路,把这个油漆桶撞歪了。”
  “抱歉啊。”
  “哎呦小龙!”阿嬷果然不怪他了,“阿嬷给你找找藿香正气水和中暑药啊!”她哗地又拉合窗,着急忙慌地下楼。
  这一套丝滑的关照连招,这样普通,常见,像小提琴悠扬的前奏,可他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他甚至想不起来,上一次有人替他盖被子是什么时候?幼稚园,还是更早?
  沈决低头端详匆匆被塞进自己掌心的瓶装药水,脑海里慢慢的浮出一个古怪的想法。
  如果沈游还活着,这些关心和爱护,是不是都会属于沈游?
  【作者有话说】
  呀又改了一下!


第18章 茉莉
  日料店开在北环码头边,却有人造的幽静山景,竹筒稀稀落落地流水,沈决跟在青色吴服的女人身后,左拐右拐,在最深处的包间找到了蒋迦。四十年的老店,连地板都已略微不平,露出漆色下的原木。侍者给他了一本手掌大小的小册,说是今日菜单。
  蒋迦正趴在桌子的另一端,随意地翻了会儿,像是终于按耐不住似的,“你说许茉莉会来吗?”
  沈决专注地看了会儿菜单,喝了口新上来的冷泡茶,“为什么不?”蒋迦对着手机摄像头理理领带,对照上面暗蓝色的暗纹,“也是,你都在这里,许茉莉现在在南极考察都会飞回来。”
  沈决听出对方的话里并没有嫉妒的意味,他们不是相互妒忌的关系,自从沈决六岁回到沈家,他一直只同蒋迦和许茉莉在一起,如果论家境,蒋迦和许茉莉都是山腰处的家庭,但沈决是私生子,自低人一等,和他们待在一起最舒服,连宝姿把不喜都挂在了脸上,却仍然无法阻止,她妯娌也一向不与她玩。
  沈决就这么长大,和没出息的人同吃同住,躺在小富阶级的泳池里无所事事,没有再想过跳一跳,跃进山顶。事实证明他是对的,在他被赶出沈宅后,蒋迦从来没有指着他的鼻子喊,“快给本少爷擦鞋!”,更不要说纯真的许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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