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电车(近代现代)——岛树

分类:2026

作者:岛树
更新:2026-06-05 07:31:57

  他喝了两杯冷泡绿茶,才听见移门外匆匆的脚步声,“人来了。”他用眼神示意蒋迦,蒋迦心领神会,咳嗽一声起身。
  徐徐拉开的木门里托出站在身着青色吴服的服务生后的许茉莉,粉色的小香风套装,一丝不苟的卷发,搭配的粉色发卡,以及永远笑容灿烂,仿佛连厌倦这两个字都不会写的娃娃脸。像只货架上可怜可爱的芭比。
  “蒋迦!生日快乐!”许茉莉跳了进来,快乐得这么栩栩如生,沈决猜她肯定在北环高中被数学题折磨惨了,好久没出来玩一玩了。他给许茉莉让位,不,准确的说是让他们不动声色地坐在一起,他从这张华美的矮椅坐到另一张华美的矮椅,欣赏着蒋迦因许茉莉的热烈拥抱顿时涨成番茄的脸。
  他一边喃喃道,“这怎么好意思?”一边用力拥住怀里的少女。
  沈决任由女服务生给他上了第三杯冷泡茶,他垂下眼睛,面上没有任何气恼的迹象,就像刚刚蒋迦说起许茉莉对他的热恋,毫不嫉妒一样。
  沈决一直知道,蒋迦要比自己好太多,也适合许茉莉。
  许茉莉推开了他,仿佛刚刚意识到这间屋子里还有第三个人,便以一种淑女,沉静的姿态坐下,望了望对面的沈决,她嗓子在此刻竟然柔得有些哑,“你不是说你不来吗?”
  哦哦,沈决才反应过来,笑道,“怎么可能不来?”倾身靠过来同许茉莉讲话的瞬间,他望见她的珍珠耳钉下的耳垂,正以惊人的速度胀红。
  蒋迦也坐下了,吴服女子俯下身问他是否开餐,他要了热清酒,拣了两个瓷杯,放在他和沈决的面前后才说道,“他不会不来。”
  “诶——他最近对我们俩可——”
  “因为我要去美国读预科了,很难再见。”蒋迦自然地说,朝着许茉莉努力地笑了笑,“哈!这下不用念垫底的专业了。”
  沈决垂目,他不便插嘴、预料到战争要爆发了。
  其实这对于他们这种家庭,是最稀松平常的事情,故沈决在接到这个电话时并不惊讶,第一次那么有兴致地提出让他去看看当年他跟去度假养在马场的那匹漂亮小母马。滚!蒋迦笑着怒骂他,“让老子给你去当弼马温!”骂完平复了一会儿情绪,忽然压低声音说道,“我真不想走。”
  “辛辛苦苦自己考上的正大,却又不能再念了。”
  “蒋迦,”沈决待他把苦水吐完,推着电动车停进小楼的侧院,望着头顶在日暮里飞驰而过的幽绿电车,平静地说,“一年前大学志愿,沈律明不要我念经济,跟着钱走不会错。”
  过了半晌,他听见蒋迦在叹了一口比长在儿童背上拉链要崩开的巨型书包还要沉重的气。
  可许茉莉不知道,她很惊愕,脸从正对着沈决的笑脸,转到正对蒋迦的侧脸,一阵天崩地裂,瞳孔颤动,表情崩坏,“什么时候的事?”
  “沈决先知道,我不知道?”
  “看你念功课用心,没说,”蒋迦说,“这两天搬,我们家全家移民。”他似乎有一丝丝愧疚,斟酌着扶上许茉莉的肩膀,“我很抱歉,茉莉——”
  “谁要你的抱歉!”女孩一把拂开他的手,圆圆的双眼先是皱成四边形,再是三角形,最后眯成了两道缝隙,里面正源源不断的滚落泥石流般的泪水,她愤恨地尖叫,“你们两个人联合起来瞒着我!连你去美国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我!这算什么三人组!解散!”
  说着一把抓起放在一旁的串珠小包,扯开纽扣,抓出一对钻石袖扣砸在地上,“傻子,我是傻子才送给你生日礼物!说好等我一起念正大,骗我复读一年,都是骗人的!”
  “谁要,谁要和骗子发小!”
  她愈想愈气,愈想愈气,环顾一圈,竟除了这个再也无处指责下手,便一把别开男生的手,捂住脸抽泣着夺门而出。
  “茉莉!”蒋迦没有来得及拽紧她的手臂,让女孩像只小雀扑扇着翅膀从金笼里飞出,他绝望地按住因焦躁而不停起伏的胸口,回过头来,“你为什么刚刚不拦她?”
  “许茉莉不会跑远。”
  “不是,这。”
  “你可以叫门口那个服务生去看,她是否在躲在女盥洗室等我们俩去低头认错。”
  “沈决,你总是这样。”
  “抱歉,这就是我的行事方法。”
  蒋迦不再接话,因他感到这间包厢里,只有他一个正常人。他哀叹了一口气,爬回座椅上,“就让她一个人在那?”他总是畏惧许茉莉出事,八岁时他将自己身边的保镖、司机、甚至带着自己长大的家政阿姨都送给许茉莉使唤,惹得父母好一顿臭骂。
  “让吧,”沈决挑着女侍者端上来的先付,神色没有一丝波动,“你今天才是主角。”
  “沈决!”
  “OK,”沈决搁下筷子,蒋迦的生日,他白吃白喝,总要做出点贡献,他抬头望着他迷乱的眼睛,笑笑道,“你吃,待会儿我去哄她。”
  蒋迦松了口气,也夹了一块小菜放入嘴中咀嚼,嚼着嚼着,神色逐渐黯淡,“她总是听你的,你去哄她准没错。”
  沈决没有接话,一味的吃菜,他总是觉得蒋迦、许茉莉都病了,从十六岁起,像中了什么病毒,总是被无关的情绪困扰。
  他陪蒋迦吃完了前菜,起身去寻找在这间偌大的料亭里玩捉迷藏的许茉莉,离开前摘下了手腕上的表,递到了蒋迦面前。
  “理查德米勒——,”蒋迦的眼睛睁得很大,“不行,我不能收。”
  “收着吧,”沈决说,“我以后再也没有贵重的东西给你了。”
  “你喜欢它挺久的了,我看得出来。”
  见对方迟迟不回应,干脆利落地抛到他怀中,拉开移门。
  他问女侍者,女盥洗室在哪?那人脸上立刻冒出了然的笑容,似乎在说,“终于来哄女友了吧!”,微笑着说,“请您跟我来。”
  沈决不欲解释,跟着那穿着木屐,走路小步到像腿下有张嘴在小口呼吸的女人向前走,左拐,右拐,路过一露天的锦鲤池造景,在长长的连廊尽头,望见了正坐在石凳上,暖黄色的灯光下的许茉莉,她的鼻尖,下颌缀着柔软的光弧,这让她脸上晶亮的泪痕格外显眼,让沈决这个冒牌男友在不明真相的群众面前格外丢脸。
  沈决向女人道谢,缓步走过去,坐在了许茉莉的身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巾递给她,“擦一下脸。”
  “你来,是为了蒋迦吗?”许茉莉看向他,细声细气地说,“那你不要给我擦眼泪。”
  “谁说我是为了蒋迦来的?”沈决失笑,“许茉莉,你自视甚低。”
  “谁叫你们俩总是行动不带我,”女孩哼了声,“少在这找借口。”
  “我没有找借口。”
  “你有!”
  “我找什么借口?”沈决把纸巾收回兜里,神色转冷,“你说,我听听。”
  “你,你,”让她说了,倒张口结舌起来,口腔打结,手指也绞着打结,眼中的泪水半落不落,望着对方端正冷峻的侧脸,压轻了声音,“你总是躲着我。”
  “自从你搬出去了,更是这样,不见人影,我总是怀疑你把我忘了,”许茉莉控诉着,“沈决,你上大学第一个月,你去了交谊舞社的联谊会,蒋迦不愿告诉我,我偷偷跟来过,那时我看见有个穿粉裙子的女孩来加你的chat,我能看出来你不喜欢她,因为你向后退了一步,但我多希望你能直接拒绝她,可你点头答应了。”
  “这场交谊舞会,后来蓝裙子,绿裙子,白裙子,七彩的裙子都来有样学样,每隔五分钟,每隔五分钟就有人过来,你知道吗?你对着手机一个个输号码的样子,让我简直分不清你是耐心还是不耐心,爱还是不爱,就像你对我的态度一样,不近不远,永远的不近不远!从小到大,你有对我发过一次脾气吗?”
  “你有一次低头哄过我吗?”
  “你是觉得我笨,我是傻子,没关系就让蒋迦去哄好了,”她哽咽道,“连蒋迦都能轻轻松松做到将我哄好,你肯定能,你只是不愿意。”
  “就像你明明知道,知道我对你——”
  那两个字是“喜欢”,沈决的心在轻声接话,他像从出生就知晓自己的私生子身份一样,知道许茉莉对他的心意,一块蛋糕分成三份,但沈决要占二分之一,蒋迦沈决都开的机车,她永远要坐沈决的后座,上学的午餐,家里的厨师送三份,沈决的那份挖开米饭会凭空长出牛排和溏心蛋,甚至在制作家长会的三角名片时,她都会将沈决母亲“连宝姿”三个字写得格外清秀漂亮,好让沈决和他妈介绍,“这是许茉莉写的字,许茉莉,许——茉——莉”甜甜蜜蜜地咬出那三个字。
  许茉莉等于小青梅,小青梅等于女朋友。
  沈决注视着泪流不止,喉咙里正发出嗡嗡嗡,嗡嗡嗡,如蜜蜂一般的泣音的女孩,这个人从幼稚园起似乎就喜欢他了,而时至今日,他居然没有对她产生一丝爱情。不对,是因在沈决的眼中,爱情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
  这瘟疫,他母亲连宝姿逃不过,蒋迦许茉莉逃不过、现在就连喻游心,聪明成这样的人,都以那样的姿态痴恋着沈游。
  让他沉湎于这份东西,不如死来得痛快。
  “许茉莉,molly,你听我说,”沈决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哥死了,我父亲相信我母亲害死了他,他不会让我有一分钱,更不会让我回家,我舅舅霸占了我外公所有的遗产,我母亲除非寄人篱下,不然立刻一无所有。”
  “我今年大一,还有三年我大学毕业,在正水,正大生物信息毕业的起薪是二十万一年,十年后或许能涨薪到六十万,可茉莉,你知道二十万是什么概念吗?”
  他伸出手指向她膝盖上那只极小的串珠包,上面的珍珠正闪烁着圆润的光泽,“二十万,我要赚一年,还买不起你膝盖上的一只包。”
  他再次摸出这张纸巾,不知以什么心情搁在许茉莉的膝头,不知以什么心情叫她的名字,“茉莉。”
  一定要断绝她这个念想才是。
  “我们已经没有可能了。”
  许茉莉闷闷的哭声下一秒钻进了他的耳廓。
  【作者有话说】
  茉莉宝宝


第19章 夜樱
  “你不要和我说这些,”许茉莉哭完说,她捡起沈决放在她膝头的纸巾,胡乱地在脸上用力擦了擦,搓下一撮假睫毛,这让她的眼睫秃头了,一只眼睛有神,一只眼睛无神地转过头来,郑重宣布,“喜欢你是我的事,我一个人的事,和你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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