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电车(近代现代)——岛树

分类:2026

作者:岛树
更新:2026-06-05 07:31:57

  “我不介意一封举报信送去警署……不过五公里,十块钱。”
  “你可以去。”
  施家敏定了一秒。
  “你可以去。”沈决平静重复。
  施家敏陡然失笑:“你当我不敢——”
  突然一瞬,他的衣领被一股更重的力紧攥,整个人直直地被沈决提起,揪到眼前,男人比施家敏还要高大一些,故而这个动作极为轻易,迅猛,更近的距离让四目相对时,瞳孔里不加掩饰的傲慢与不可一世格外清晰。
  “我就是反悔了。”
  沈决微俯下身,扯了扯淡青的嘴角。
  “然后呢?你能拿我怎么样?”
  “我无所谓做不做警察,我就是要和他在一起。”
  “施律师,从前我不和你计较,你在我老婆面前搬弄的那些拙劣的话术、伎俩,那你现在也最好别计较——,”沈决手上的力道又加大了一分,冷着脸轻声道,“喻游心他只爱我。”
  “不劳驾去警署,邱sir就在这,”沈决松开手,看都没再看人一眼,就推门离开,“您向他举报吧。”
  手有些抖,大概是情绪的波动太大。
  沈决低头,望着掌心冰层般的茧,它长在虎口,又蔓到了无名指腹,与年少时练击剑的薄茧重合,已经分不清谁与谁。就像沈决与连義,他的前后半生。
  他并不需要那句人人挂在嘴边的连sir,也厌烦为情杀案中的感情负责,但说如果不为此遗憾绝然是假的,这几年他真的像陈警官说的那样,生出了一些“或许我是该做这行”的错觉,可每次翻完卷宗回家,走那条漆黑的,终点是橙黄蔷薇的路,明明只花去了半个钟头,总觉得走一整夜也走不尽似的。
  邱钟的母亲是个和善的女人,她常问他:“小连,你下班后没有别的爱好吗?要不要和阿钟一起打网球,看电影?”
  沈决可以有很多爱好,朋友,但连義没有,连義不可以,所以他摇头。
  他刻意消磨了生命中所有绚烂的部分,仿佛镜子花了,他就不再是沈决。
  但他这条夜路上太痛苦,又实在太想念,沈决低下头,望向病床上熟睡的人,这张白皙柔和,睫毛轻颤的脸上承载着他的所有爱与欲望。
  假如要把他从自己的生命中磨去。
  终点那一树蔷薇还会存在吗?
  不会。


第114章 六年
  把碘伏和创口贴递给药剂师时,沈决透过他的目光,看见自己狼狈的额头与嘴角,他下意识低头,磨光的收银台上倒映着头发乱糟糟的男人,五官模糊而丑陋,像刚从地下拳场爬出来。
  “一共二十五元。”
  “现金。”沈决回神,递过纸钞。
  收银机器弹出,传来抓硬币的叮当声,然后是东西放进袋子,沙沙的声响。
  在这过程中,沈决一直盯着磨光的台面,直到药剂师说:“好了。”并把塑料袋递给了他。
  “伤口需要我帮您处理吗?”她最终还是忍不住问了。
  “不用,谢谢。”沈决立刻说,他接过袋子和零钱,拉开药局的门,这时雨已经停了,天黑得密不透风,沉沉地压着湿漉漉的绿化,使路灯都像漂浮的星子。
  他要找面镜子处理伤口,在喻游心醒来之前。
  住院大楼不远,一层就有公用的盥洗室,沈决拎着袋子快步向前走,却在路过贩卖机时被一道熟悉的声音叫住。
  “连警官。”
  他回过头,五彩斑斓的冷光泼在脸上。
  施家敏从长椅上起身。
  “乌龙茶就好。”
  施家敏说。
  他看着沈决在屏幕上操作,连按了两下13号,投入六个硬币,拿出来的却是两瓶矿泉水。
  “我没现金,”男人把水抛给他,不咸不淡,“硬币用完了。”
  施家敏低头,看向掌心那瓶既不温热,也没有诚意的矿泉水,突然想到面前的人不是喻游心,甚至还是天差地别的个性。
  他握紧它,忽然说:“你知道吗?你真的很讨人厌。”
  晚风吹了过来,吹得身后的榕树枝叶竖起,发出哗啦啦的声响,紧接着整个暗绿色的花园开始倒流,像有一只手伸出,再次倒转了人生的沙漏。
  施家敏抬起头,没有预设的愤怒,沈决连眉毛都懒得抬一下,抓着他那瓶水,转身就走。
  “连警官!”
  沈决加快脚步。
  “你不好奇我们这六年吗?”
  塑料提手突然崩落了一个,高大的背影摇晃了一下,停滞不动了。
  “刚刚位置挺好的,不算冷,”施家敏在他背后讲,“去那坐坐吧。”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药局门前的长椅上,漆黄的椅子,铜色的扶手,一人一边,施家敏坐下时发现椅背上多了不少歪扭的字,大多是“恢复健康”,少数是“一生一世”,油亮又光滑,看上去有些年头。
  他挪开视线,又看向垃圾桶,橙色的,意味这里可以吸烟 ,但他暂时还没有那种欲望,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声带被水流冰得不由自主震动起来,说起往事的第一句话:“我六年前来的时候,这座花园才动工。”
  施家敏感觉椅子动了一下。
  他立刻知道,他碰到了谈喻游心最好的听众。
  北环医院的楼间花园,由连氏慈善基金会出资,纪念在警方缉凶活动中丧生的集团继承人沈决,楼间花园层层错落,越出走廊的绿枝下,是海洋般的绣球和在天际下太阳一样摇摇晃晃的水仙。
  施家敏记得落成那天,他与母亲在绿廊下吃盒饭,树叶缝隙掉下了很多阳光,妈妈说,哇,这里太美了,盖这样一座行善积德的花园,天神垂怜,一定会让那孩子回来。
  他没说话,也一直没告诉她,一年前这里刚刚动工时,他遇见了谁。
  “我爸大概是在,八月底?八月底病的,胃里出了毛病,还是晚期。”
  “他一直是个很怕死的人,比我想的还怕死,把人接到正水检查后,医生和我说还有希望,我说那就治,起先病房不够,我们住到了另一个科室,我就是在那,”男人刻意停顿,风过林梢,他放轻声音,“第二次遇到,喻游心。”
  余光里沈决的手蜷了蜷,也握紧了水瓶。
  施家敏第二次遇到喻游心,是楼间花园动工那天,天气炎热,父亲点名要吃凉面,外卖到达时,老男人打开了电视,整整一个月,正水的电视台播放的都是那个新闻,伴随着爸爸咀嚼黄瓜丝的响声,出场三个海洋专家、财经专家、野外生存专家,唾沫乱飞地分析沈决之死。
  对,沈决之死。
  爸爸边吃边说话。
  “那么有钱,死了好可惜,这么一大笔遗产,让家敏打官司一定赚发。”
  你也知道律师时间宝贵,施家敏想,那你还要硬扣我下来陪吃凉面。
  说起来,因这个月轰炸式的新闻,他总是能想起八月的某一天,他开车在海滩看了一场震撼的烟花,飞舞的云丝闪星下,那时与报道里眼睛一模一样的少年,正潇洒地抱起爱人拥吻。
  仿佛了无忧愁,仿佛永生永世。
  居然死了。
  他无比确认,那少年是沈决,翻开通讯录,却陷入一种僵硬的迟疑,对他一直想见的那个人,这个时机是不是一点都不合适?
  这时爸爸开口了。
  “我们这层有贵人。”
  “听说喏,连家有朋友住在这,治忧郁症,你拿外送那会儿,大小姐来了,那阵仗大的!”
  施家敏抬头,日光爬上脸的那一瞬,他听见心跳了下去。
  父亲在吃完午饭后,特地翻了翻外卖单子,施家敏知道他在比较两份套餐的价格,确认儿子没有亏待他,一命两息都系在他人身上的人是这样的,施家敏体谅父亲,而且他也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喻游心住在203。
  他很容易就打听到,并带了一方打着丝结的水果礼盒。
  “那天天气很好。”施家敏说。
  走廊的玻璃热得要化一样,施家敏在施工队嗡嗡嗡的噪音中,穿过一丛丛阳光,抵达长廊尽头的病房,那里的门敞开着,窗边坐着正在翻书的人,他比施家敏八月时见过得还要瘦,肩膀到手腕薄到几近虚无,如灵魂有形,一定不堪其轻,透出覆背。
  他翻书的动作很慢,慢到施家敏都觉得打断是一种催促。
  最后他这样静静翻了十分钟,施家敏也在门口静静地等了十分钟。
  直到喻游心抬起头。
  “他的状态比我想象的要好,不哭不闹,也没有寻死觅活,你要知道我可见过太多这种人,他只是心空了,也不认识我,或许认出来了,不想和我说话,”施家敏微微眯起近视的眼睛,“但我当时没想那么远,我只是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契机。”
  “我对游心,”他转过头,“是一见钟情。”
  喻游心住院那一周,是父亲生病以来施家敏最松快的一周,他每天都找借口不陪中饭,去203找喻游心借书,有时连大小姐也在,她带着一名心理医生,总是试图和喻游心谈起那场事故,“掩埋不是好事,”她说,“你得过去。”喻游心的双手,在施家敏的视线下交错,握紧,浮出两条红印,他轻轻笑了:“我记得我比你大七岁吧?祝希?”
  连祝希的脸突然僵硬,知道自己不论年龄还是立场,都无权帮喻游心决定。
  连祝希纵然好心,但她还太年轻,施家敏以为,在成人的世界里,掩埋比刮骨疗伤好用太多,很多事情时间一溜,它就过去了。譬如人在吵架时爱翻旧账,但在平静后想要的,只有生活。
  她走了,施家敏问喻游心借书:“就是你前两天读过的。”
  喻游心似乎从不怀疑,施家敏总是要他前两天读过的那本,他点点头:“请你等等。”便转身去拿书,床边一摞塔,厚重得他蹲下,又踮脚,把书递给他时,窗外的风与日光,刚好一同扑了进来。
  施家敏正要去接,突然看见那张瘦白的脸上,霎时间浮动起来的微微颤抖的金光。
  他的心咚地跳了一下。
  所幸喻游心没有听见,他低着头,抚摸了手中的泛黄的书封许久,轻轻放进施家敏掌心。
  在这六年间,施家敏无数次回想这一刻,看向对面、身旁,那张安静柔和的脸,都有一秒作恶的庆幸,庆幸沈决死了,而连祝希的话也不牢靠,他施家敏是对的,掩埋永远比刮骨疗伤有用,永远。
  人生就是这样,经年的雪一落下,谁又能看见从前?
  喻游心在一周后拖着那一箱书出院,他没告知施家敏,但施家敏却亲眼看到警察是如何一脸遗憾地拍他的肩,请他上车的,进入黑漆漆的车厢前,那只行李箱跌了一跤,像喷血一样,崩出好多本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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