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电车(近代现代)——岛树

分类:2026

作者:岛树
更新:2026-06-05 07:31:57

  他记得他在玉兰港口当了块表,拥有了全新的名字。
  又过半年春考,考入警大,这是个好城市,连那个人父亲的家乡都那么漂亮,多云多云,放晴热烈。
  白色又是一晃,从阳光的白,变成了墙壁的白,邱钟正扯着他的手臂说,连羲?连羲?你在看什么?不买就走了,书店的电子屏上,挂着他熟悉的人,那个人穿着浆洗发白的衬衣,不安握着话筒的双手,并随着主持人越发犀利的拷问,越来越紧。他收回目光,拾起书塔上第一本《小狗罗宾》,巴别塔的屋顶。
  眩晕的光持续了五秒,注入巴别塔中,骤然间耀眼的白色变幻成傍晚的天穹,雨珠取代了阳光,砰砰地打下,二十五岁的沈决,摘下耳机抛入雨中,在天台四面的风里缓缓地放平行李箱。
  那东西正不断地发出滴、滴、滴的声音,引诱着他去揭开破旧的封皮,直视其中血红的倒计时,沈决没有低头,呼吸平静地转身,扭动天台的大门,可在门打开的一瞬,他的手不明缘由抖了一下,一种不知何处起、何处生的恐惧铺天盖地席卷上来。
  “你怕了,”一个声音远远地说,“原来,你也是怕死的。”
  “是,”沈决说,“我怕,怕疯了。”
  “它五秒内就会来,”那个声音又说,“你倒在这,或死里逃生,有什么最后的话想说吗?”
  沈决沉默半晌,忽然低声道。
  “我好想。”
  “好想喻游心。”
  白光褪去,头顶的爆炸声轰然响起,沈决踉跄了一下,望见了大楼外惨青的天幕,摸到了如注的大雨。
  他赢了,他活下来了。
  沈决感到痛快,他想笑,想哭,想随心所欲,为自己开香槟,只有身为连義活下来,他才能做回沈决。
  他再一次争取到了生的机会。
  男人仰起头,让雨水像蓬勃的风打到脸上,不惊不痛地融下他冷漠的面具,无措的掩饰,过时的英雄主义,充满反语的爱。
  然后,他慢慢地将头低下,看见了明黄警戒线前那双熟悉的眼睛。
  那个人似乎泪流到虚脱了,先是确认他是谁般迟缓地走了两步,而后突然用尽全力,跌跌撞撞地穿过一切向沈决跑来。
  沈决也向他跑去。
  跪地接住喻游心的那一瞬,天地一下没了所有声音,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心跳重重沉沉地贴合,一下一下,震耳欲聋地搏动着。
  “我没办法,”喻游心抬起头,一滴泪又从脸庞上滑落,哭得嘴唇颤抖,“我没办法…没办法放弃你……沈决,我真的没办法……”
  “我知道,我都知道。”沈决说。
  他伸手抚去喻游心脸上的泪水,低头与他额头相触。
  “我起誓,我不走了。”
  那是喻游心记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
  .. ………..


第113章 我老婆
  消毒水的味道。
  邱钟迈入病房时,沈决正坐在床边,眉梢有两道瞩目的擦伤,大咧咧地挂在脸上,但他似乎不在意它,只顾着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床上的人,认真托着那只正在输液的手。
  不得不说,自从知道他是沈决之后,邱钟这才依稀记起那些细小的破绽,无父无母、贫穷,对喻游心微妙的保护态度,还有摞天的金银都不抬一下的双眼,原来他曾拥有过一切。
  要是阿金知道,鼻子不得气歪?
  邱钟苦笑了一下,走到病床边,拍拍男人的肩:“沈——”居然还是叫不出口。
  “叫连義吧。”
  沈决没抬头,蹙眉示意他降低音量。
  邱钟挪开视线,病床上的人睡得很沉,乌发垂在巴掌大的脸上,身体蜷缩得低低的,面向沈决。
  “他有低血糖?”
  “是。”
  邱钟沉默,他记得喻游心单薄的身体在大雨里那一折,径直倒下时,不止是沈决,指挥的陈警司都吓坏了,沈决刚抱起人冲出去,警车就开来载他们去北环医院。
  那时人多雨大,邱钟只能远远在漆黑车门打开的那一瞬,望见男人血淋淋的额头、一只细白的紧揪着他领口的手。
  “怪不得,”他说,“喻老师这样瘦。”
  沈决没说话,邱钟的无意之言,让他突然想到阿嬷已经在南湾的养老院住了许多年,喻游心确实无人照料,无人依靠。
  他伸出手,轻轻向上拉了拉被子,挂针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一蜷,向沈决靠得更近了。
  像恐惧人走似的。
  邱钟欲言又止。
  “我走不开,”沈决说,“这里谈,音量小于十分贝。”
  邱钟说了声是,紧接着音压得低低的,说梁柏谚刚开始没死。
  文辉大楼的顶层塌陷了,却只像被切开的奶油蛋糕,只流了些灰黄的砖屑,他们在五楼找到了梁柏谚,他那时手指还在琴键上飞舞,回眸望闯入探员的一眼,如在金色大厅,着实气度非凡。
  “说是正按到高潮,琴音像滚珠一样乱弹,”邱钟复述,“被逮捕时表情很从容,甚至袖口上笔挺的没有一丝褶皱。”
  “就问了两句。”
  “第一句,我老婆安全了吗?”
  “第二句。”
  他稍作停留。
  继而以更低的声音说:“连警官状态怎么样?”
  “总之,女警说他老婆安全,说你状态很差,你不是因为喻老师昏倒的事脸一路阴到医院,他听完突然笑了,捡起刀直接就,就——”邱钟的呼吸粗鲁地响了一下,他说不下去。
  梁柏谚死了,知道他老婆安全,死对头暴露,他高兴地死去了,头顶悬着倒计时活两年,还是给自己个痛快,他学理科多年,他比任何人都懂性价比。
  听到梁柏谚死去的那一刻,邱钟的心情很怪异,就像虎口凭空生出一条疤,蜿蜒于手心与手背,梁柏谚明明该死,他栽赃妻子,威胁连義,可他杀的却又是梁敬。
  是不是很多出走的男孩、女孩正手牵着手,在那些麻木安静的男人女人体内等待这一刻?
  邱钟此时才明白,那晚在贩卖机前,连義那句“死得其所”的意义。
  这世上总有司法无法赔偿的东西,譬如走失的灵魂,深埋的爱情,天真的眼睛,人生美丽的日子。
  他想要流泪,于是揩着眼低头,突然发现沈决分神得像听了一桩离他很远的奇谈,一时望向病床上的喻游心,一时抬起头,看那快要流尽的点滴瓶。
  沈决察觉了他的目光,笑了笑说。
  “恭喜升职。”
  他对邱钟的呆滞并不惊讶,任谁有这样的大饼突然砸至头上,都会晕头转向。可梁柏谚能如此了无遗憾地死去,就是确保了传递到警方耳中的不止自己的罪行,还有连督察惊天动地的身世。
  他注定做不成警察。
  不过也好,如果幸运,他会剩下很多时间陪喻游心。
  如若不幸——,不幸就不幸吧,少少的时间更要陪着喻游心。
  这才是他最想要的。
  沈决笃定地想。
  喻游心的点滴瓶马上流空了,要请护士拔针,沈决不再停留,起身向外走去。
  “等等!”
  邱钟反应过来,急急从病房奔出,如拦车一般抓住与护士交谈的沈决。
  “802拔针,睡着了,对轻一点……不要叫醒……”
  “连羲你什么意思!”
  “先生,这里是医院!”
  护士沉着脸,不满地轻斥他,转头时手边一车药瓶碰撞发响,声音却立刻变得柔和:“好,我不会吵醒他。”她对沈决说。
  沈决道谢。
  护士推门进入昏暗的房间,下一秒邱钟急得几近气音:“你什么意思?你不做警察了?喻老师只是低血糖,不是什么大病,你大可以一边上班一边——”
  “邱钟,”沈决打断,平视着他,“你明知道不可以。”
  “哪里不可以……”邱钟刚刚抬高音量,眼前突然浮现出那只耳机。
  从进入大楼的第一秒起,他们的对话一滴不剩,全部灌给了邱钟梦里那个伟岸的总警司。
  按照纪律,那个人一定会惩处连羲。
  警察是人人可做的职业,沈决可以,连羲可以,但面前这个为自己捏造人生的男人不行,即便他拥有最出众的天赋,最果敢的心。
  邱钟愣愣地看着他,喉头不明地一紧:“队长,我……”
  门咔哒开了,护士及时现身打破了这场诡异的戏码,沈决没等他,利落地转身:“怎么样?”
  “没有吵醒,”女人说,语气染上了两分忧虑,“不过病人太瘦,血管又细,我看单子上晚上还有两瓶,如果是小护士来扎他会遭罪,记得请护士长。”
  “我记住了,谢谢。”沈决礼貌地说,眉头却又紧出了一道峰,推车里的药瓶再次叮铃哐啷响起,又远去后,他才将目光从长满光点的瓷砖上移开,投向呆滞的邱钟。
  “你该走了,”他淡淡道,毫不犹豫地拧动门把手,“休假申请我会发组长邮箱。”
  “队长!”
  “连警官!”
  门锁转动的一瞬,两道声音齐齐向他扑来,除去邱钟,一道人影也闪现于走廊的尽头。
  是施家敏。
  他步履匆匆地向他走来,大衣刮起了一阵模糊的风,邱钟甚至没有看清来人神态如何,那人已穿过大半走廊,一拳砸了上来。
  拳风狠劲,如石子投湖,激起一阵惊呼。
  “你这个小偷。”
  沈决被砸得猛一歪头,嘴角盈出一道血光,邱钟慌乱地正要阻拦,可不过电光之间,他的上司给了律师更狠戾、带劲的一拳。
  直打得男人踉踉跄跄,摔倒在地。
  沈决等待地上的男人扶墙站起,施家敏一手握着铁扶手,一手推着半歪半斜的金丝眼镜。上面的镜片掉了,镜框空空荡荡,像国王的新衣。
  但他无从顾忌,上前揪住沈决的衣领,呼吸急促。
  “你还记得你当初怎么承诺我的吗?”
  “你说,只要我在这三个月内保护好他,你绝不会再来见他,可你看看你干了什么?”
  “这才几天?你就把他害进医院!”男人太阳穴的青筋一下崩起,横亘在涨红的额头上,“你知道他两年没住院了吗?知道他快走出去了吗?知道他现在的日子比以前好千倍万倍吗?”
  “游心他善良,他可怜你,他看走眼——”施家敏气喘吁吁地说到这,突然抬起眼,咬紧牙关,“可我不会。”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