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爱不用蓄谋太久(近代现代)——孔最

分类:2026

作者:孔最
更新:2026-06-05 07:17:57

  诊室里只有容主任和杨河的小师弟。
  容闻良刚看完一个病人,摘下眼镜捏着鼻梁,听见动静抬起眼,目光扫过来时三人都不自觉挺直了背:“什么事?”
  “主任,”杨河笑着凑过去,“这是中医科和我一起进来的时简,看能不能安排一间宿舍。”
  容主任重新戴上眼镜,握住宋辞的小臂将人拉到身边:“你带人直接去楼上,让薛时雨安排一下。”
  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他连忙跟着杨河道谢:“麻烦主任了。”
  话音落下,诊室安静了片刻。没有人开口,只有角落里的洗手池发出咕嘟咕嘟的闷响,不知是不是下水道出了问题。
  容闻良挑了下眉,“还有什么事吗?”
  杨河接话:“主任,9床的病人……”
  宋辞见状朝他示意可以离开,他跟着退出了诊室,两个人一齐松了口气。
  “你们老容气场太强了,”时简不禁感慨道,“我都不敢大声说话。”
  闻言宋辞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也不敢。”
  到了地方,宋辞敲门进去,原样转述了杨河和容闻良的话,然后把他领到了负责人面前。薛时雨长发挽成一个发髻,动作干练,听宋辞说完便爽快地从系统调出空余宿舍门号:“宿舍空着也是空着,想要哪间?”
  时简看了一眼,选了靠近楼梯口的双人间:“就这个吧,谢谢薛老师。”
  “以后就是同事了,这么客气做什么,”薛时雨从身后的柜子里翻了翻,递给他一把钥匙,“登记一下就能住进去了,每个月水电自付,要是什么时候不住了,记得提前打个招呼就行。”
  时简接过钥匙握在手中,金属触感微凉,齿痕硌着指腹。
  走出办公室,宋辞要回二楼诊室,礼貌地跟他告了别。他给杨河发了消息,计划先去宿舍看一眼。
  窗外的阳光明晃晃,门诊大楼来往的人声、推车滚轮声、隐约的广播声,交织成医院特有的背景音。
  ……今后他会一直待在这里,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
  抬起头是过于明亮的天空,他随着人流,步履轻盈地走出了二院。
  ·
  宿舍在住院部后面,绕过一个停车场就到了。他坐电梯到了四楼,用钥匙开门进去,宿舍有空调有热水器,空间也算宽敞,一个人住的话绰绰有余。
  正在想什么时候和钟屿提搬宿舍的事情,忽然手机铃声响起,屏幕显示一个来自Q市的陌生号码。
  他犹豫片刻后接通了电话。
  “……是我,看到公示了,”熟悉的声音让他头皮微微发麻,“祝贺你考上二院,我现在也在P市,有空见个面吗?”
  时简不太愿意,他有点怕见江述,也不想显得太绝情,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还是答应了:“好。”
  约定的咖啡馆离二院不远,装修简约,客人不多。到的时候江述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朝他抬手示意。
  江述的头发剪短了一些,露出清俊的眉眼,穿着黑色翻领短袖,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时简在对面坐下,心里的尴尬又浮了上来。
  “好久不见,”江述将一杯已经点好的拿铁推到他面前,“记得你不爱喝太苦的,加了糖。”
  他握着温热的杯壁,微微垂眸避开对方的视线:“谢谢。”
  江述语气平和,像真的只是来道贺的老同学:“笔试第一名,很厉害。”
  “……运气好。”时简简短回应,目光落在窗外街道的行人身上。
  “以后就要在P市定下来了吧,”江述语气自然,仿佛两人之间从未有过越界的表白,“之前看你在找人合租,现在住在哪里?”
  时简喝了一口拿铁,借这个动作掩过问题,不想与对方多谈。
  似乎察觉到他的冷淡,江述抿了口自己的咖啡,语气寻常地转移了话题,聊起其他同学的近况,谁去了哪里工作,谁又结了婚。
  态度拿捏得恰到好处,很有分寸地维持在友善的边界上。但这种做法让时简更加难受,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对方不接招,预备好的划清界限的言辞全没了用武之地。
  咖啡见底,时简如坐针毡:“我现在有稳定的住处,如果初五在你家里不方便,可以把它交给我……”
  江述看了眼手表:“接下来还有事吗,不如我们找个餐厅边吃边谈。”
  话被突然响起的铃声打断,左手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钟屿,他立即接通:“喂……学长。”
  电话那头传来钟屿温和的嗓音,背景有些嘈杂声,似乎在开车:“有人推荐了好吃的店,我回去接你?”
  “我现在不在家,”时简松了口气,“和同学聊天正好结束,你要过来吗?”
  钟屿轻轻应了一声:“发定位。”
  挂断电话,气氛陷入沉默。良久,江述轻笑了一声,“之前身边是我,所以你最信任、依赖的人是我;因为我的感情越界,你又找了个人替代我,但时简,认识一个月的新朋友会比八年挚友好用吗,为什么不选我?”
  这句话像个钉子,扎得时简心口发疼,他下意识反驳:“不是新朋友。”
  “那是怎样,”江述微微倾身,“我认识你八年了,你身边除了我还有什么其他人,以前的同学你都不联系了,不是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新认识的吗?”
  正午阳光刺眼,时简心头涌上一阵烦躁,他不喜欢江述沉黏的眼神,带着心思和分量笼罩了他,仿佛他是对方势在必得的猎物,眼下一切都是无谓的挣扎而已。
  忽然咖啡馆的门被推开,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抬眼便看见钟屿走了进来。
  ·
  明亮的光线里,钟屿身形挺拔,一身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目光在室内扫过,很快锁定窗边的时简,然后朝这边走来。
  时简的心跳顿了顿,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学长。”
  钟屿很自然地坐在他旁边,手轻轻搭上他的肩,目光却落在江述身上,嘴角挂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同学?”
  时简咽了下口水,低声介绍:“大学同学江述,这是……”
  “钟屿,”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钟屿笑容得体,“幸会。”
  第三人的加入让气氛缓和了些,江述不再咄咄逼人,像重新戴好了温和的面具。
  五六句话寒暄,话题离不开时简,钟屿的手从肩上滑到腰侧,虚虚揽着:“真是不好意思,今天不巧只预定了两个人的位置,下次来让小简提前告诉我,再正式请你吃饭。”
  “客气了,”江述推了推眼镜,笑意未达眼底,“我这次来是参加市医院的面试,以后大概率也会留在这里。P市不大,总会吃上钟总这顿饭的。”
  钟屿眉梢微挑:“祝你面试顺利。”
  “那就不打扰了,”江述站起身,朝时简点了点头,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有空再见。”
  时简抿了抿唇,没有接话。江述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后,他侧过脸想问去吃什么,忽然发现眼下两个人的姿势过于亲密。
  离得太近了,他微微退出钟屿的怀抱,站起身来:“走吧,好饿了。”
  阳光炽烈,晒得路面发烫,钟屿的车停在路边树荫下。坐进车里,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车厢内的安静有些微妙。
  哪里不对么,时简心中暗忖,余光中钟屿的侧脸线条分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修长有力,神情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似乎只是在专心开车。
  “学长,”时简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江述?”
  钟屿“嗯”了一声,语气平淡:“谈不上喜不喜欢,只是觉得他对你有点过于强势。”
  “他一直挺照顾我的,可能把我当弟弟。”
  “是么,”钟屿打了转向灯,拐入另一条街道,“可你不是。”
  这个回答让时简噎了一下,钟屿很少明确表现出自己的喜恶,连陆景叙都能包容,怎么无缘无故针对起了江述?
  低气压若有似无,他想缓和一下气氛,于是换了表情,语气轻快:“今天让以前的舍友帮忙,去见了二院的容科长,医院这边可以提供住宿,接下来可以不用麻烦学长了。”
  谁知这段话不仅没有解决问题,还让车厢里的低气压不减反增,时简终于确定——对方是真的有点不高兴了。


第12章 坦白
  钟屿重重握了下方向盘,很快又松开。
  “好。”他听见自己声音平稳,可胸腔里的心脏正在下坠。
  他很不高兴。
  为时简见江述不高兴,为时简准备离开他不高兴。
  八年残留下来的熟稔和习惯,哪怕理智告诉他二人已经疏远,但对方看时简不清白的眼神,温和表象下包裹着不动声色的占有欲,是这么多年感情作为底气的胸有成竹。
  这件事像一把钝刀,缓慢地磨过钟屿的神经。
  时简对他的感情有多少是依赖,多少是感激,又有多少是喜欢。
  他无法分辨,也不敢细究。
  正如长兄的离去留下一个情感与期望的黑洞,这个黑洞需要被迅速填满,他是钟屿还是傅洲的影子并不重要。
  哪怕曾经是不被期望的第二个孩子,在某个时刻他必须立刻变得成熟、可靠,成为傅家需要的角色,承担起傅洲未竟的人生责任。
  这份情感期待甚至变得扭曲,他做得好或不好,都活在兄长的阴影之下,个人价值被锚定在与傅洲的相似度这件事上。
  但他是钟屿,不是第二个傅洲。
  哪怕从父亲手中接过傅家,钟屿也执意保留了原先的姓氏。
  视线落在前方拥堵的车流上,阳光刺目,他的思绪却不受控地滑向更晦暗的角落。
  只有在时简面前他才是彻底的钟屿,可以展露他的恶劣与傲慢,可以将脆弱说出口,可以不像傅洲不够完美。
  ……本来计划在毕业典礼当天告白的。
  他想好了措辞,甚至想好如果时简惊慌失措,该如何更好地安抚。却在走向时简的途中,看见时简被簇拥着靠近一个女孩,看见时简略显局促却最终承认,看见女孩眼角有泪光。
  世界在那一刻失声。
  冰冷的雨水顺着图书馆宽大的屋檐成串落下,在他脚边砸开细碎的水花。钟屿站在廊柱的阴影里,不是岸边从容的收线者,而是挣扎于命运的溺水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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