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也得给女人当狗吗(GL百合)——李酶酶

分类:2026

作者:李酶酶
更新:2026-06-03 08:49:43

  姚灵衣贴紧硌硬的墙,闭眼,突兀地笑出声,咬着牙诚实评价:
  “好难看。”
  全部声音消弭,只剩下机械内部仿佛本能的极低频声波振动。
  洞洞停住了侵略的举动。
  她睁开眼,看见它放弃了模仿人体,恢复原貌——哦不,并非原貌。它原貌透明无色,可姚灵衣喜欢金色。
  不成型的淡金黏液草草堆覆在机甲表面,滴答横淌满屋,无声扩张着面积,侵吞领地。
  而“她”的手部还压在她身上,桎梏着她。
  她不接受它主动递出的解释,它只好等她的回答。
  单细胞生物执拗起来确实单细胞得可怕。
  冷风从破损的屋檐灌入,水管的水还没有淌干净,淅淅沥沥倾盆如雨,将柔弱透明的菌体砸出大大小小的凹陷,像暴雨里斑杂的湖面与飘摇的舟楫。
  这场景真是被渲染得该死的煽情又伤情。它在融化,又在生长,它为她撑起了一片干净的小天地,可那些风雨本就来源于它。
  它用自己筑了片避风港与金丝笼。
  她不能逃离,无法逃离。
  “洞洞——”
  挣扎数下没有挣开,见无济于事,她呵喘着气,仰头,莹润动人的眸子半睁半合地看“她”,大大张开口笑问:
  “你不是智能的造物吗?怎么会这么愚蠢?”
  薄削羸弱的后背皮肉被硌得麻痒生疼,可她不能再往前去,近处剔透的黏液与肌肤纠缠不清,菌丝触手将表皮挤压得红润,细碎的痛攀爬延展。
  它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只有她胸腔急促起伏,呼吸比水流更湍急。
  机器人的视觉系统依然在运行。
  “她”透过液体状黏菌的遮挡,静静地、沉默地、僵硬如磐石地看她。
  “我不想带你走,我不要你了——你不明白吗?”
  她将话挑明,笑起来,亮晶晶湿滢滢的笑,天真到残忍。
  女人这样苍白瘦小,明明处于弱势,她随意出口的话语却比任何武器都更有力,能轻易碾碎它外表筑建的层层防护。
  “我不明白。”洞洞说。
  低沉电子音很缓慢,顿挫明显,几乎要失去人性化的修饰,重归一整块粗糙堆砌的非生命机械。
  人的思维如此复杂没有逻辑,习惯于计算机运行模式的它怎么懂得。
  但它确实隐约察觉到一点,而这并不源于它的逻辑分析,源于它的“感情”——如果它确实具备这个机能。
  它有些伤心,哪怕它没有真正的心脏。
  被丢弃、被忽视、不不公平对待的伤心。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我就是你要找的入侵者啊。”
  她现在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看它的目光透露着敌视、厌弃、乃至微渺的恨——
  “你要抓我,所以我逃走,天经地义,有什么不对吗?”
  Slime型软体机器人出自曙光公司,和她一样,公司为了掌控,偷偷昧下了这一点——它们同样需要DG-8蛋白质。
  实验室设置的这种特殊蛋白就是她们的“基因锁”,人没有会死,菌没有只是会休眠。公司称其为尚未攻克的天然缺陷,借此复兴署便不得不定期将休眠的Slime送到公司返厂修复。
  然而,黏菌本身有着超强再生能力,即便只有一个菌核被她带走,也能在足够养分支撑下“复活”。
  这枚菌核,就是在324袭击里从母体脱落下来,粘到了她这个企图偷盗数据的敌人身上。
  离开母体的它不会死亡,只是环境不合适,它会一直处在休眠体状态。
  她误打误撞和食物一起将它吞下肚,是她唤醒了它。温度、湿度、还有营养补给,完美的生长条件让它萌发,对稀缺蛋白质本能的渴求更是让它彻彻底底粘上了她。
  从这个角度看,她的确给了它第二次生命无疑。
  一个错误,她给自己招来了甩不掉的追兵。
  她想逃,哪里不对?
  它为什么非要找上来,为什么不能自觉一点……为什么不能放过她?
  她的目光太刺眼了,单细胞如黏菌也觉得被这种无形的东西刺痛。
  “可是——”
  扭曲走调的音节混杂着金属摩擦,仿佛系统过载。
  是的,每一句都是实话,它能听懂,它能理解,可是它由菌核搭建的程序在错乱,它的逻辑链在崩盘……
  它不理解。
  它文不对题,答非所问。
  它说:“我爱你。”
  爱?
  这个字就像平静的潮涌间突兀一块巨石碰撞出漫天银花,褫夺了人全部注意力。
  姚灵衣愣住。
  她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它居然对她说爱?
  有点恶心……不,是好恶心。
  巨大的荒谬感击溃了她的思维能力,反胃感一阵阵上涌,她在奇异的眩晕间笑了出来。话到这份上,她已经全然不在乎会否激怒它,也或许,她就是想要激怒它。
  她越笑越厉害:“洞洞……哈哈,爱是什么?你能解析明白吗?”
  笑着笑着,强烈收缩的面部肌肉挤压到泪腺,眼角溢出了泪水。
  强刺激的神经信号也许会错误链接通路,将同样激烈的情绪扰乱模糊,她快要分不清究竟是极致的愉悦还是极致的悲伤。
  爱是什么?
  从浪漫伴侣关系扩展到全部人类关系,随处可见它的踪影。人们褒扬它神化它,又利用它廉价化它。
  几个世纪以前的人疯狂赞颂母爱无私以绑架母亲,使子代获利,一代一代压榨着女性。在母子关系间,这样巨大的牺牲被强调为母爱。
  而在恋人或友人关系间,往往也是一方为另一方付出越多、越不愿分离。投入成本会促成爱这种感觉。
  可这些究竟是爱,还是某种偏执意念的具象化?
  又或者,其实爱解剖到最后,爱本就是这大量并不纯粹的感受混杂融合的产物?
  依恋、保护、关怀、归属、安全、共情……许许多多正向词汇与“爱”联结在一起。核心目的是利他,却也无法忽视利己的本色。
  博爱的圣人也许真正有着无私大爱,但对于这个世界主体的普通人,从一个个体有限的心腔里掏出分给另一个个体的爱,本就或是受基因本能的趋向引导、或是权衡利弊后的理性驱动、或是被社会制度规训裹挟的结果。
  现在,这样一个不是人的生物说爱她。
  她不觉得自己是真正的人类,她没有得到过正向正确的情感反馈,于是她能够付出的情感总是很吝啬。
  它更不是人,它凭什么这么轻易地说“爱”?
  她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爱自己。她很多决定都带着毁灭倾向,总在贪恋一时的快乐,不顾惜未来。
  她捂着半边面孔,眼泪从那侧指缝阴影间悄然滑下,另一只眼睛还弯弯笑着,明媚昭然地扯着嘴角,喃喃嘲讽:
  “好傻啊,洞洞……你以为那是爱吗?那是你对我的追踪本能。你要跟着我,是想定位我,把我的位置暴露给你其它姊妹——不、其它的‘你’。这就是你无法改变的底层逻辑,你明白吗?”
  它想要蛋白质,它还想要完成它的任务,所以一直跟着她,拼尽全力、不择手段地跟着她,一刻也不愿意分离。
  辛梓博士清楚这一点,她们刚从核心区转移出来,完成新世纪第一场特大骚乱,被定性为极端危险的反人类组织,和她一样面临通缉,带着她,会导致她们一起被追踪定位,所以她们不接纳她。
  只有洞洞,这个因意外与主体脱离、失去大部分记忆的愚蠢黏菌,它自己不清楚。
  它把被输入的底层对敌指令误以为好感,误以为爱情。
  而她明明知道它是什么、知道它来自哪里,从最开始就知道……但她利用了它这种本能。
  是她的盲目与自大将她害到现在这个地步,被这个生物缠上,以感情之名缠上,残酷得令人绝望。
  爱?
  不觉得很可笑吗?
  “……”
  的确,它擅长逻辑分析,擅长知识归纳,擅长执行程序,擅长遵循本能……不擅长理性与感情较量。
  它不懂这其中的差别,像真正的机器短路,不会说别的话,只是重复:“我爱你。”
  我爱你。
  我不会伤害你。
  你不可以丢下我。
  这就是它的全部逻辑。
  “哈……可你跟着我本身就是一种伤害。”姚灵衣抬起眼,嘴角轻蔑上扬,含着水盈盈的眸光笑,“你告诉我,现在你找到我了,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机器人微微凝滞着,安静与她对视。
  “洞洞。”她催促,并且提醒道,“不要骗我,我讨厌欺骗。”
  几秒的沉默后,它说:“带你回去,‘她’要见你。”
  它果然不撒谎,不欺骗。
  可这句话一出,宛如悬挂的重锤砸下,彻底将她的心脏轰入冰湖底。
  姚灵衣嗤地笑出声。
  但这次尾音是颤抖的,嘲笑的话还没出口已是戛然。
  意料之中的回答。意料之中的失望。但真正降临这一刻,仍有痛恨与愤怒裹缠着失落滚滚扬起,像山崩地裂,剧烈的撼颤与被迫直面毁灭的绝望,浓郁得、沉重得,快要将她碾碎。
  “我讨厌你,洞洞——”她梦呓般呢喃着,片刻摇摇头,惨然一笑,“你才不是洞洞。”
  额头经络被血液冲击着,一股一股的胀痛,加剧着眼泪的分泌。
  但她没有闭眼,哪怕在精神与生理双重压力下视物已经模糊,她还是嗤笑着直直盯它,目光幽冷,神情讥谑,字眼刻薄。
  它不想听了。
  她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刀锋、像火焰、像万吨重的铁砣,它的细胞质快要承受不住压力碎裂了。
  攀援到她唇边的原生质触手强硬塞了进去,它用物理方式堵住她的嘴。
  覆盖着黏菌的机器人如今满身都是“耳朵”、满身都是感受器,黏糊糊软哒哒的“拇指”掐入唇缘,压住她的舌头。
  她尾音“唔”地断在咽喉,撑起舌肌推挤它,两条软物扭打在一块儿,互相绞出汁水。
  她狼狈后仰,难受得皱眉,这时才卷起舌头想要收缩后退,它就跟着变长,追缴,缠绕,叫其无路可退。
  无法吞咽的液体溢出嘴角,湿润唇瓣。原生质体更无孔不入地侵占、挤压,爬上面颊,吞掉她的泪液,深入口腔,吸走她的唾液。菌体游走之处,所有柔软的肉质被碾得晶莹而嫣红。
  它胶状的身躯像水,而水从来不是柔和能任人宰割的东西,这脆弱渺小的人类,一个浪头就能将她卷走,一汪清水就能将她溺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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