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途(近代现代)——一贰贰

分类:2026

作者:一贰贰
更新:2026-05-23 08:37:05

  “突然觉得你出来巡逻就是走个过场。”
  靳西流看着天上炸开的烟花,手里攥着的宣传单被风吹的哗哗作响“巡逻无非就是个态度,上面要我们宣传我们就宣传,至于老百姓听不听……在村里我想管也管不住。何况我们在北京都放炮,在村里怕什么。没那么多双眼睛,要真强制不让放,这年过得多憋屈。”
  两人继续在村里转着,路过几个端着碗蹲门口吃面的,看见他们热情招呼道“吃了没?进来给你们炒两个菜。”
  “吃了,叔。”
  “你们发啥呢这是,禁炮那个?你发给老武家去,他家每年最爱买炮。”
  “行,我一会儿去。”
  “前几天我看到黎主任也放炮了,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吧。”
  “……您说的是。”
  “那我们可就放心大胆的放了。”
  “放,注意安全就行。”
  没人伸手要传单,也没人躲着他走。靳西流走一路,招呼打一路,手里的传单愣是一张没少。
  李行远关掉大喇叭忍不住憋着笑道“你这回去怎么交差?”
  “拿回去藏你那儿,反正没人知道。”靳西流说完把宣传单一股脑儿塞到李行远怀里“藏在基地,没人发现。问我我就说都发完了,算了,给我留一张,我贴村委公示栏去,省的他们说我偷懒。”
  李行远能怎么办,善后呗。
  夜幕低垂,月亮很圆,挂在天边,清清冷冷的。
  靳西流刚贴完那张宣传单,就看到村委门口聚集了一大帮子人“这是干嘛呢?”
  “估计是等着看社火。”李行远回答道。
  “社火?”靳西流听过也看过,不过是在纪录片里看的,现场版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走走走,我们也去凑热闹。”
  他直接无所顾忌地拉起李行远的手向人群中跑去,正月初七,农村的年还没过完。
  天是黑了,村子里反倒热闹起来,家家户户门口亮起灯笼,红的黄的,一串一串挂在门楼上。炊烟刚散,锣鼓声就起来了,由远及近,咚,咚,咚咚锵,咚锵咚锵咚咚锵。大鼓震天响,铜镲跟着炸,唢呐一吹,那调子直往天上蹿。
  “跟上,别走散了。”李行远拉着靳西流从人群里往前挤,一边挤一边喊“让一让,让一让!”
  有村民听见他说话就给他让道,还有人拍他肩膀打招呼道“行远带小靳书记来看社火啊。”
  “对,小靳书记城里人,没见过。”
  靳西流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被推倒了前排,然后他望着走来的队伍就说不出话了。
  打头的是踩高跷的,八副高跷,最高的那副足有一人多高,踩在上面的汉子穿红着绿,脸上画着浓墨重彩的妆:白脸的曹操、红脸的关公、黑脸的张飞,一个个立在两米多高的空中,走得稳稳当当,如履平地。领头的那个扮的是关公,手持一把青龙偃月刀,刀尖上系着红绸,每走一步,刀一抬,红绸一甩,威风凛凛。
  “这是武高跷。”李行远凑到靳西流耳边喊“我们村的老传统,传了好几代了。”
  靳西流只顾着看,也不知道在这震天的锣鼓声中听清了多少。
  他仰着头,脖子都酸了,却舍不得移开眼睛。关公走到他面前,忽然停住,低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隔着浓重的油彩,却活灵活现,像是戏文里的人活生生走了出来。然后关公冲他点了点头,刀一横,算是行了礼。
  “这是什么意思?”
  李行远在旁边眉眼弯弯“他认出来了你,记得吗?去年你帮他把低保办下来,他儿子也会踩高跷,今年扮的张飞。”
  靳西流这才注意到关公后面的张飞,黑脸环眼,冲他抱了个拳。他想说点什么,锣鼓声太大,说什么都听不见,只好目送着他们前进。
  高跷队走过去了,后面跟着的是舞狮。
  北方村里的狮子还和南方那种精巧华丽的狮子不一样,这里的狮子更加粗犷、剽悍、野性十足。
  狮头是用黄麻和竹篾扎的,刷了金漆,眼睛是两个铜铃铛,嘴巴一张一合,能看见里头舞狮人的脸。两只狮子,一只金毛一只红毛,在场上翻腾扑咬,时而直立时而打滚,引得人群阵阵惊呼。
  有个五六岁的娃娃被大人推到前面,红狮子凑过去,用狮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脸。娃娃吓得要哭又忍不住伸手去摸,摸到毛茸茸的狮头,破涕为笑,咯咯咯地笑个不停。周围的大人也跟着笑,有人喊“摸摸狮子头,一年不用愁!”另一个接上“摸摸狮子尾,一年不起霉!”
  狮子表演到了最精彩的部分,跳桌子。三张桌子叠起来,金狮子围着桌子转了三圈,一个纵身,前爪搭上第一张桌沿,后腿一蹬,整个身子腾空而起,稳稳落在桌面上。
  人群哗地炸了,掌声、叫好声、锣鼓声混成一片。狮子在最高处摇头摆尾,铜铃眼在夜色里闪着光。
  靳西流忍不住也跟着叫了一声好,声音淹没在人群里,只有李行远听见了。
  李行远侧头看见他眼睛亮得跟台上的铜铃似的,嘴角咧到耳根,一脸的孩子气。这哪里是平时那个一本正经的靳书记,分明是个第一次逛庙会的小孩,虽然平常也没有多一本正经。
  “好看吗?”李行远问。
  “好看!”靳西流答道,声音里压抑不住兴奋“特别好看!”
  狮子跳下来的时候,人群又是一阵欢呼。紧接着是跑旱船,一个穿了戏服的姑娘站在竹扎纸糊的船里,提着船身摇摇摆摆地走,船外一个艄公拿着桨,左一划右一划,做出船在水里漂的样子。艄公脸上画着白鼻头,头上扎个小辫子,时不时做出夸张的表情,逗得前排的大妈们笑得前仰后合。
  船划到靳西流面前,姑娘掀开帘子冲他笑了一下“长得这么俊,明年准能抱个大胖小子。”
  人群哄堂大笑。靳西流脸红了一下,李行远一边笑一边拍他肩膀“可惜想抱也抱不了。”
  靳西流瞪了他一眼,翘起的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
  社火的队伍越来越长,扭秧歌的、打腰鼓的、划旱船的,一个接一个。最惹眼的是丑角队,七八个老汉,脸上画着花里胡哨的妆,头上扎着五颜六色的辫子,穿着大红大绿的衣裳,手里拿着破蒲扇、大烟斗、酒葫芦,专门往人群里钻,逮着谁逗谁。
  靳西流被其中一个丑角逗的咯咯直笑,丑角脸上画了个歪嘴,鼻子上一颗大红痣,冲他做了个鬼脸,又把自己头上的花帽子摘下来扣在他脑袋上。
  靳西流想把帽子还回去,丑角摆摆手,已经跑远了,花帽子在人堆里一晃一晃,像一朵会跑的花。
  李行远从背后凑过来,下巴搁在靳西流肩膀上,声音贴着耳朵“戴着吧,挺帅的。”
  于是靳西流把帽子扣在了李行远头上“既然你说帅那你戴。”
  李行远歪着脑袋问“帅吗?”
  “丑。”
  ?
  李行远不戴了。
  靳西流哄着将帽子重新扣回他脑袋上“开玩笑的,帅,真的帅,你最帅了。”
  任凭他再怎么说,李行远都不信他了,他也是要面子的。
  不多时,社火队伍开始往回走了,村一圈,又回到出发的地方。锣鼓声渐渐缓下来,但没停,变成了一种更沉稳的节奏,
  人群也开始散了,有人回家,有人跟着队伍走,靳西流和李行远站在原地没动,社火队的人路过他们还咧嘴问道“小靳书记好看吧。”
  “好看!”
  “明年还来看吗?”
  这个问题靳西流并没有立即回答,这一年估计是他留在这里的最后一年了。
  “来,一定来。”他许下承诺,最后一年又怎样,只要他没走谁能拦得住他。
  这人满意的点点头“那就好。社火这东西,得有人看才传得下去。没人看了,就真没了。”
  他走了,铜镲在腰里晃荡,叮叮当当地响。
  年就在这样一天一天的热闹中过完了,除了工作,靳西流也挺爽的。
  主要是村里气氛好,每天睡到自然醒,不想开会就不去,无聊了老张和黎收全还会开着公务车带他们溜冰。在车后面绑一串轮胎,几人分别坐在上面,踩下油门加速,直接飞起来,别提多刺激了。
  村里人见了都说,老张和黎收全就像是父母带孩子,要多宠有多宠,哪儿有一点上下级的关系。
  对此,两人乐此不疲。
  当然,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到了三月份开春,百花盛开的季节,工作也一件一件的接上来了。
  虽然村里有发展正好的电商基地,可靳西流清楚一旦基地注册成公司,总部搬到更远的地方,那村里走不了的人怎么办?
  即使基地留在村里,他也算过一笔账,等公司化运营后,核心业务一搬走,这基地顶多变成个粗加工点,能吸纳的人不多,届时选择留下的人又该如何谋生?
  李行远有自己的路要走,他已经帮助家乡太多了,基地转型升级为公司初衷也是为了让家乡的发展能更进一步。但凡事有利有弊,这所带来的难题,就成了村里需要自己盘算的事儿。
  靳西流跟黎收全、张支书开会讨论过,打算引进新产业。
  此前,靳西流开发的那个微信小程序于今年成功上线,他给它起名为赤沙万事通。
  小程序使用起来很简单,村民在村里遇到困难,拍照上传或者使用文字描述,村委便会立刻派人到现场进行处理。
  例如哪里的路灯不亮了,第一天拍照上报,次日保证解决。再比如哪里路段缺少垃圾桶,咔嚓一声继续拍照,不出半小时,宁吉喆就会骑着车来投放垃圾桶。还有谁家遇到困难,村里哪儿需要修需要补了或者对村里建设有好意见好点子的都可以在上面留言,村委里任何一个人看到都会回复,大大提高了工作效率和群众满意度,周边几个村子见了也纷纷开始模仿。
  “有了万事通,万事都不愁。”村民如此评价到。
  这次关于引进新产业的事儿,在万事通上经过三天讨论,广泛收集群众意见、倾听群众声音,最终方案得以敲定。
  电商走的是卖出去的路子,这次引进新产业,他们便决定反其道而行,走让人进来的路子。
  村里少说有一百果园,树龄都在二十年以上,大多数树结出来的果子品相差,在基地经过包装也卖不出什么好价格,但那才是真正的老品种,味道要比新品种好上十倍。还有村里每户几乎人家都种的核桃,基本也都是老树,不管怎么卖,价格都要比新品种低三成,可懂行的人都知道,那种核桃最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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