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马上(近代现代)——陀飞轮

分类:2026

作者:陀飞轮
更新:2026-05-19 08:10:52

  玉芙羞着点点头,意中人这般杀伐果决,倒替他拦了那些优柔。
  方才,他着意打扮了一番。那些旁人绝不敢上身的艳色袄褂,偏偏最称他的心意,颊上也又匀了点胭脂。
  他想,这便是他自己了。
  “今儿的日子也好,好记。”
  玉芙像是说给这人听,又像是自言自语。他又小声开口,“在相府每日里,承欢侍宴——”
  他哼了一出《红拂夜奔》。
  “奇男子好配个绝代婵娟——”
  声音小而婉转,让这破败胡同也沾上了几转柔肠。
  天还黑着,几粒星子疏淡地缀着,月亮是早就偏西了,却还明晃晃地挂着。
  两人并行的影子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拉得老长,一会儿叠在一处,一会儿又分开。
  好歹有个圆月亮陪着他们走这荒唐的一程。
  一路都走在窄胡同里,味道不怎么好闻,一股子霉腐味。两侧是斑驳的院墙,有的墙头探出些挂了果的柿子枝。
  周沉璧侧头走过去,树叶擦过耳朵,玉芙手探着手摸摸果子。
  “想要?”
  说着大手一伸,就拽下来一个。
  玉芙笑着摇头,“这挂在外面的,定是没熟,可是吃不得!不然早就叫主人收回去了。”
  听他这话,周沉璧便抬手要扔,又被玉芙拦下。
  “摘都摘了。”
  他轻轻拿过来,放在鼻子尖儿嗅嗅。
  周沉璧就是喜欢他这副样子。
  说不好是什么,总是让他心思一动。这便又揽过来人,在颊边亲一亲,很自然的。
  两人倒真像一对私订终身的进步青年。
  不大一会儿,果然被周沉璧带到了一处寺庙。
  俩人在一堵旧墙根下停住脚。
  “来,你踩着我,我托你一把……小心点儿,看着碎瓦片。”
  两人手忙脚乱,窸窸窣窣地翻了过去,先后落在墙根下的软土上,带起一点尘土。
  没走几步,竟遇到几个练功挑水的小沙弥。
  周沉壁干咳一声,握了握玉芙的手,朝几人颔首,“借贵地静修片刻。”然后很自然地掏出几枚银元,“香火钱,给佛祖添盏长明灯。”
  “今儿这胭脂没白涂。”周沉璧看人又缩在自己身后,便笑他。
  玉芙正慌着后悔,狠着劲儿就掐了他一把。
  俩人在院子里边走边瞧,院墙的朱红褪成一种温吞的旧色,几个殿里的香炉都是冷透了,只余厚厚一层隔夜的灰,便只好收起到殿里拜一拜的心思。
  又走了片刻,忽见一处庭院,一株古槐立于院子正中,高大茂盛。
  “这槐树倒是好见证。”周沉壁上前看了看树牌,“万历年间种的,它见过的怨偶可比高香还多。”
  “你,你怎好在佛前胡沁!”
  周沉壁向来百无禁忌,他拉着玉芙走到树下。
  槐树上挂满红色小笺,低处的几茎叶子歪着头,擎着饱满的露水,看着确实喜庆。
  “这儿没别人,就它,还有上头……几路神仙。”
  周沉壁声音缓下来,带着点难得的生动。
  “还有月亮,月亮也瞧着呢。”
  周沉璧点点头,抓起人的手,一起按在粗糙凉硬的树皮上。
  “今儿就在这儿说定了。”他顿了顿,看着玉芙的眼睛,“不许后悔。”
  “不许后悔什么?”玉芙盯着他。
  惶恐、盛着一个世界的不安,只等他一句裁定。
  “我允你的事,何时悔过!”
  玉芙得了这句,心便安了。可又觉得还是要把心念说全,自己搜肠刮肚,所能想到的承诺却仍是戏文。
  他垂着眼睛,抚着树干,“过往神灵听端详……海枯石烂,此情不移…”戏词终是戏词,唱得再真,也怕被现实风吹雨打去。
  “浮世万千,于我皆若尘埃,予取予求。”
  周沉璧开了口。
  这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对着一轮满月,一字一句,替他补全郑重,“唯你是心头朱砂,命中星辰,我周沉璧,此生定不相负!”
  玉芙怔住了,眼底里滚出了泪。
  他喜欢这些话,感觉确是郑重,几近满溢。于是,他也喃喃重复着那最重的四个字———
  “定不相负…”


第51章 
  “小东西…接着该做什么了?”一片树影下,周沉璧把人往怀里带,还使着坏,咬着人的耳朵。
  玉芙正羞着,寺院的钟声蓦然敲响,一声一声,浑厚而悠长。
  声响仿佛自云端落下,宛如一双巨手,抚过山林屋瓦,将二人牢牢攫紧,带着点压迫感,让人无端生畏。
  周沉璧看人害怕,便拉起他的掌心,让人十指相合,又凑到他耳边,说了句,“小东西别怕,给自己许个愿吧。”
  说完,又把人从背后拢着,自己用手替人捂住耳朵。
  一双温暖大手隔绝了大部分声响,玉芙便就着闷闷的钟声又许了一愿。
  巨大的声浪,带着一种慈悲的、亘古的意味,让周沉璧心里也生出了几分肃穆与敬畏。
  钟声停了,他拿开双手。
  玉芙回过身去,抱着他,耳边似乎还是嗡嗡作响,说不好是耳鸣还是那人心跳。
  这一刻,就这么烙在了记忆里。
  一桩念想心愿,一声声宏大的轰鸣,一双温热的手。
  “你怎么不许?”玉芙抬脸问他。
  “我?我没什么可求的。”周沉壁道。
  “哼,予取予求的贵公子!我,我也不应该轻易就如了你的意…”
  玉芙喜欢他游刃有余的样子,又和他娇嗔着亲近。
  “如‘意’?”周沉璧把人顶在树上,“小东西,我是什么‘意’,你又怎样‘如’?”
  “你——”玉芙推他,“快走吧,撞了钟就要来人了。”
  “怎么,新娘子怕人看?”周沉璧说着把人抱起来,
  “走,回家!入洞房!”
  玉芙很是羞臊,但又想,确是有话还未说清楚,便挣扎着要下来。
  周沉璧把他放下,听他道,“我可先和你说好,你以后可不好胡来了,既是认定我一个,那些个风月场上的荒唐事儿,可不许干了!”
  “荒唐?我倒想不出,还有哪桩能比眼下这事更荒唐的。”周沉璧嘴角一勾,话里带了几分玩味,手指也搭上这人的粉白脸孔。
  “你……”
  周沉壁觑着这人认真神色,又念及佛前不宜轻慢,缓了声气,“你是知道的,我向来不往胡同里去。”
  “往后也不准去。”玉芙脸孔仍然嘟着。
  “那戏园子呢,总能去吧?”
  “听戏便罢,别的一概不准。”
  周沉璧揽揽人,算是应了。
  他向来习惯旁人俯首顺从,哪想到,眼前这个颤巍巍的小人儿,竟也敢咬紧嘴唇,壮着胆子对他提要求。更怪的是,自己却愿意让他管似的,便又问,“还有么?”
  “其余的,以前什么样儿,现在还什么样儿!”
  “这又是个什么说法?”
  “我每日还是要出去唱戏呀。”玉芙眨眨眼,他可不能忘了戏。
  周沉璧刚缓和的面色又沉下来。
  “怎地,不许呀?”
  “不许!”他下意识就答。
  “那,那我…我…”玉芙想着说辞,最终只说了句,“那我就在家里唱,你,你睡外边去。”
  他现在也是放不出什么狠话,这可是佛门,说了什么都是要作数的。
  见人还是面色不快,玉芙便又柔柔开口哄他,“周郎…你…生气啦?”
  周沉璧一把把他拉过来,又抵在树上,“给你包个园子,你爱怎么唱怎么唱,堂会是不许去了!”
  “当真?”
  周沉璧点点头,“你一身的技艺,自是要拿出来亮一亮。”
  他不想这人抛头露面,但更不舍得明珠蒙尘。他掂量着,若是这人在北京的社交场合好好露个面,也算对自己有帮衬。这人艺好,戏路才刚刚开始,必是会大放异彩的。
  玉芙看着他,他懂他。这人真好,他千好万好。这就定了心,伸出手揽着周沉壁的脖子,脸孔不再嘟着生气,而是起了柔肠婉转的神色,是感激,也是托付。
  周沉璧却受不住似的,直把人往树干上顶。
  “你…你这是做什么?”玉芙轻轻推他,“回……回家……回家再……”
  “这是什么?”周沉璧觉得身上一硌,这人好似贴身戴着什么东西。
  “我…我的怀表,别给我顶坏了。”
  “凤老板!”
  小凤卿刚下了戏,就看到顾大和几个伙计守在自家大门门口。
  黑黢黢的夜色里,几个人蹲在那儿,像是来者不善,小凤卿沉着脸孔走近。
  这顾大求卿一面,求而不得,竟跑到人家宅子门前蹲点儿。见人下了黄包,也不顾脸面了,直直上前就去拉人。
  “凤卿,我的心思你也清楚,你说,这大半年的,你不见我,我…我只好在你院子前堵你。”
  小凤卿听他姿态这样低,神色便缓和了,笑一笑,很是风流的样子。凤目也斜着觑人,像是对待一个寻常戏迷,“进来吧,给顾大爷看茶。”
  “这,这些都是些个节令的礼。”顾大又指挥着小厮往里搬东西,大大小小的礼盒总有十几个。
  “凤卿,好些个日子不见,你又清减了。”顾大坐在堂屋边吹着茶边开口。
  小凤卿勾了勾嘴角,起身走到人身边,带起一股子檀香味道。
  他俯身冲着人耳朵,“大爷,我乏得很,你要干就他妈快点,你弄出来了,我也好早些歇着。你就省省功夫,莫扯闲篇了。”
  顾大被他讥得额头一跳,“凤卿!你……你这是说得什么话。”
  “大爷,都是男人,何必跟我玩这凤求凰呢?“
  ”凤卿!”顾大这次是真急了,他可最听不得这些“实话”。这些个男人总是有一些“救风尘”的奇异思想,总觉得自己不仅买来了人,还买来了人的“情”和“意”。
  明明自己是来找快活,寻乐子的,却又要求对方需得是个有情有义的可心儿人!
  风月场上,也都贯是如此遮目避耳,扮着,演着,假假真真。
  小凤卿这三两句冷言,像个耳光,直直抽破这场银钱堆起的绮梦,露出里头那点可怜又滑稽的底色,他怎能不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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