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马上(近代现代)——陀飞轮

分类:2026

作者:陀飞轮
更新:2026-05-19 08:10:52

  周沉璧瞧见他这失神的模样,一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着人抬起脸来,“又在这儿编排什么心思呢?”
  玉芙被他掐得吃痛,却又是摇头。这些话,同他是怎么也说不清的,那便索性不说了,又去拿一双盈盈杏眼觑着他。
  “赏月吧。”周沉璧却避开他的视线,转开了脸。
  “怎么,腻了?”
  玉芙挣扎着起身,跑到炕边打开妆奁。也顾不得细致,只匆匆用指尖蘸了点淡胭脂,胡乱揉了几下,在眼尾颊边蹭出旖旎的红痕。
  而后,他转身背对月光,不唱,只凝着气,柔柔做了几个身段儿。一回身,眼波一递,就这么勾向那人,缠缠绕绕的。
  不似红尘烈火中的一声叹,而是碧水寒烟里的一缕风。
  吹得落花流水,吹得月色苍凉。
  带着胭脂香的白腕子辗转,袖角轻颤,似邀请,又似矜持的回避。一把细腰软得不像话,侧倾慢沉,如轻柳,如丝蔓,柔转连绵。好似只有一点难以言传的心事,且都揉碎了,就混着月色,化作若有似无的撩拨。
  欲得勾人,却又有几分寂寥。
  “学了昆曲的身段?”周沉璧一把拉过他。
  昆曲和皮黄不一样,没有大开大合的一个亮相,一个怒嗔,一个高腔,就是这种水磨功夫,若有似无却要扣人心弦。
  玉芙的这组身段,收起了烈,扮起了柔,他自己说不清是好是坏。
  “小东西,我说你呀。”周沉璧觑着他。
  “我怎么?”玉芙眨眨眼,急急问道。
  刚才,他分明看到这人眼里有着什么不常见的情绪一闪而过。但再瞧过去,却仍是那张寡淡至极的脸。
  眉眼疏离,仿佛万事不萦于心。
  “怎么总和我别扭着。”
  玉芙听到那人又说。
  “我学得像不像,身段好不好看?”他慌慌地问。
  周沉璧却没答,一把抱起他,放在炕上。
  “地上凉。”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周沉璧没直接上炕,而是一手撑着炕沿,俯身将人困在自己身体之间。一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沉沉锁着他,“小东西,你当我是什么?”
  玉芙揣摩不出这几问是何意,只气他气定神闲,却又在人身下动弹不得。
  心头那股说不清是羞是恼的火“噌”地窜了起来,他猛地抬起脚,带着几分泄愤的意味,直直踩上那人锦缎衣裳的肩头。
  “那我先问问,你把我当什么?”
  炕头一片漆黑,只有窗隙漏进几点破碎的月光,斜斜地打在两人之间。
  周沉璧一抬手,直直攥住了那段纤细的脚踝。
  他力道不轻,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视线也就着月色一路描摹,沿着白花花的小腿一路向上,最终直直盯着这人。
  漆黑的眉眼,配着艳色胭脂,本该是折子“艳极而寂”,可偏偏是他,衬得这哀愁也炽热明朗。
  他摩挲着掌中微凉的肌肤,声音有点哑,语气仍是未见波澜,“小东西,你想让我当什么?”
  “我…”
  潋滟的眸子里迅速淌出了泪。
  玉芙一颗心像被攥着,疼得缩成一团,这月亮让人犯傻,疼里还有一些美梦。
  那人的目光沉沉压下来,脚踝上传来的温度也热热地烙着他,又赶着他清醒几分。
  他知道这句是个什么问话,也清楚这人想听什么。可有些话,明明知道怎么开口,却怎么也说不得。
  自己有什么呢?
  不过是一身不成气候的技艺和一副没被玩腻的身子。
  他便仗着这副好皮囊,脚一抬,轻轻踹了踹那人,很刻意的。
  “我想什么可不作数,你只是个不稀罕捧我的老斗罢了!”
  这人的扳指硌着他,早换成了一个金镶玉的,似是早就忘了翡翠。
  他却没忘,脚尖又点一点那人肩头,“不过…我也不肖你捧,现在我已经唱出了点名堂,不差你一个!”
  他蓄着一口气,最后一脚就格外重。
  可那人却纹丝未动,手倒攥得更紧,让他有点儿疼,“还有呢?”
  “都说唱皮黄也得有些昆腔的底子,我就和人讨着学了些。你觉得算不得玩意儿,就算不得吧…我…你…你别抓着我了,你放开……”
  他又虚虚蹬了几下,那人便放开了手。脚踝处忽然失去了桎梏,只余下一圈微凉的空气。
  “还有么?”
  “没了!”
  听了这句硬气话,周沉璧一个俯身,一把扯起来人,拇指捻过人眼尾,粗粝粝地随手擦几下,“不差我一个?我倒要看看,离了我,你在这梨园子还唱不唱得下去!”
  玉芙被他扯得虚软,却停止了抽噎。这人一番怒气泼洒,倒好过波澜不惊。
  “那周公子…是要给我喝倒彩?”
  他膝盖跪在炕上,往前挪了几步。“还是要剪烂我的行头?”
  一双眸子还蓄着点泪,眼尾也被擦得通红,可心头却松了松,至少自己还能把这人激上一激。
  周沉璧没作声,起身放开他,在一方小屋里踱着。
  “上次听你的戏,头面都有些旧了。怎的,堂堂柳老板还没有自己的头面?”
  他随意扯起墙边挂着的一件戏衣。
  好料子,但太旧,领子和前襟在月光下闪着不一样的光。
  这两处明显补过,但补得倒挺巧妙。
  “刚定得,还没送来,不劳您费心!”
  “您这戏码也堪堪是个中轴,不是说戏迷都盼着您柳老板登台?”
  他甩开水袖,又转向另一侧,旧铜镜子,一个妆奁,几把丝线。
  “再…再过一个月我就能唱压轴!”
  “听说,小报上三天才有柳老板一个版面。”
  “你…”
  几句话下来,玉芙已是梨花带雨,泪水涟涟。他原是想惹恼对方,自己却先被这一桩桩心酸淹没了。
  对方一身锦缎的背影,衬得仔细糊着旧报纸的墙,如此可笑、可怜。
  “看你这屋子,来人连个坐处都没有…上次我要给你,你还…”
  “我要!”玉芙急急下地,“我要,现在…我总算唱出点名堂,倒是有名目搬出这胡同了!”
  他抹了把眼泪,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你…你说的话可都还作数?”
  周沉璧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这人确是唱出了些名堂。
  这些个日子,他在台上是顶着珠冠、披着绮罗的贵妃、公主,是万千绮梦的化身。
  隔着一重灯火一重琉璃,倒也似真有了几分遥不可及的贵气。可到了自己跟前,那点华彩便倏地褪尽了。
  这人的一双眼和最初一样,总是映着点怯、藏着点怕,好似对自己的权势与心思全然不解。
  周沉璧难得急躁起来。
  他见玉芙光着一双白脚丫子站着,便一把将人揽过来,又抱到身上,一同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条凳上。
  一条臂膀直箍着人家,故意冷着声问,“作数。你还要什么?”
  “要?”
  玉芙一声冷哼,横竖自己在他心里就是这样不成器的戏子了,便索性任性地开起口来,“确是…还差几个好头面,现在都是用班子里公用的戏箱…”
  “给你请人重新打就是了。”
  “还有小报!”
  玉芙又想起之前倒仓的不得志,“总是得找几个可靠的记者,把我这些个好时候,都照相下来。”
  周沉璧一个哼声,算是应了下来,“还有么?”
  “得换场面…结香和自个儿的场面配得畅快,我也得养活几个场面师傅。”玉芙吸溜吸溜鼻子。
  “换!”周沉璧痛快道。
  在他看来,这些都算不得什么,只要玉芙开口或者根本不肖开口,这些自己都可以给他。
  玉芙一桩桩地许完,可周沉璧心里还是像堵着什么,心浮气躁,不得要领。
  “你…”玉芙没发觉这人变了脸色,只听他答应得痛快,侧过头去看他,“刚才!你…你是故意的!”
  他急急站起来,脸都红了,“你…你故意激我,让我开口要东西!”
  周沉璧一拉人,玉芙又一屁股坐在人身上,可轻得没什么分量,“你…你不嫌我要的多?”
  “我只怕你不肯开口和我要。”
  一句好话拂在脸上,轻轻柔柔的,不像他。
  真是头一回听他说句人话!
  “还想讨要什么?”这人又问。
  “没了。”玉芙轻轻答,心里起了些欢喜。
  周沉璧用下颌抵着人微凉的鬓角,感受着那细微的颤栗。
  不就是讨要了这点东西,至于么?
  为什么他从来不开口!
  玉芙却觉得自己已经要得太多。
  于是,他惴惴地,胡乱擦几把迷蒙的泪眼,就着月光,要把这人仔细地瞧清楚。
  周沉璧的一张脸在月光下很白、很冷。那双眼睛觑着自己,竟也很亮。自己模模糊糊的情愫也明朗起来,他又似做起了梦。
  让他疼,让他甜的,不就是这么一个人。
  “周…郎?”玉芙试探着叫,像挠在人的心尖儿上。
  周沉璧听他这一声,像是被点燃了,又像是发了狠。
  他摘下眼镜,猛地欺身逼近。嘴唇先是重重压上人轻颤的眼皮,然后顺着泪痕往下,到了鼻尖,再往下,滚烫的呼吸喷在对方颈间,没完没了。像是要将这个人的气味、温度、颤栗,全都吞吃入腹。
  两只大手攥着这人的棉布亵衣,微微有些泛旧,但洗得干净,带着皂角和阳光的气息,软软的料子,几把就捏得很皱。
  他又把人弄得很痒,让人只好仰着脖子,痴痴地笑。
  俩人总是这样,哭了,又笑了。
  怀里的人身子单薄,细伶伶的骨架,一把就搂得。
  一个骨头轻贱的小戏子。本就该玩玩就得!
  他突然觉得,自己根本就不该踏入这个胡同。他就不该看见这个繁华场里光鲜的玩意儿,原本竟是这副样子。
  他好像看到一个小人儿,踏着月色,赶在师傅察觉之前,蹑手蹑脚地溜进来,溜回属于他的天地。
  似乎也曾留他过过夜,大抵是折腾狠了,只那一次。不过天一亮,小人儿便又遁走了。
  他的世界就那么大,一方戏台,一间土屋。
  一个单薄的身影,低着头,就着一盏昏黄油灯,给自己编着扇穗儿。这副白面孔也曾因自己受了难,叫人打得鼻青脸肿也不肯就范。这处腌灒地方,破败孤独,那人也曾不愿意回来,可自己呢,好似从不留情面,不由分说直把人往回送。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