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马上(近代现代)——陀飞轮

分类:2026

作者:陀飞轮
更新:2026-05-19 08:10:52

  “方军门。”柏青又是一个作揖。
  这人看见柏青后便撂下烟枪,一把拉过柏青的手,像是熟识般的,“怎么这样凉。”抓过去后双手捧着捂了捂,还嫌不够似的,又放在嘴边一呵。
  柏青任着他握,只是没抬眼,脸扭向一边。
  “这孩子爱美,穿得少,是个招人疼的坯子。”廿三旦抿着嘴笑,又冲着周沉璧道,“皮黄班的,也有昆腔的底子,学什么都快。”
  周沉璧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打量,留意着方军门的表情。
  这局是他组的,专就是为了讨好这“方军门”。这“军门”名号是戏谑,可倒是叫开了。
  他姓方名抚维,排行老二,有个顶厉害的爹。老方时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而小方无心从政,在天津做个梨园常客,最近也经常来京走动,周沉璧便有心拉拢。
  俩人进屋前,他们正欣赏者一幅刚得的《快雪时晴帖》。
  也不知道这军门的喜好到底是俗是雅,只能是荤的素的全招呼。
  当下看,这人物倒是对柏青更有兴趣,一双凤目就没再离开过人的脸,便招呼小厮卷起冰梅纹画轴,准备开席。
  这小伶确是鲜嫩,大眼睛里盛着亮晶晶的光,正是个鲜灵的小花旦。
  不过不合自己胃口,周沉璧挪开眼神,他好捧大青衣。
  桌上另外几人也都是贵胄,身旁也早已安排了侍酒的伶人,也都是这京城戏班子里叫得上号的台柱子。
  可在这局面上,他们一个两个都雌伏作低,即便面上无妆,也一副温顺的妇人模样。
  廿三旦嗔着他们会占,几人也娇滴滴的,做吃醋状。廿三旦便不再介绍他们的“贵客”与柏青了。
  俩人就围着这一周一方落座。
  方抚维把一盅黄酒递到柏青唇边,“小结香,刚烫的,先暖暖身子。”
  “方老板,我…不冷…”柏青躲了躲。
  “你躲什么?”
  当下席间只上了几个凉菜,大家都只是小声的交谈,衬托之下,这声就显得突兀了。虽然各人都像是没在意,继续如常交谈,可已然都留了心思在这边。
  “我…不会喝酒,方…何老板…”柏青也不知道应该和谁说,一边推着一边看向了廿三旦。
  廿三旦察觉了桌间氛围,起身“哎呀”一声,替他接过了酒。玉颈一仰,把酒液往嘴里一倒,又俯下身,把着柏青的头,对着人的唇,就这么把酒液度了过去!
  “这不就学会了么。”廿三旦直起身体,嘴唇通红。
  “何老板亲身授艺!真是难得一见!”席间几个纨绔捧着场。
  一时间,气氛便又恢复如常,或者说更热络了。几个青衣也都一口一个哥哥的叫着,没再端着了。
  柏青用袖子狠狠擦了擦嘴。
  “鸣仙,该让抚维贤弟教他。”周沉璧象牙折扇在他肩上一敲。
  “周郎…鸣仙该罚…”廿三旦又斟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后一托太阳穴,只叫酒烈,周沉璧赶紧扶人,又招呼着丫头赶紧上茶饮来。
  “有意思!”方抚维靠着椅背饶有兴致,看戏似的。
  他本是随意一呵,没想到却砸出了这样有趣的声响儿。
  这周沉璧是北京有名的一号人物,顶着个“买办”的职务,却和洋人、旗人走得都近。现在宴请自己,看来是要拉拢汉官。
  方抚维不动声色,注意力又转到柏青身上。
  热菜上罢,大家略略吃了一会儿,廿三旦又道,“结香,哥哥罚你给方军门唱段曲儿,要得趣儿的。”
  柏青乖乖应了,放下筷子,伶伶俐俐地站起来。
  这种场子不方便做身段,他就站在青砖地上,略略整理了一下衣袍,酝酿好气口,便开了口,“奴家中间这点红——”
  尾音打着旋儿、透着媚,“专等大官人来哟——”樱桃小口一张一合,小脸儿洇着刚才路上的冷气残红,眼神迷离,是个情动的模样。
  底下几个大青衣听了这淫词艳曲,面面相觑,都替柏青臊得慌。
  毕竟这局面明着还是个雅的,不是乡野台子,更不是堂子胡同,这几位客有头有脸,要捧着伺候。
  有些龌龊事是关起门才做的,有些荒唐言是低声才说的。他们虽然出来卖,可台上扮久了,也自认为矜贵,最怕人点破这纸醉金迷里最后一点点体面。
  可这小伶偏偏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唱着!
  唱到“春衫褪尽露金莲”时,他左手兰花指一捻,提起长衫,竟又把自己的小跷露了出来,小金莲一点一踏,脸上更是旖旎妩媚。
  唱得桌上几个自诩风流的纨绔身上潮热不堪。
  廿三旦一双眼睛本能似的弯着,下半张脸却紧绷得厉害,一张脸上两种神色,看着出奇地别扭。
  他只是想让柏青怒嗔和娇羞,像自己一样,水般柔,花般娇,半推半就,唱段《思凡》。那句“且由他”就浪得恰到好处,可没想到,这猴崽子粉得很,什么词儿都能吐出来!
  一曲唱完,廿三旦忙把人拽出去,“这些都是谁教你的!”他没穿皮袍,冷得上下牙打颤。
  “我自己学的。您怎么出来了,多冷啊。”柏青不明所以,他学戏快,台上甭管谁演,手眼身法步,一看得就会。
  在他眼里,可没什么雅不雅的局面。纨绔色眯眯的样儿和乡野里抻脖儿瞧粉戏的汉子并无不同。
  给他们唱的这曲儿,就是从土台子搭班唱戏时候看来的。
  “你个猴崽子。”廿三旦咬牙切齿,这孩子不开口看着这样素,怎么一开口却那样荤。
  “大鼓丫头唱得,我就唱不得?”柏青看他眼色,好像自己犯下了错,可他也不知道错在哪里,不服气地嘟囔,“而且,你怎么带我来这儿,我…已经有人要了我了,我不该来这儿。”
  廿三旦心说这个皮猴儿可真是不懂事儿,又难搞的很,碍着在局面里,便不作答,又推着柏青进去。
  方抚维很是满意柏青,给人又是夹菜又是喂汤。酒过三巡后,愈发来了兴致,直接上手去捏人的腰,先俯在人耳边道“不堪一握”,又缠着要看他的三寸金莲。
  “这是唱戏才穿的,但师娘不叫脱。”柏青认真解释道。
  “脱了给哥哥看看。”方抚维醉了,食指抚上人的脸,他是真喜欢这个孩子,杏桃小脸儿,盈盈腰身,又是个没经调教的倔样儿。
  虽然小艳曲儿唱得那样好,可最后的一蹙颦,一冷一收,他看得清楚,这确是个小雏!而且和自己一样,也是个“既登台便作戏,莫问真假”的戏痴。
  他本不好用强,可周沉璧趁人唱曲儿和他耳语,这小伶就等着“老斗”来疼,那他又为何不尽情采撷呢?
  “不脱。”可这小伶却全然不给面子。
  柏青根本不知道他想什么,又动了什么歪心思,只是任由他摸,脸上仍是一副冷冷的样子。
  “不脱就不脱,夜里再脱了给哥哥看。”方抚维凑近了在他耳边说,只以为是欲拒还迎,便又故意拿一杯酒泼在他身上。
  “夜里也不脱。”柏青瞥了他一下,又看自己新新的衣服就被泼了酒,心疼坏了。
  他拿手扑撸了几下,看还不干净,便想挣坐起来抓些布子来擦。
  “这破料子擦什么擦。”方抚维打掉他的手,“明儿给你置办好的。”说着又缠上了他。
  “方军门,您还要听什么曲儿么。”柏青便不挣动。
  “你的这曲儿啊,留着夜里唱,再唱几首,哥哥可忍不住。”方抚维对着他是又捏又掐,看他板着小脸,更是喜欢得要命,恨不得一口把他叼住。
  “你怎么总说夜里夜里的。”柏青伏着身体,任由他狎玩,一动不动。
  “夜里怕你冷呀,哥哥给你暖被窝。你动一动啊可人儿,怎么像块木头。”方抚维搂得更紧了。
  “何老板…”柏青看这方抚维顶是难缠,便想找廿三旦求救。
  一旁的廿三旦和周沉璧可就体面多了,俩人正相敬如宾对着斟饮。
  看到柏青唤自己,廿三旦刚要上前,周沉璧便按了按他的肩,摇摇头,“鸣仙,方军门自有分寸。”说着,又给他斟了杯酒,
  听他这么说,廿三旦略一沉吟,很快便又端起了酒杯,笑吟吟地和周沉璧继续对饮起来。
  柏青看求救无门,便暗暗使了些力气,开口道,“今天我不知道要来这里,我已经…我已经跟了别人了,你别这样。”
  “别人?”方抚维才不听他的,手上又加了力气,“别人可有我懂你,你这‘贴黄岂是真颜色’的小丁香,我偏要摘。”
  “不行!我可以给你唱戏,别的不行!”柏青确实没什么学问,他只听到了摘,吃痛地一扭。
  这一扭可正遂了人的意,方抚维被他扭出了火,正要蹭上来,柏青又偻着身子,不让他碰。
  方抚维掐着柏青暗暗加力,“小结香…”他竟唱了起来,“平生志气运未通,似蛟龙困在浅水中,”后又喃喃道,“我懂你,你也要懂我…怎得发糊涂,和我这样硬顶。”
  柏青不懂他的低语,又被他攥的生疼,可他不想懂,只是受着疼,一声不吭。
  方抚维看他眼里含泪,越觉得梨花带雨,暗香袭人,一时心涉遐思。
  于是他起身道,“沉璧兄,我乏了,头疼的厉害,想让结香送我去侧屋醒醒酒。”
  周沉璧听他这么说便起身拱手,廿三旦没起来,对着方抚维一个作揖。
  柏青便暗暗想着逃脱的方法,随着方抚维出了厢房。
  等俩人走到来时那处假山时,柏青自觉是个机会,便怯怯道,“我…我要去茅房!”
  方抚维想了一下,很少有人真正忤着他,也仍觉得和柏青惺惺相惜,便道,“去吧,解痛快了回来陪哥哥。”
  柏青稳住了步子,漫不经意绕过太湖石,趁着几人不备,才撒丫子跑起来。
  这院落回廊七拐八拐,路上卵石又多,柏青踢掉跷鞋抱在怀里,脚踩在冷硬上也不管不顾,可跑着跑着竟迷了路,不大一会儿又听到前后都跑来了人!
  他东躲西躲,还是被围在了中间!


第11章 
  方抚维没露面,是几个家厮将他团团围住,几人也没问一句,直接一拎脖子,把人摁在地上,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柏青自知逃不过了,挣了几下翻过身,蜷起身子,一袭单衣下两片蝴蝶骨凸着,就这么挨着,一声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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