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马上(近代现代)——陀飞轮
分类:2026
作者:陀飞轮
更新:2026-05-19 08:10:52
《墙头马上》作者:陀飞轮 简介: 我老想跟谁说说这群梨园人的故事,又总作罢。 毕竟这群人如此陈旧、不潇洒、蝇营狗苟的,一股子封建糟粕的味道。故事也太痴,没什
小厮在顾焕章一侧拉开凳子,柏青便在那里落座,看着一桌子精美小点很是馋。
“身上还疼么,一会儿吃过饭,再去躺着吧。”顾焕章看他单薄得厉害,还是担心。
“早就不疼了。”柏青应着,眼睛瞅着一个棕色的吃食,正是早些时候在小厨房闻到的香甜。
“大夫可开药了?”顾焕章又问。
“开了,很是有用。”柏青咽了口口水。
俩人正说着,喜子捧来一大罐汤药,“这是大夫送来的药,您趁热喝吧。”
“怎么还有煎药?”顾焕章看着一大罐药一愣。
“回爷,昨天大夫看结香少爷伤的严重,开了好些个药,有泡的、擦的、还有这煎服的。”
“可都有按嘱用药?”顾焕章问。
“爷,结香少爷不让人伺候,我也不知道。”
“先把药倒出来吧。”顾焕章吩咐。
“趁热喝。”看喜子把汤药倒入大碗,顾焕章叩叩桌子催他。
“不…不喝了吧,没什么大事。”
“喝。”
“真没事。”柏青咧着嘴,“你起得这么晚,我早饿了,这一大桌子饭,叫看不叫吃,还让我喝苦药!”
“你不怕疼,倒怕苦?”顾焕章道,“喝吧,当心落了病根,喝完这些都是你的。”
“那大夫就是骗你们的银钱!本来根本不用吃药,喝两口糖水,睡一宿就好了。”
顾焕章起身拿了一罐蜂蜜来,“喝完喝口蜜。”
“不爱喝蜜!”
顾焕章看他闹,好似和自己不见外,神色软了软,转了个话头,“你看我喝的什么。”他指着自己的骨瓷杯碟。
柏青探着头,那杯盏里也是一片黑苦,“也是汤药吗?”
“咖啡。”顾焕章答,“你尝一口。”说着把自己的杯子递到人嘴边。
咖啡?听名字就觉得洋气,柏青凑过去头,一脸期待。
只轻抿一口,小脸就挤成一团,“苦!好苦!和药汤子似的。”
“喝吧,我陪你。”顾焕章说着把杯子拿到自己嘴边,啜饮了一大口。
而后把一盏琉璃罐子推到柏青面前,一打开,里面一堆方方正正的糖块,有黄有白,“喝完了吃糖。”
柏青端着药发愁,又念着吃糖。
“还不喝?要我喂?”顾焕章身子微微往前一探。
“喝!”柏青自知逃不过,只得捧着药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
“漱漱口。”喜子递来一盏清水。
“白的黄的?”顾焕章看他喝完便拿了小夹子夹糖。
“黄的!”柏青探过去身子,美滋滋叼过了糖。
顾焕章手一顿,然后淡淡道,“吃饭吧”。
柏青得令,便挑了一个硕大的牛角包,只是咬了一个尖儿就惊呼。“这是什么,这样香甜。”
“夸颂,也可以叫牛角包。是法兰西的一种特色点心。”顾焕章也拿起一个,每日吃惯了的,已不觉有什么新奇,可今日咂一咂,既松且甜,厨房倒是花了心思。
“夸颂?这名字可真有意思,叫牛角包倒是形象。”柏青又叼了一口,嚼得细细慢慢。
不大一会儿又把桌子上的火腿、豌豆黄和各色小菜都吃了一遍,才算作罢。
“真好吃。我要是成角儿了,也要天天吃这些。”
顾焕章看他吃得欢,便道,“成角儿了,还有更好的呢。”
我能成角儿,柏青抿了抿小嘴,暗忖。我还要进升平署,给老佛爷唱戏呢!
早餐用罢,小厮们开始收拾盏碟,顾焕章便离席了。
他手里撑着一根手杖,柏青有些好奇地凑过去,“爷,您腿脚不好?我,我来扶您罢。”说着,手就要环上人胳膊。
顾焕章听闻脚步一顿,黑眼睛斜斜觑了他一眼,手杖一点地,一个转身,直接将手杖扔给了身后小厮,而后长腿一迈,大步向前走去。
小厮身型一个踉跄,暗暗怪柏青少见多怪。这手杖,“洋绅士”可是人手一根。
柏青咧咧嘴,也赶紧跟上去。
见他跟着,顾焕章也没再说什么,俩人一前一后到了后花园的禅室。
“我可以进去吗?”柏青问。
这人点了下头,直直推开了门。
淡淡的丁香味袅袅然袭来,清冽中隐一缕炉灰残味。
“好香。”柏青轻喃了一声。
顾焕章捻了香,又拜了拜,插于香炉。
柏青也学着他捻香,然后跪拜在了地上,闭着双眼,一脸虔诚。
“你为何下跪?你可知所拜何人。”顾焕章待他睁了眼,问道。
“我也想拜拜。”
柏青的父母早亡,连个牌位都没有,无从祭奠,今日竟悲从中来,一时有些动容。
“我看这牌位上…没有字…所以我想,只要心里有人就可以拜…”
原来这一方牌位竟是空空荡荡,并未刻字!
顾焕章自顾自沉吟,“丁香体柔弱,乱结枝犹垫。细叶带浮毛,疏花披素艳。晚堕兰麝中,休怀粉身念。”
“这是?”柏青觉得这几句好听极了,可却不明白他所吟为何。
“你有个好名字。”顾焕章道。
第14章
顾公馆太好了,又有喜子一脸崇拜听自己咿咿呀呀,柏青一时乐不思蜀,全然忘了没有和刘启发打招呼就在外面过了一夜。
眼下突然想到这师训便不由害怕起来,已无心再玩,急着回去。
顾焕章本想再留他养几日伤,也只好作罢。
“爷,我还没得空问那孩子,昨儿的事儿…”金宝凑在顾焕章一旁。
“不必问了。”
一个戏子半夜扒在墙头,又被打得灰头土脸,有什么可问的。况且这宅子主人他也认识,素来就是好捧男旦的。
可转念一想,他怎么突然要对结香用强?
又道,“倒是可以问问局面上都有些什么人。”
“得嘞,爷!那…您要和我一起送人去么?”
“走着。”
顾焕章和金宝把柏青送到家,刘启发和婆娘远远听到汽车的声音就跑到院子门口迎着,车一停下,几人就围了上来。
柏青刚下车就被婆娘扯过去,这人在他后腰暗掐,“你这皮猴崽子,怎么一夜未归。”
她这话一半说给柏青听,还没满徒怎的如此没有规矩,一半又是说给这捧的爷听,眼下这人还算是自己家的私有物,怎可不打招呼就带出去。
“你们怎么看的人!”金宝却冲出车外,朝着俩人一顿下马威,“拿了我的定,怎么还叫人出去应客!”
“应客?”师娘揪过来柏青从头到脚地看。
“谁给你们的狗胆子,敢一人许二主,要不是我们爷,结香现在…”金宝继续劈头盖脸朝着俩人怒骂。
“昨天可是廿老板要教你学戏?”刘启发虽一头雾水,但听着这只言片语也能得知一二,便赶紧把祸水往外泼。
“他没教,带我去应客了…”柏青道。
“你先进去!”刘启发眼睛一瞪,打发柏青进了院子,又是挤眉弄眼,“爷,这人大了,不好看啊。”
“没叫你看着,仔细着点就成,腌灒的事情,以后一律别往他身上揽!”
金宝看他那样就烦,几句话毕便不肯多说。
几个顾家小厮看情况鱼贯而入,捧下来了几块皮料子,几根山参,“赏结香的。”
“得嘞,得嘞。”刘启发点头哈腰地应着。
“这是爷给的置办头面的钱,仔细着来,这头炮一定打响了!爷吩咐了,戏箱、场面只管置办,不够就只会一声,若是需要请戏班主帮衬,也尽管说!”
金宝说着又拿出一张条子,刘启发看到数额直咂舌,又是满脸跑眉毛又是俯着身子连连作揖。
金宝这下遂了意,对刘启发的态度很是满意,耀武扬威了一番又回到了车上。
“爷,都办妥了。”金宝上车后给顾焕章答复。
刘启发送走了金宝,转身回到院子,怒气冲冲。把柏青从屋子里往外一拉,大力拖进了院子里。
当即一叉腰,脸色一黑道,“皮猴子!昨儿野哪儿去了!”
“何老板叫我…”柏青小声说。
“哪儿来的什么何老板?”刘启发一转眼睛,便有学徒拿来鞭子递给他。
“廿老板…师傅…别打我…”柏青小声说着,昨天刚挨了打,今儿可不想再受疼了。
“那个梆子班不入流的兔子也来糟蹋我的人!和下流货色混在一起应客!不打你打谁!”刘启发眉毛一竖,肩膀一甩,鞭身划着弧,朝着柏青就过去了!
“啪!”鞭子抽在身上,一阵火辣辣的。
“师傅,现在有人捧我,为什么还要打…”柏青缩着身体惊叫。
“还敢顶嘴!该不该打,打得好不好!”说着又抡圆一次,甩了过去。
“啊——师傅!你是不是糊涂了!我可以给你挣钱了!有人捧我了!”
“捧?你个皮猴子可还没满徒,给了多少也尽是师傅的!叫你顶嘴,打得好不好!”
刘启发心道,师傅我总想着别糟蹋了你,你个崽子自己倒是不嫌贱!
便又一鞭甩将过去。
这动静大得很,婆娘也上前阻拦,“哎——我看你也是昏头了!现在有人宝贝结香,怎好再这样打!好好的师徒,都要打出仇了!”
刘启发才不管仇不仇的,只管出气,“还认我这个师傅,就要受着!”
在他心里,这柏青是自己的人,从来都是打得的!便抡圆了又是一鞭,打完了便道,“门外跪着去!”又朝人一啐!
刘启发爱戏,四处搭台,养着一大家子。
他也爱钱,更知道现在有人捧结香,小皮猴儿已经成了棵摇钱树。但他就是忍不住要教训,怕他疏了艺,忘了恩,更是恨自己护不住这块好料子。
这徒弟,既是恩情也是生意,既当儿子养,也当仇人防,个中既有情也有怨,早就混在一起了。
他刘启发本是想养出个“文武昆乱不挡”的角儿,现在却都当他这个师傅是掮客!
越想越是又怒又怨,一腔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邪火烧来烧去,只能撒在这没人护的小人儿身上。
但今天也奇了怪了,疯抽了几鞭也顺不过来气儿。
他黑着一张脸,丢掉鞭子,又进屋连抽了几袋子烟,堪堪刚能对付过来,却又激起了一阵咳嗽,呼哧呼哧好一阵,这一口气儿才捋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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