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马上(近代现代)——陀飞轮
分类:2026
作者:陀飞轮
更新:2026-05-19 08:10:52
《墙头马上》作者:陀飞轮 简介: 我老想跟谁说说这群梨园人的故事,又总作罢。 毕竟这群人如此陈旧、不潇洒、蝇营狗苟的,一股子封建糟粕的味道。故事也太痴,没什
手里捏着那块帕子,上边儿这人的味道理直气壮。
“不想读书么?”顾焕章又重复一遍。
“读书?想…想…”柏青拿起帕子沾了沾汗,像烫似的,只轻轻的,可还是蹭红了脸,“我洗了给你。”他嘟囔着,“可我…我都不曾识字…”
“那就从识字教起!”
“那…我也要学念诗!”漂亮的大眼睛雀跃着,流露出来满心欢喜。
“为什么都叫你皮猴儿啊。”顾焕章看他这副小模样儿,又弯腰逗他。
柏青知道是逗,便迎上他的脸直言,“不服管,欠打呗!”
“是么,”顾焕章扫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直起身子,“我看你倒是乖得很。”
这一扫,柏青就又羞了,低下头不再看他。
“皮猴儿!”刘启发咧着嗓子凑过来,看到顾焕章一个作揖,“皮猴儿,现在这胡琴儿托得怎么样?”
“师傅,好多了。”
柏青忙收了帕子,站起来答,定了定心神又想到一问,“有几处我觉得不必‘眼起板落’,这腔应圆着点儿,您觉着呢?”
“可以一试,这折子戏身段儿还未加得,到时候腔还要改,你先加几个音儿润着点,往圆了唱,也是唱得的!今儿大家认你的腔是个好玩意儿,这银钱索性是给了,一会儿你和场面再多磨合磨合,笛子和鼓都是好玩意儿,你就多排他几刻!”
刘启发说了几句,也出去吸烟了。
“对了爷,”柏青又起了个话头,“师傅说得对,出去搭班唱戏,还没有个名头就带着差使,确实不像话。”
“为什么?”
“都在同一处后台,比我名头亮的人都没有差使,我不是头牌却带了好几个人,这不是遭人嫉恨么。”
“那你当头牌不就行了。”
“打炮戏还未唱得,我自己还没有挑班子,更何来头牌呢。”
“给你找个戏园子,专给你一个人唱!”
“你个外行,从来没有这样捧的 !”柏青没当真,只觉得好笑,边笑边嗔他。
场面师傅三三两两又都回来。
“去吧。”这人拉过小板凳坐下,“就是要捧你。”他又说道。
“从今去把钟楼佛殿远离,却下山去寻…”
柏青起了腔还在想他的话。
往过去瞧,这人的剪影染着光,眉眼隐在烛火里,一双大手搁在膝头,正随着木鱼打拍子。
额间还浮着他的味道,烛火跳动,蜡芯子“滋拉”一声。对着光晕里的一双眼,柏青好像明白了这人说的“不懂”!
到嘴边儿的“年少哥哥”四个字硬是被他咽了回去!
看他不唱了,场面也停了。
“这儿的鼓不好接,皮猴儿别急。”
杨大爷只以为柏青没跟上便道——“再来!”
“从今去把钟楼佛殿远离,却下山…”
可懂了又怎么能再唱呢!这词儿烫得他喉咙发紧,身子似踩着棉花,戏服领口也勒得脖子生疼!
场面催着,柏青只好再起调儿,“下山去寻......”
尾音又颤颤卡在齿间。
一旁的刘启发急得直跺脚,恨不得站起来给上他一巴掌!
柏青看向顾焕章,显得可怜兮兮。
那人微仰下颌,好似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又可能只是烛火捻子在那个瞬间忽地一动。
原来?原来!
柏青突然懂了。
小尼姑摔碎木鱼,不是因为这经书难念,而是年方二八的“凡心”萌动,胸口一处的鼓噪竟要惊破“禅心”。
这《思凡》一折子,既是思凡,也是思春。思得正是这“凡尘俗愿”,是说小尼姑,宁愿还俗,在尘世中受气,也不愿在空门念佛。
“从今去把钟楼佛殿远离…”
他盯着人,直接起了调。
笛子和木鱼儿顺着摸了进来,白烛碳盆似变成了油灯香火。
“下山去寻…”小尼姑口里念着佛前灯,心里却烧起了一把火———
“一个年少哥哥!”他没做身段,只向外一指,可看着也是娇,也是羞。
他哪懂什么凡尘?
可偏得咬着唇想,绞着帕子念。情丝缠着欲念,顺着丝弦,一捻一颤。
“凭他打我骂我,说我笑我,一心不愿成佛,不念弥陀般若波罗…”
小尼姑不服气,要独自下山,找个情郎,与人家一世欢好。
柏青边揣摩着边唱,小嗓子勾着人心尖发痒,是娇,也是倔。
台下一个两个看戏的,也都成了“年少哥哥”,直勾勾地盯着这台上的“女娇娥”!
满屋烛火似化作泼天的霞。
红光映在众人脸上,烧得通红。场面众人和班子里的猴子猴孙也燥起来,推搡着互相调笑。
刘启发和杨大爷更是连连点头,直呼够味儿!
这厢一番排练完,柏青送走场面师傅,看顾焕章在院子里等在一旁,便裹紧夹袄,蹭着地,有些迟疑地挪过去。
见他过来,顾焕章也没言语,只把手炉塞给他,又把大氅一解一抖,披在人身上。
俩人就这么相对而立,亦相顾无言,突然的,目光都无处安放。
柏青心里又撞进来几句,“他把眼儿瞧着咱,咱把眼儿觑着他。他与咱,咱共他,两下里多牵挂。冤家!”
正羞臊着,这边刘启发也打点完回来,缩着脖子,搓着手,呵气连连。
看到院中柏青模样,顿觉龌龊,不禁怒从中来。
他冲柏青大声道,“和他家去?要去便去,别在这儿杵着!”
这皮猴儿本耷眉臊眼,听见自己的话头便要咧嘴,于是又剜他一眼,道,“明儿约了王老板给你安排身段儿,别折腾狠了!仔细着时间!护着嗓子!注意着吃食!”
柏青一下欢喜起来,便赶紧去换衣服了。
顾焕章本无意带着柏青,却是听懂了师傅这番话,脸上又红又白也没法说,只和刘启发抱了个拳,便在院子里等着人换衣服。
“师傅这场面找得真好,今儿唱得痛快!”
上了车,柏青还兴致勃勃。
“…是了。”顾焕章半靠在座位上。
见人只是草草应了,柏青又想起刚才的羞臊,便不肯看他,转过头去看窗外。
顾焕章却靠在后边,视线隐在夜色里,就这么盯着人家。
夜色里,小人儿周身拢着一层柔光,颈子细白地挑着,喉结小小一个尖儿,身子薄薄一片,青涩而贫瘠,再往下看,一双满是冻疮的手。
一颗心突然像被什么抓了一下,一把捞过人家的手,重重一握,然后用手掌虚虚包着。
这只手干巴巴的,触感凉凉硬硬,和这人粉团子似的嫩脸全然不同。
柏青正瞧着窗外,一双温热的大手突然覆上来,没等他反应,整只手就又被包住,他转过小脸儿,一双大眼睛透着惊。
你…
正要开口,却先对上这人亮晶晶的一双眼,柏青便神色一软,不再挣动了。
“疼吗?”他听见这人问。
“不疼,你的手…暖和得很。”他低声开口。
这人却突然卸了卸力,轻捻着其中一处伤口。
柏青吃痛了一下,突觉人问的是这满手冻疮,像是只想看这些伤,怜悯似的。
又是心里一紧,忙把手抽了回来。
“回去让金宝给你拿个手炉,再让喜子擦点药。”这人又道。
“谢谢爷。”
柏青应了一声,带着点不情不愿,扭过头去。
“…”
顾焕章不明所以,只以为这人躲着自己是因为怕,“怎么这么怕我?”
“不怕。”柏青没回头。
一点儿也不怕。
可这人身上的沉水香,裹着身体的温热,丝丝缕缕扑进鼻腔。
同样气味的帕子紧贴着自己,像着了火。
柏青惴惴着、惶恐着,又想起来刚才的唱词和心念。
自己这不是正是和人家“且下山去”?
他起了羞,腔子里东奔西突,一声紧似一声,撞得人只想蜷起身体,却偏偏在这车里无处可逃!
这从未有过的陌生感倒让柏青有点儿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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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萨,你禅你的虚空,我求我的圆满!
第18章
回到顾公馆后,金宝不在,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厮迎着顾焕章。
喜子早就在廊下候着了,一见柏青进来,热热情情迎上去,引人去了客房。
“这电灯是西洋玩意儿,您瞧——”喜子说着踮起脚尖,笑着教他。“咔嗒”一声拧亮了客房里的灯泡。“看您总摸着黑。”
柏青想起些遭遇,什么了不起的公馆!他赌气地开了又关,玩了几遍灯泡。
喜子给他拿来兔毛拖鞋,他赶紧换上,俩人又嘀嘀咕咕一顿。
柏青到底小孩子心性,心情这就好了不少。
“叫结香少爷去餐厅呢。”一个小厮站在客房门叫。
“来咯。”喜子应着。
京城的风还是硬,就这么一小段路,刀片似的风擦得脸生疼,一进餐厅,又是一股突然的暖意。
这一冷一热,激在柏青单薄的身子上,他打了一个寒战,然后不敢再朝前走。
顾焕章手里拿着一个小白瓷药罐招呼他,“过来,上点药。”
“不用!擦好了过几天又裂了,总是这样反反复复的。前儿还好着呢,洗几次衣服就又烂了。”他小声应着,缩着脖子站在原地。
刚在车里和这人两手交握,现在这心里头还惴惴着呢,此刻要再让他给敷药……肌肤相亲……这怎么行呢。
顾焕章听他这么说倒也没再勉强,但还是走向了他,他把他身前的椅子拉开了点,淡淡道了句,“先吃饭吧。”然后又绕回另一侧。
柏青往前走几步坐下去,又探头探脑地去看餐桌上的吃食。
一个大黄铜锅在餐桌上咕嘟作响,桌子上齐齐整整码着几盘羊肉片,各类蔬菜也洗得鲜亮,柏青馋得狠。
“我最会调蘸料啦!”,他拿起一个小碟子,用麻酱、韭菜花、酱豆腐调了酱汁。
“这韭菜花儿酱,加了青椒和茄子,是关外的做法呢!”
顾焕章接过小碟,听闻这话,想起一问,“关外?你是旗人?”
“……是了。”柏青想到自己一副破落样子,但又不想对这人遮掩,便小声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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