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马上(近代现代)——陀飞轮

分类:2026

作者:陀飞轮
更新:2026-05-19 08:10:52

  “谢……谢老爷!奴才定尽心伺候。”金宝听闻这话,便忙不迭地伏地磕头。
  二爷才回京个把月,几处买卖已经把持得牢靠,场面上的人物也尽数活络周全。过几年,想必定是京师的一号人物。
  若自己可以为这样有能力的主子管家,那可真是份顶好的差事!
  金宝不禁暗喜,自己果然会揣测又敢办事。若是一会儿把结香的事情告诉主子,那一定是好上加好!
  “父亲,那仲昀先告退了,您也早些休息。”说着,顾焕章便起身,给顾佑棠拿来大氅披好,这才离了席。
  “爷,今儿老爷这是……”
  金宝接连遇喜,件件事情都顺利得很,刚才自家爷肯给自己眼风,想必是和老爷是一个意思,便按捺不住性子,试探着一问。
  “父亲给我透了你的底。”
  顾焕章说着这么一句,然后不动声色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一掀袍子上了汽车。
  他的确有意提拔金宝,这几个月,金宝也伺候得卖力。
  可这鞍前马后、事无巨细并非他所看中。
  真正让他高看一眼的是前些日子的牌局。
  那日顾焕章做东,几圈牌过后,大家叮叮当当便要兑筹码,金宝便拿出钱箱,利落地给几家一一兑付。
  几万的银钱带着零头,他竟不用怎么细算,随手三把两把一捞,就分配停当。各人再自行一数,竟是零零整整,丝毫不差!
  顾焕章平日不让金宝参与营生,竟不知他还有这等才干。
  自己正缺个知根知底的人分担生意琐事,今日便趁着局面,细细向父亲盘问这金宝是何来路,若是人品德行过关,就要重用。
  顾佑棠便给他透了底。
  金宝原本是京城数一数二钱庄子的学徒,脑子机灵人品好,小小年纪就获得东家的信任,派出去收账。
  顾家生意和钱庄子时常往来,金宝经手的款项从来不曾出过纰漏,样貌又生得体面英俊,顾佑棠很是赏识。
  可到底年轻,金宝很快就栽在了一笔“倒账”的借款上。
  所谓“倒账”,对钱庄来说,就是倒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便已然认赔出账。如果能够再收回,则完全是笔意外收入。
  这笔“倒账”共五十大洋,说起来并不算多,可欠债的人为洋人做事,他不还,钱庄也不敢惹他去找麻烦。
  有日,恰巧金宝看见这人在赌场连连坐庄,手气极旺,已是个发了快财的样子,便立刻大着胆子上前讨要,这人为了充场面保运气,竟当场甩出一串银元,悉数归清!
  金宝捏着这袋意外之财,暗喜自己的胆大,突然又想到有个落魄书生正愁着凑盘缠回家,已经在街口卖了几天大字了。
  他想,这笔款子横竖就是笔倒账,不如帮衬了这书生,做笔盘缠助他返乡。
  金宝便自顾自到了街口,直接做主,把银钱给了书生。他为了行善,和书生只做了口头约定,拿了人几帖字,便算作保,自己造了张书生出面的借据存于店内。
  金宝心想,一笔“倒账”还能做个善举,自己和书生说清算借,将来能还最好,不能还也没有损失。
  这权贵人家响儿都懒得听的散碎银钱,自己可是拿它救了命了。
  这主做就做了,大可人不知,鬼不觉,可金宝居然觉得自己的事迹又仁义,又巧妙,在店里得意洋洋,大肆宣讲。
  钱庄的“真”和“信”乃立业之本,如何能容得下伙计这种胆大妄为假造字据的做法。
  现在幸亏是五十块大洋,如果是五千五万,他也这样擅作主张,岂不把整家店都弄“倒账”了?
  掌柜的当下便请他卷了铺盖,只是念他平日辛劳有功,五十大洋就不再追保了。
  同业间虽知他是一把好手,却是谁也不敢用他。
  顾佑棠有日去钱庄走动,没见到金宝,便打听出来了他的困顿。
  因金宝平日确实厚道,顾家生意又灵活得多,顾佑棠便起了扶一把金宝的打算。
  他正想着给顾焕章物色个随从,寻摸着金宝的年龄正合适,就这样收了金宝,自己又在身边带了半年,发现这小子确实不错,这才给顾焕章做了长随。
  顾佑棠对金宝“倒账救人”的“善举”十分欣赏,并且认为他的“坏名声”正是个“好名声”。
  可顾焕章却并不这么认为。
  听话、服从的奴才才好用,他虽然有意提点金宝,但也想找个机会敲打一下、告诫这人以后务必要敛着性子,万不好越过主子直接做主。
  金宝看顾焕章一路闭目养神,自己办好的大事儿还没去讨功,一路上都心心念念。
  车外传来几声野狗汪汪叫,顾焕章终于睁开了眼睛。
  金宝转过头去,试探着开口道,“爷,今儿的事儿,我办成了。”
  说罢还陪着笑,等着顾焕章的好上加好。
  “什么事儿?”顾焕章却沉着脸睨他。
  “那个小伶……我去找他师傅……”金宝继续喜气洋洋,“已经说好了,还给了定。”
  金宝又三言两语说了来龙去脉,可顾焕章脸色却越来越沉。
  这奴才真是往枪口上撞!
  平日这金宝就牙尖嘴利,自己在外几乎不用开口,小事情全由金宝做主,自己落得清净。
  原来是不知道他的案底,这些就都无伤大雅,反倒是这奴才的好。可既然知道了这人的坏根儿,那就不能任其发展,必是要好好敲打,这人才得以继续使用。
  “明儿找人给他送几身衣裳。”顾焕章语气冷淡。
  金宝一听这“做衣裳”便成了“送衣裳”,心道不妙,正欲开口,顾焕章又道,“至于其他,你出面做的主,与我无关!”
  突然的急转直下,金宝竟一时哑口无言,茫然起来。
  又想起刚才这人说的,“父亲和我透了你的底。”这才明白过来,这…这主子就是要敲打自己。
  金宝瞟着顾焕章的眼色,掂量了一下肚子里解释的话,一时间竟觉得无从下口,只得偃旗息鼓,讪讪一句,“得嘞,爷。”
  现在,“做主”这俩字就是金宝的命门!
  顾焕章这几句敲打,金宝就掂量出来了,这二少爷和老爷不同,二少爷眼里,自己最大的毛病就是擅自做主!主子对自己的考验也全然都在这“做主”上。
  金宝先是觉得自己错了,心里发虚发慌,暗忖不该擅自做这主。
  可想着想着,又怄起气来。
  小结香玲珑美丽,你顾二爷又惦记着,自己做的这桩主,还不是为了你的温香软玉。
  好不容易谈妥了,这下可怎么对得起小结香!
  可金宝只是喉结滚了又滚,掂量再三,终是一言未发。
  憋屈是真憋屈,这结香也是真好!
  可若让他因为个小戏子忤逆了主子,那他也不愿意。
  五十大洋,又是五十大洋!自己真的是和这五十大洋对上劲了!


第9章 
  是夜,万家沉眠,柏青却躺在炕上辗转。
  这是他第一次睡炕,之前寒暑都蜷在窝棚里边儿,一宿一宿睡了七年。住惯了窝棚,这炕就显得太热。
  刘启发有一处大杂院儿,五六间破落房子和几处低矮窝棚。因为总是带着班子跑演出,什么直隶、热河,远近郊区,只要有人听戏,他就拖着十几号人过去搭台开唱。
  戏箱切末、各色家伙事儿、大儿子小崽子,通通都堆在这几间屋棚里,甚无章法。
  晚上堂会戏散了,刘启发喜气洋洋回到破院,和自己的婆娘嘀嘀咕咕一阵,这就拾掇出一间破屋,冷炕烧热后,让柏青搬了进去。
  这屋子原是堆杂物的,墙角摞着几把断弦的胡琴,窗边挂着师娘的旧戏服,漏进来点风就像吊死鬼晃悠。
  柏青睡不着,蹬开半截被子,越躺越觉得口干舌燥,便滚在墙边,去贴冰凉的墙。
  盯着破窗框,他又比划着。等成了角儿,定要重新贴了这烂窗子,请画匠描上喜鹊登梅,风一吹,鹊儿翅膀扑棱棱映在地上,就像记忆里老宅子。
  还要把炕砸了,换成拔步床,烧银丝碳,搁在黄铜三脚架上,伸手就能烤个白薯吃。
  半梦半醒地眯瞪着,更鼓敲过三响,还是有股子惴惴怎么也消磨不过去。
  他就又跳下炕,光着脚,踩着月光在屋里跑着圆场,一圈又一圈。
  夜色皎然,小人儿鼻尖儿点着月光,像个玉人儿。
  他把东墙根当戏台,水袖是那床褪色的破被。
  “奴把袈裟扯破,埋了藏经,奔了木鱼,丢了镜钹。夜深沉,独自卧,起来时,独自坐…”
  一甩袖扫落了满室尘埃,转身一卧,顾影自怜。演罢又对着虚空里的满堂喝彩作揖,棉被滑下肩头也不管。
  明天那位老爷真的会来捧自己吗?廿三旦又会教什么呢?一阵阵胡思乱想,咿咿呀呀,直到后半夜冻得打喷嚏,柏青才钻回被窝。
  第二天他起个大早,把这破屋拾掇一番才去伺候师傅师娘起床。
  吊了嗓子,做了晨功,柏青只往门口瞅。
  “皮猴儿,看什么呢。”师哥玉芙走过来,用气声轻声问他。
  他十六七岁的样子,面孔浓墨重彩,个子修长,细腰盈盈,是个台柱子样儿。
  可因为正在变声,玉芙自知声响难听,也不大声说话。
  偶尔吊一两句嗓子,越是觉得喉头不利索,一阵一阵的不够用,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过这倒仓,这一阵心情很是郁闷。
  “师哥。”柏青和玉芙关系好,便毫无防备道,“昨天…”
  玉芙扯了他一下,示意等等。
  他瞅了一圈院儿里,刘启发的几个大儿子还有猴崽子们都在,看着是各练各的,可肯定是各自揣着小九九。
  “今儿师娘想吃卤煮,咱们去烟袋斜街捡下水去。”玉芙稍微提高了点音量。
  “好嘞!”柏青看懂了眼色,这就挂了个破篮子随他去了。
  俩人来到平时练功的公园,柏青照例穿着跷鞋在冰上跑了几圈,气喘吁吁地回来才和玉芙开口。
  “师哥,你最近怎么不练功了。”
  “怎么不练。”玉芙嗔他,“嗓子不行了,不敢苦喊。”
  玉芙粉面桃腮,一双杏眼望着湖面有些幽怨,这幅脸孔简直人见人怜。
  “这才没多久,马上就倒得过来。”柏青忙安慰道。
  俩人找了处地方,玉芙衣服规整,便坐在石头上,柏青一身破衣服,就随便坐在了一处土丘上。
  “我听师娘说了,有老爷要捧你。”玉芙从兜里翻出些丝线,在白手里细细梳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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