惺惺作态（近代现代）——朝卿尘

　　宋父“嗯”了一声，终于将目光转向了几乎要将自己埋进碗里的宋柏。那目光带着长辈惯常的、或许并无恶意却总让宋柏感到无所适从的打量。
　　“小柏，”宋父开口，声音不算严厉，却自带压力，“听说你最近都住在小砚那边？周末也不见你回来看看。算起来，得有两三个月没见着你人了。”
　　餐桌上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宋柏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掐进掌心。他感觉到宋父的目光，也感觉到陈周那看似关切实则探究的视线，更感觉到身旁宋砚瞬间冷冽下来的气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发不出声音。
　　难道要说他离不开哥哥？还是说哥哥不让他回来？
　　就在他无措得几乎要将头埋得更低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自然地夹了一块剔除了刺的鱼肉，放进了他面前的碟子里。
　　“他跟我住，方便。”宋砚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瞬间打破了餐桌上的凝滞。他甚至没有看宋父，目光落在宋柏那截低垂的、白皙的后颈上，语气平淡无波，“学业重，来回跑耽误时间。”
　　宋父似乎还想说什么，宋母就打断他：“既然住在一起，阿砚你多照看着点。小柏年纪小。还有你，孩子们难得回来一次你在这问来问去。”
　　饭后，宋砚被宋父叫去了书房谈事。宋柏不想单独留在客厅面对陈周和宋母，便借口说想去院子里透透气。
　　老宅的花园在冬日里显得有些萧瑟，只有几株耐寒的松柏依旧苍翠。细雪还未停，落在光秃秃的枝桠上，积了薄薄一层。
　　宋柏站在廊下，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轻轻呵出一口白气。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身后传来陈周温和的声音。
　　宋柏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转过身，看到陈周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正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脸上带着惯有的、无懈可击的微笑。
　　上次自己扭脚是陈周背着自己走出大山的，虽然宋柏心里还是讨厌陈周但是态度好了很多。
　　“里面有点闷。”宋柏小声回答，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耳的耳钉。
　　陈周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再次落在那枚蓝宝石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他走近几步，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听说你前段时间在学校遇到点麻烦？没事吧？”
　　宋柏心里一紧，摇了摇头：“没……没事了。”
　　“那就好。”陈周笑了笑，视线依旧停留在宋柏脸上，或者说，是停留在他左耳那抹蓝色上，“这耳钉……是大哥送的吧？很特别。”
　　他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单纯的赞赏，但宋柏却莫名地感到一丝不适，仿佛自己的某个隐秘的角落被人窥探了。他低下头，避开陈周的视线，含糊地“嗯”了一声。
　　“很漂亮。”
　　宋柏疑神疑鬼地看了陈周一眼，不知道他是在夸自己还是耳钉。
　　陈周看着他低垂的、显得格外柔顺的侧脸，以及那枚在苍白肤色映衬下愈发幽蓝的耳钉，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他忽然压低了些声音，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意有所指：“大哥对你是真的很好。这耳钉……看着就不便宜。他最近和徐家小姐走得近，听说在生意上也有很多合作，还能分心记着你，很难得。”
　　宋柏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一丝困惑和受伤。
　　陈周这话听起来温和关切，可字字句句都像细小的针，扎在他最敏感脆弱的地方。
　　他不是听不懂陈周的弦外之音——哥哥很忙，有更重要的人和事，给他买个昂贵的小玩意儿，已经是额外的恩赐和“记挂”了。
　　他宋柏，不过是宋砚养在身边，闲暇时逗弄一下的宠物。
　　这个认知让宋柏心里猛地一抽，刚才因为陈周背过他而升起的那点微末好感瞬间消散殆尽。
　　他讨厌陈周这种看似无害、实则总在不动声色地提醒他身份和处境的行为。
　　他抿紧了嘴唇，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颊更白了些，连耳垂上那抹幽蓝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哥哥对我一直都很好。”
　　宋柏说完，不再看陈周，转身就往屋里走。经过陈周身边时，他甚至故意用肩膀不轻不重地撞了对方一下，像个被惹恼了竖起浑身尖刺的小兽，用这种幼稚的方式宣泄着自己的不满和讨厌。
　　陈周被他撞得微微晃了一下，脸上那温驯完美的笑容却丝毫未变，只是看着宋柏带着明显怒气离开的背影，眼神深了几分。
　　直到宋柏的身影消失在门廊的拐角，四周只剩下簌簌的落雪声，陈周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才慢慢收敛起来。他抬手，轻轻掸了掸刚才被宋柏撞到的肩膀，仿佛拂去什么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干净的手掌，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冬日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甚至可以说是愉悦的意味。
　　“呵……”
　　果然，还是这么不禁逗。
　　一点就着，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像一张白纸，轻易就能被看透，被染上颜色。
　　尤其是，被宋砚染上的颜色。
　　陈周抬起头，望向宋砚书房所在的方向，目光似乎能穿透墙壁，看到里面那个掌控着一切的男人。他又想起宋柏耳垂上那枚刺眼的蓝宝石，在少年苍白的肌肤上，像是一个无声的宣告，一个独占的标记。
　　真是……有意思。
　　宋砚越是如此明显地标记所有权，越是证明宋柏在他心中的分量不一般。而宋柏那全然依赖、几乎失去自我的人格，更是将这种联系变得畸形又牢固。
　　但这世上，哪有绝对牢固的东西？


第94章 礼物
　　几天后，就是宋砚的生日。
　　宋柏为此已经悄悄准备了很久。
　　一个月前他过生日时，宋砚送了他一台当季最新款的摄像机，让他好好学习摄影。
　　那份礼物昂贵又贴心，让宋柏既开心又倍感压力——他该送什么给什么都不缺的哥哥？
　　他想了很久，名表、领带、袖扣……似乎没有一样能匹配宋砚的身份，也无法表达他心底那份隐秘而汹涌的情感。
　　而且，他的所有开销都来自宋砚给他的卡，任何消费记录对方都一清二楚。
　　用哥哥的钱给哥哥买礼物，总觉得隔了一层，不够真诚。
　　直到某天，他窝在沙发里刷手机，无意中看到一个视频，博主兴奋地展示着为男朋友亲手制作的生日蛋糕，虽然外形不算完美，但那份心意让对方感动不已。
　　宋柏眼睛一亮。
　　对，亲手做点什么。
　　哥哥什么都能买到，但买不到他的心意。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
　　宋砚生日前一天，确认哥哥会在公司待到很晚，宋柏一头扎进了厨房。他拒绝了想来帮忙的佣人，只留下自己对着网上找来的教程和一堆陌生的食材工具。
　　厨房里很快变得一片狼藉，台面上撒满了面粉，碗碟堆叠，宋柏白皙的脸颊上也蹭了好几道白痕，像只偷吃失败的小花猫。
　　他做得极其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虔诚。
　　搅拌面糊时手腕发酸，打发奶油时机器震得他手心发麻，他都咬牙忍着。
　　失败了两次，烤出的蛋糕胚要么塌陷要么焦糊，他看着垃圾桶里的“成果”，眼圈红了红，吸吸鼻子，又默默拿出新的材料重头再来。
　　第三次，终于成功了一个看起来还算蓬松的蛋糕胚。他小心翼翼地脱模，晾凉，然后开始最困难的抹奶油环节。
　　软滑的奶油根本不听使唤，抹刀在他手里比画笔还难操控。
　　他想裱花，挤出的形状却歪歪扭扭，想写个字，更是糊成一团。
　　忙活了半天，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最终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表面坑洼不平、奶油涂抹得厚薄不均、边缘甚至有些坍塌的……勉强能称之为蛋糕的东西。上面用果酱勉强挤出的“生日快乐”字样，也扭曲得几乎难以辨认。
　　看着这个“杰作”，宋柏有些沮丧地垮下了肩膀。
　　好像……比想象中难太多了。
　　哥哥看到这个，会喜欢吗？还是会觉得幼稚、上不了台面？
　　宋柏手忙脚乱地将那个歪歪扭扭的蛋糕装进定制的蛋糕盒里，系上丝带，小心地藏在客厅茶几下面。做完这一切，他听着自己过快的心跳，又看了一眼时间。
　　哥哥还没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快步上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除了这个礼物，宋柏还准备了一份大礼。
　　从衣柜最底层，他拿出了一个被藏得很好的快递包裹。
　　拆开包裹，里面是一套他偷偷网购的……小猫套装。
　　宋柏的脸瞬间烧了起来，连指尖都泛着粉色。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是哪里来的勇气下单的，大概是看到网上的评论说“男朋友一定会喜欢”，又或许是内心深处那种想要取悦宋砚、想要用更亲密特殊的方式表达心意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可是，除了那个笨拙的蛋糕，他想不到还有什么更能表达自己。
　　他的一切都是哥哥给的，他只有他自己。他想把自己也当成一份礼物，包装好，送给哥哥。
　　这个念头让他既羞涩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他不再犹豫，迅速脱掉身上的衣服，换上了那套小猫套装。冰凉的布料贴在皮肤上，激得他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他笨拙地戴上猫耳发箍。
　　做完这一切，宋柏几乎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
　　太……太奇怪了。
　　他扯了扯过短的裙摆，试图遮住更多，却是徒劳。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开门声——宋砚回来了！
　　宋柏浑身一僵，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慌乱地看了一眼房间，最终选择躲进了与主卧相连的、他自己的浴室里，关上门，只留下一道缝隙，能隐约听到外面的动静。
　　他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紧张得手心冒汗，等待着，也犹豫着。
　　楼下，宋砚脱下大衣，敏锐地察觉到家里过分安静，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一丝甜腻的奶油气息。他目光扫过客厅，最后落在茶几下那个略显突兀的蛋糕盒子上，又抬眼看向二楼紧闭的房门。
　　他缓步上楼，推开主卧的门，里面空无一人。他的视线转向那扇虚掩着的、通往宋柏房间和浴室的门。
　　“宋柏。”他沉声唤道，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你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