惺惺作态（近代现代）——朝卿尘

第33章 他根本没有选错人
　　他另一只手抬起，不是碰触宋柏，而是用指尖轻轻拂过宋柏唐装上那精致的盘扣，动作缓慢，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跟我去见奶奶。”
　　“我偏不！”
　　“宋柏——”
　　“你们在做什么？”
　　宋砚低沉冷冽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像一道冰锥瞬间刺破了后院凝滞的空气。
　　宋柏浑身一僵，猛地回头，看到宋砚不知何时站在廊下，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他们这边，更准确地说，是落在陈周依旧抵着宋柏的手臂上。
　　几乎是本能反应，宋柏用尽全力猛地推开了陈周，踉跄着朝宋砚跑去，像一只受惊后急于寻求庇护的雏鸟。他跑到宋砚身边，下意识就伸手抓住了宋砚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冰凉，还带着未散的颤抖。
　　“哥……”他仰起脸，声音里带着惊魂未定的委屈和后怕，眼圈微微泛红，那身刺眼的红衣此刻更衬得他脆弱不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告状，想说陈周欺负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敢。
　　他怕宋砚觉得他麻烦，怕宋砚嫌他只会惹事。
　　更怕……宋砚根本不在意。
　　陈周站在原地，看着宋柏几乎是惊慌失措地奔向宋砚，看着他那自然而然的依赖姿态，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暗。他整理了一下被宋柏甩开时弄皱的袖口，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对着宋砚道：“哥，没什么，只是和小柏说些事情。”
　　宋砚的目光从宋柏抓着他的手上掠过，那冰冷的触感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他并没有甩开。他的视线重新投向陈周，语气平淡无波：“说什么事情，需要靠得这么近？”
　　陈周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从容：“关于奶奶想见他的事，他有些抵触情绪，我正劝他。”
　　宋柏感觉到宋砚的手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他立刻更紧地抓住，心跳得飞快。他怕宋砚会觉得他不懂事，不念旧情。
　　“哥哥......”
　　宋砚的视线在陈周脸上停留片刻，又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紧张得几乎要缩起来的宋柏。少年穿着那身过于鲜艳的红色，脸色却苍白，抓着他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一种……近乎乞求的依赖。
　　“他不想去，就不用勉强。”宋砚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一锤定音的意味，“今天是除夕。”
　　这话是对陈周说的，语气不容置疑。
　　陈周眸光微闪，沉默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宋砚不再多言，他甚至没有再看陈周一眼，只是微微动了下被宋柏抓着的手，淡声道：“回去了。”
　　宋柏如蒙大赦，连忙点头，紧紧跟着宋砚的脚步，几乎是亦步亦趋地离开了后院。自始至终，他都没敢再回头看陈周一眼。
　　陈周独自站在后院，冬日的风吹过光秃的枝桠，带着萧瑟的寒意。他看着那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宋柏那身红衣在灰暗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刺目，像一团燃烧的、却注定无法温暖自己的火。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刚才被宋柏用力甩开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对方惊慌失措时的力道和温度。他眼底那丝晦暗渐渐沉淀下去，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宋砚带着宋柏回到客厅，宋母还在絮叨着拜年的事情。看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说完悄悄话了？快过来吃水果。”
　　宋砚“嗯”了一声，松开了手。
　　傍晚，宋宅更加热闹起来。不仅是宋砚父母，几位叔伯姑姑也带着家眷陆续到来。往年，宋柏作为备受宠爱的“小少爷”，总是人群的焦点。
　　可今年，气氛明显不同了。
　　他被安排在晚辈桌，位置不偏不倚，但周围那些曾经熟悉的堂兄弟姐妹们的目光，却带着一种陌生的审视和若有若无的疏离。真正的焦点，落在了坐在他对面、神色平静的陈周身上。
　　“阿周，尝尝这个，听说你以前在南方长大，应该喜欢清淡的。”一个堂姐热情地给陈周布菜，语气亲昵。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话题围绕着陈周过去的生活、现在的适应情况，言语间充满了对这位“失而复得”的真正二少爷的关切和好奇。
　　宋柏被无形地隔绝在这个圈子之外。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碗里精致的菜肴，味同嚼蜡。
　　他能感觉到那些偶尔扫过他的视线，带着怜悯、好奇，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对一个占了别人位置十八年“冒牌货”的轻蔑。
　　“小柏，”一个向来口无遮拦的堂哥像是刚注意到他的沉默，笑着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这桌的人都听见，“说起来，今年这感觉还挺奇妙的哈？以前都是围着你转，现在换主角了，你是不是有点不习惯？”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宋柏最敏感脆弱的地方。他脸色瞬间白了白，握着筷子的指节用力到泛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哥，你怎么说话的！”另一个稍微年长些的堂姐嗔怪地瞪了那堂哥一眼，但眼神里并没有多少真正的责备，反而带着一种看热闹的意味。
　　她转而看向宋柏，语气“温和”地补了一句：“小柏你别介意，他就是开玩笑。其实这样也挺好，你和阿周都是咱们家的孩子，以后多互相照应。”
　　宋柏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羞辱感和难堪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死死咬着口腔内侧的软肉，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没有当场失态。他恨不得立刻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就在这时，主位那边传来宋砚低沉的声音，他正与一位叔伯谈论着公司明年的一个项目，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然而，就在他说话的间隙，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晚辈桌，在宋柏那僵硬苍白的侧脸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随即，宋砚对侍立在一旁的管家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
　　没过多久，管家端着一盅特意炖好的燕窝粥，轻轻放在了宋柏面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说道：“柏少爷，大少爷吩咐厨房给您准备的，说您前几天身体不适，吃这个温补些。”
　　这一刻，桌上那些窃窃私语和若有若无的目光瞬间凝滞了。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包括宋柏自己。
　　他怔怔地看着面前那盅冒着热气的粥，又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主位。
　　宋砚已经收回了目光，继续与叔伯交谈，仿佛刚才的吩咐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这个小小的举动，在这个敏感的时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它无声地传递着一个信息——无论身份如何变化，宋柏依旧在宋砚的视线之内，甚至……享有某种程度的特殊关照。
　　那些原本带着轻蔑和排挤的目光，顿时变得复杂起来，多了几分惊疑不定的审视。
　　宋柏低下头，舀起一勺温热的粥送入口中，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远不及心底那骤然翻涌的复杂情绪。
　　委屈、难堪、还有一丝……因为这份意想不到的“维护”而产生的、微弱却真实的酸涩暖意。
　　他就知道，他根本没有选错人。


第34章 压岁钱是给听话孩子的，你听话吗？
　　饭后便是最热闹的时候，继位长辈都被安排上座，每个人都给发了红包，除了有人可以疏忽了宋柏。
　　“小柏，不好意思，三婶忘记你们家一共三个孩子了，还以为是之前的两个，抱歉啊，下次，下次一定给你补回来。”
　　宋柏露出礼貌的微笑：“不用了，三婶。”
　　“小柏真的变了，”三婶笑着同其他人讲，“之前都要闹上一闹。”
　　宋柏苦笑离开，兴致少了一大半。
　　守岁的环节冗长而喧闹。电视里播放着喜庆的晚会，麻将声、谈笑声、小孩的嬉闹声充斥着偌大的客厅。
　　宋柏安静地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看着被几位堂兄妹围住、神色依旧平静却俨然成为新中心的陈周，又看了看在主位沙发上与长辈交谈、气场强大的宋砚，感觉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时间缓缓流逝，接近午夜时，年纪小的孩子已经撑不住被带去睡觉，大人们也大多移步茶室或棋牌室，客厅里渐渐安静下来。
　　宋柏感到一阵倦意袭来，正准备起身回房，宋母却笑着招呼大家去庭院里放烟花，迎接新年。
　　众人簇拥着来到庭院。寒冷的夜风一吹，宋柏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拢紧了身上那件单薄的红色唐装。
　　佣人搬出了几箱大型的组合烟花，年轻一辈的男孩子们兴奋地围上去准备点燃。
　　宋砚和陈周也站在廊下看着。宋砚神色淡漠，陈周则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
　　烟花被点燃，引信滋滋作响。
　　“咻——嘭！”
　　第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在夜空中轰然绽开，瞬间照亮了每个人的脸庞。
　　紧接着，更多的烟花争先恐后地升空，绚丽的色彩铺满了整个夜幕，轰鸣声不绝于耳。
　　所有人都仰着头，发出惊叹和欢笑。
　　宋柏也仰望着天空，璀璨的光芒在他清澈的瞳孔中明明灭灭。在这一片震耳欲聋的喧闹和极致的光影盛宴中，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这盛大的繁华，这团聚的喜悦，仿佛都与他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看得见，却触摸不到。
　　烟花一簇接着一簇，将夜色渲染得如同白昼。
　　在又一波烟花同时升空、爆发出最耀眼的光芒时，宋柏忍不住侧过头，偷偷望向廊下那个身影。
　　宋砚站在那里，身姿挺拔，黑色的羊绒大衣衬得他肩宽腿长。漫天华彩在他身后绽放，却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深邃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欣赏烟花，又像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那冷峻的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遥远和不真实。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宋砚的目光倏地转了过来，精准地捕捉到了他偷看的眼神。
　　隔着喧闹的人群，隔着弥漫的硝烟，两人的目光在璀璨的夜空下短暂交汇。
　　宋柏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做了坏事被当场抓住，慌乱地想要移开视线，身体却僵住了。
　　宋砚看着他，眼神深沉如夜，里面没有惊讶，没有不悦，也没有任何温度。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烟花，看树木，看一件……属于他的物品。
　　那目光带着一种无形的穿透力，刺穿了震耳欲聋的喧嚣，直直落在宋柏心上。
　　就在这时，最后一波、也是最盛大的一丛烟花齐齐升空，在最高点轰然炸响，无数流火如星河倾泻，将整个庭院映照得亮如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