惺惺作态（近代现代）——朝卿尘

　　他的眼睛在黑暗里是亮的。
　　宋柏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你看什么？”宋柏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那你摸我。”他说。
　　宋柏愣了一下。
　　“什么？”
　　“那你摸我。”宋砚又说了一遍。
　　宋柏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一只被突然翻过来的乌龟，四肢在空中蹬了两下，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你说什么？”
　　“你不是说你是我主人吗？我不就是你的狗吗？”宋砚说，“你不想摸摸你的狗吗？”
　　这句话太有吸引力，宋柏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就已经上去了，但在触碰到的前一秒，又停了下来。
　　他盯着宋砚，盯着他的眼睛，想要透过那里看到什么。
　　心里莫名其妙一股不耐烦。
　　可能是因为宋砚明明脖子上还戴着他亲手扣上去的项圈，明明手机被他丢进了海里，明明被他下了药、拴了脚链、关了整整一个星期，明明从宋氏集团的副总裁变成了一个被囚禁在房车里的、连上厕所都要等人帮忙的人——但他说“你的狗”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任何宋柏想看到的东西。
　　没有卑微，没有讨好，没有低眉顺眼。
　　什么都没有。
　　那双眼睛是平的。平到宋柏觉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觉得自己花了那么大力气、做了那么多事情、费了那么多心思——全是白费的。
　　宋砚还是宋砚。
　　戴着项圈的宋砚，被拴住的宋砚，没有了手机、没有了公司、没有了自由、连站都站不稳的宋砚——他还是宋砚。
　　他没有变成狗。
　　宋柏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又蜷了一下。
　　宋砚抬眼看他：“怎么不摸了？”
　　“你让我摸我就摸啊？我可不摸不听话的狗，”宋柏收回手，觉得气不过，伸出脚踹了宋砚一下，“滚下去，谁允许你呆在床上了？”
　　他下巴微微抬着，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小狗需要上床吗？”
　　宋砚不知道哪里惹到他了，顺着下床，就势坐在床边的地上。
　　宋柏看着他背影，气得又给了一脚，力气不大，但宋砚的身体还是往前倾了一下。他一只手撑在地毯上，另一只手扶住了床沿，指节压进床单里，压出几道深深的褶子。
　　宋砚没有回头，就那么撑着，停了两秒，然后把手收回来，重新坐好。
　　“臭狗！”
　　宋柏的声音从身后砸过来，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到底是在生气还是在撒娇的劲儿。
　　“臭狗。”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小了一点，“臭狗臭狗臭狗。”
　　宋砚依旧没说话。
　　“你聋了？”宋柏说，“我叫你臭狗，你没听见？”
　　“听见了。”
　　“听见了你不说话？”
　　“说什么？”
　　“说——说你是臭狗。”
　　宋砚沉默了一秒。
　　“我是臭狗。”他说。
　　宋柏懵了一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把薄毯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看着宋砚的后脑勺，又生气又不知道在生谁的气，又得意又觉得这份得意来得莫名其妙。
　　“你当然是臭狗。”宋柏说，声音从薄毯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你从头到脚都是臭的。头发臭，耳朵臭，脖子臭，衣服臭，袜子臭，哪哪儿都臭。”
　　“嗯。”
　　“你嗯什么嗯？你不服？”
　　“服。”
　　宋柏把薄毯从脸上拉下来，露出整张脸，他盯着宋砚的后脑勺看了很久。
　　“宋砚，你现在这么服从我，是不是想着回国之后找机会偷偷溜出去？”
　　“你应该挺讨厌我的吧，从小骄纵，长大了又到处给你惹事，现在还伙同别人背后算计你，宋砚，你是不是现在特别想杀了我？”


第177章 小狗就该乖乖趴在地上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宋柏等了很久。
　　久到他的心跳从快到慢，从慢到闷，闷到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压得他有点喘不上气。他的手指在薄毯下面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
　　疼，但那种疼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还在等一个答案。
　　“宋砚。”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低到像是在叫一个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名字，“你说话。”
　　宋砚没有回头。
　　宋柏盯着宋砚的后脑勺。
　　那道项圈的边缘，皮革压出的那道浅浅的红印，那几根搭在皮革上的、有点长了的头发。他的目光从那些东西上一寸一寸地移过去，像一把很钝的刀在慢慢地、慢慢地割。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胸口的那团火越烧越旺，烧得他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
　　他真的好想，好想拿一把刀架在面前人的脖颈上。
　　只有死亡才能让人永存，让爱永存，让恨停留在此刻。
　　他的右手从薄毯下面伸出来，无声无息地滑进了裤袋里。
　　指尖碰到了那个东西。
　　没有按下去。
　　就那样按着，感受着那一点微微的凸起硌着他的指腹。
　　只要再用一点力——不用很多，真的不用很多，就像平时按电梯按钮那么大的力气就可以。
　　然后电流会从项圈的内侧涌出来，刺进宋砚的皮肤，刺进他的肌肉，刺进他的神经。
　　他会疼。
　　他会绷紧。
　　他会像之前那样攥住被单，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宋柏的拇指在按钮上轻轻颤了一下。
　　他想看他疼。
　　他想看他因为自己而疼。
　　他想在那张永远平静的、冷淡的、像一面没有风的湖的脸上，敲出一道裂纹。
　　一道只属于他的裂纹。
　　一道除了他没有人能看到的裂纹。
　　他的手指收紧了。
　　就在他要按下去的那一刻——
　　“宋柏。”
　　宋柏的手指停在按钮上。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点抖。
　　宋砚转过头。
　　“是呀。”他说。
　　“我特别想杀了你。”
　　“所以你得把我看好了。”
　　“别让我偷偷溜出去了。”
　　宋柏的手指停在按钮上，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良久，他笑了，将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平躺在床上，盯着房车顶看。
　　“放心，你要有了那心思，我会先杀了你，然后再以命抵命。”
　　“我要睡了，你不要趁着我睡着偷偷上床，小狗就该乖乖趴在地上。”
　　车厢里安静下来。
　　宋柏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但仔细听，那均匀里藏着一点不自然的停顿——每隔十几秒，他的呼吸会断一下，像是有人在睡梦中还绷着一根弦，不敢完全放松。
　　宋砚没有回头。
　　他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沿，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伸直。
　　车厢地板铺着灰色的地毯，厚实，柔软，但坐久了膝盖还是硌得疼。
　　项圈还戴在脖子上。
　　皮革贴着皮肤，温度已经被体温同化了，不凉也不暖，像一层多余的长出来的皮肤。金属扣硌在喉结左侧，随着每一次吞咽轻轻顶一下，提醒他那个东西还在。
　　他抬起手，手指搭在项圈边缘，摸到那道已经被磨得发红的压痕。
　　指腹从压痕上滑过去，一下，又一下。
　　不是想把项圈摘下来。
　　只是摸一摸。
　　确认它还在。
　　...
　　宋氏集团。
　　陈周坐在总裁办公室，面前的工作桌上还堆放着宋砚一些项目书，还有一张照片，是他从抽屉里找到的——小时候的宋柏，大概才五岁，被宋砚牵着，笑起来像小猫一样。
　　“啧”
　　他拿起照片仔细端详，然后沿着中间将两人撕开，将宋砚那边丢进了垃圾桶。
　　这时，有电话打来，是宋柏。
　　——
　　陈周赶到包厢的时候宋柏已经开始动筷了，见到他也只是让人坐下。
　　陈周看了眼四周，确定只有宋柏一人才找了一个离他较近的位置准备坐下。
　　“陈周，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没达到可以并肩的程度吧？”
　　坐下的动作一顿，陈周微微一笑，转身在宋柏对面坐下。
　　“你一个人出来，就不担心他会跑？”
　　“不是还有你给找的保镖吗？”
　　“就这么放心他？”
　　“啧，”宋柏不开心地放下筷子，看向陈周，“我约你出来可不是为了和你聊天的，合同呢？”
　　“我还没有拿到所有的，父亲现在还在派人寻找宋砚。”
　　“那你和我说你都办好了？你骗我？”
　　陈周看着宋柏那双骤然冷下来的眼睛，忽然笑了。
　　“我没骗你。”他说，从身旁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袋，放在转盘上，指尖一拨，文件袋顺着玻璃转盘的弧线滑到宋柏面前，“百分之三。剩下的百分之二，等宋砚正式从宋氏除名之后，我会转到你名下。”
　　宋柏没有伸手去拿那个文件袋。
　　“所以你今天约我出来，是想告诉我——你还没准备好？”
　　“我是想告诉你，”陈周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宋砚比你想象的更难对付。”
　　宋柏的筷子停在骨碟边缘，顿了一下。
　　“他已经失踪快两周了。”陈周继续说，“宋氏集团的股价跌了百分之十二，董事会那帮老头子急得跳脚，我爸已经派了三拨人去找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宋柏没有说话。
　　“意味着即使他不在，整个宋氏还是在围着他转。我坐在他的办公室里，用他的桌子，翻他的文件，接他的电话——但所有人走进那间办公室的第一句话都是，‘宋砚呢？’”
　　包厢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到窗外马路上的车声，远远的，像潮水一样，一阵一阵地涌过来，又退回去。
　　宋柏终于抬起头，看着陈周。
　　“所以你慌了。”他说。
　　“我没有慌。”
　　“你慌了。”宋柏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笃定，“你约我出来，不是为了给我合同，是为了确认宋砚还在我手上。你怕他跑了。你怕他回到宋氏。你怕你一觉醒来，发现这半个月你做的一切都是白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