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倦(近代现代)——乖乖柚

分类:2026

作者:乖乖柚
更新:2026-05-12 19:29:58

  沈倦这才推门而入,步伐从容,朝她微微颌首,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笑意,随后在她示意的位置上坐下。
  脊背挺直,双手规矩的放在膝上,连落座的动作都克制的几乎标准。
  “你好。”
  夏知微率先开口,声音不急不徐,“我叫夏知微。”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什么,却又很快自然的接了下去。
  “我曾经也有个孩子,”她的语气平静,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刻意煽情,“如果还活着,年纪大概和你差不了两岁。”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轻轻震了一下。
  沈倦脸上的淡漠微不可察的停滞了一瞬,
  那不是被冒犯的反应,而是一种猝不及防的失守。
  像是原本紧闭的门,被人轻轻敲了一下,却不是敲在门板上,而是敲在门锁最脆弱的地方。
  沈倦下意识地绷紧了肩背,指尖在膝上轻轻收紧,又很快放松,像是在努力维持某种体面,
  夏知微并没有追问,也没有解释那句话的用意,只是将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留出足够的空间与安全距离。
  “你不用急着说什么,”她温声道,“今天只是第一次见面,你能来,本身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沈倦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片刻后,才低声应道:“……嗯。”
  这一声很轻,却不再像方才那样疏离有度,更像是终于允许自己卸下了一点点防备。
  夏知微看在眼里,心中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她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并不是淡漠伤痛,
  恰恰相反,他只是痛的太久了,久到已经学会了如何在废墟之上,搭建出一座看起来完好无损无损的城。
  “沈倦,”她第一次完整的叫了他的名字,语调平稳而笃定,“在这里,你不需要表现的那么好。”
  她的目光温和,却直抵人心。
  “如果今天你什么也不想说,只是坐着,也没关系。”
  “我会一直陪着你,比任何人都坚定。”
  那一刻,沈倦的指尖微微发凉。
  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是终于在这间安静的诊室里,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地方。
  他没有立刻把自己关回去,
  桌上温热的白水早已凉透,夏知微轻轻关上屋内舒缓的音乐。
  .
  顾婉晴在沈倦离开后才推门进来,语气带着几分关切与感慨:“怎么样?我没说错吧?他是个可怜的孩子。”
  夏知微揉了揉鼻梁上被眼镜压出的红痕,淡淡回应:“正因为可怜,所以还有很多工作要做,要慢慢来。”
  “辛苦你啦~要不是他的情况特殊,我也不会专门来麻烦你!”
  屋内的空气里,仿佛只剩下多年的闺蜜之间特有的轻松与俏皮,两人笑闹,像回到了少女时代。
  夏知微望向顾晚清,笑着嗔怪:“我们之间,何必说这些。”
  顾婉清轻声感慨:“知微,如果你的那个孩子出生了,应该也会长成他这般模样吧?”
  话音未落,夏知微的表情瞬间凝滞。
  作为一个极难受孕,怀孕后又面临高风险的Beta,她几乎倾尽全力保住那来之不易的孩子,然而,造化弄人,在某个明亮的清晨剧痛席卷全身,她所有的期待与渴望,在瞬间化为虚无。
  她已很久没有触碰这段记忆,总以为时间足够长,就能慢慢淡去。
  可今天,看见站在门口那个笔挺的身影,那么相仿的年纪,历经创伤与苦痛,穿过荆棘站在了她的面前。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将她突兀的拉回那个平凡而痛彻的早晨,
  她失去了自己期待,而眼前,站着的,却是别人的期待。
  “不要轻易的放弃自己的生命,因为那是某人曾经拼死求来的结果。”
  心理治疗期间,沈倦与面前这位知性而温柔的心理医生,只交流了零星的片语,他几乎不记得那些克制而试探的话语。
  但临走前夏知微略带急切的这句话,却深深烙在心底。
  关于母亲,她知之甚少,吴伯在世时只会反复提醒他,母亲到底有多爱他,可如今时隔多年,这份记忆几乎被湮灭,他已全然忘却。
  真的存在过这样一份爱吗?可它不该存在于别人的话语里,
  他要真切的感受过,才能相信。
  .
  况野一边开车一边试探着打量着副驾上沈倦的状态,
  车祸之后,他便很少说话,像个沉默的玩偶。况野自认为对待沈倦很有耐心,只要他不愿意说话,他就安静的等。
  等到哪天,他愿意主动开口,愿意告诉他那天在疗养院发生了什么。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言语,而是情绪导致的躯体化症状和惊恐发作。
  况野发现沈倦的时候,他正蜷缩在母亲曾经住过的房间的大衣柜里,肩膀紧绷,手指因长时间攥紧而微微发白,胸口像被无形的重物压迫呼吸急促而紊乱,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
  双眼猩红,低低呢喃:“里里……里里……”
  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轻微的呜咽,他的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心跳急促的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的身体像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宣泄内心的恐惧,而理智无法介入,言语也被封锁。
  像是被下了蛊,梦魇般地沈倦,口中再也没有吐出,除了‘里里’以外的字眼。
  “这是一种投射性幻想和解离性心理防御机制,”夏知微平静的解释,语气中带着专业的淡然,“他通过将安全感和慰藉具象化为一个具体形象,来缓解极端创伤带来的情绪压迫。
  每一次呼唤‘里里’,都是他对安全和理解的渴望,化为实体的表现。”
  她的话在况野耳中落下,却像寒风般直抵心底,让人不寒而栗。

第85章 失序
  “夏医生,我们该怎么办?”況野压低声音,心中忐忑。
  “你先带他过来,”夏知微回答,神情依旧镇定,“我要先与他接触,观察和了解,才能制定针对性的治疗方案。”
  如今,第一次治疗结束,副驾上的沈倦却没有丝毫改变,
  表情淡漠,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第二次、第三次治疗结束,
  夏知微那边始终收效甚微,況野感觉到自己的耐心快要被耗尽。
  沈倦才终于对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我想去见见我母亲。”
  他的目光真诚恳切,目光中终于有了况野的倒影。
  “可以拜托你送我过去吗?”
  迈巴赫疾驰,随后在僻静的路边停下,没有在城郊的墓地立碑,而是在海城周边最大的桦树林里支起的简陋木碑。
  林蔚然很早的时候就为自己挑好了墓地,吴伯每次带沈倦来扫墓的时候,都会讲述这件事。
  “你看她,从来不知道避讳的,谁会自己挑好墓地,还给自己刻好墓碑,这也太不吉利了。”
  每每说到这里,吴伯总是忍不住抹一把眼泪。
  确实很不吉利,可是也证明了自己的母亲从来都是无惧无畏的,她活得随性洒脱,可偏偏为了生他丢了一条性命,
  .
  天空飘着小雨,沈倦拒绝了況野递过来的伞,独自一人走到碑前。
  将向日葵花束摆在碑前。沈倦脑海中罕见的闪回了许多回忆。
  “吴伯,碑是木板的,时间久了不就腐朽坏掉了?”
  “小少爷啊,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
  ……
  “吴伯,我们这次带的向日葵里面有瓜子哎!”
  “你母亲生前还跟我说,这样就可以在她墓前边嗑瓜子边唠她生前的那些事了。”
  “不用这么麻烦了,我下次直接提一大兜来就好了,哈哈哈哈~”
  “你这个调皮的小鬼~”
  ……
  “吴伯,为什么父亲很少来看母亲?”
  “老爷……他工作太忙了,很多事情要处理。”
  ……
  “他不爱你,也不爱我。”
  沈倦的目光落在木板上已经开始有些淡化的碑文上,声音平静。
  可明明是最平静的陈述,却牵动了沈倦隐忍许久的情绪。
  “所以,母亲,你能告诉我,你爱我吗?”
  “只要你是爱我的,什么都不重要了,所以,你能告诉我吗?只要你给我哪怕一点点暗示……”
  大颗泪水猝不及防地砸落在泥土中,混在稀碎的落雨里。
  “我不想要活在揣测里了,爱就应该是坚定的,所以你告诉我好不好!”
  “这世上,总要有人爱我的,不是吗?”
  泪水如珠串般一颗接一颗跌落,況野站在不远处,目光始终落在沈倦身上。
  他看着他笔挺地站在碑前,湿润的雨点将他的发丝浸湿,大衣上也沾满细碎如绒毛的雨点。
  双肩微微颤动,背影孤独而痛楚,
  他忍不住想要靠近,为他撑起一片遮蔽风雨的天地,
  可是他知道,如今的风雨本该沈倦自己面对。
  耳边是风吹过桦树林的哗哗声,清脆如玲,却带着一丝刺骨的寒意。
  沈倦闭上眼,试图借寒风让自己冷静,驱散脑海中那些荒唐又虚妄的念头,
  人死不能复生,他竟站在这里对着一抨黄土提出质问。
  就算真的存在爱,又能改变什么呢?
  他轻轻笑了,笑自己荒唐,也笑自己可怜,
  然而在睁开眼的时候,原本细密的雨点突然稀疏,厚重的乌云仿佛被无形的手扯开,天空透出一抹明亮的光,破云而出的阳光直直洒在那座简陋的墓碑上。
  寒风突然褪去,雨水不再飘落,世界仿佛在一瞬间静止,
  沈倦愣住了,先是诧异,目光扫向天空和木碑,心中升起一丝难以言说的震撼,
  温度轻轻落在他得肩头与发梢,柔和而暖意满溢,他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却又不自觉的伸手去感受这股温度。
  “是你吗?母亲?”他轻声呢喃,声音中带着颤抖,仿佛在向那抹光呼唤,
  然而,下一刻身体却像突然失去了支撑。
  长久的寒风与情绪的爆发,让他的体力彻底透支,双膝一软,整个人向后倾去,
  況野反应迅速,一个箭步上前将他稳稳接住。沈倦的额头贴上了他的肩膀,呼吸幽微,手臂无力的搭在况野的胸前,仿佛一根羽毛。
  “阿倦!阿倦!”況野低声喊着,焦急又担忧。
  他的双臂牢牢环住沈倦,沈倦感受到被衬托的重量,却仍微微颤抖,眼皮沉重的几乎合不上。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