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骨(近代现代)——过期酒

分类:2026

作者:过期酒
更新:2026-05-05 21:15:18

  杨渊那段时间很少回家,其实并不清楚荣飞到底在这段关系里花了多少钱,只是印象中总听母亲聊起这个男人对她很好,舍得花钱,所以后来她咬咬牙,把家里的存款都给了他,以为荣飞能帮她再多赚一笔,将来好给杨渊买新房。
  只是没想到,那些钱大部分是荣叶舟拿命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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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渊摆弄着手机,离开医院前他和Kim互留了联系方式,意外的是Kim竟然有国内手机号,还注册过微信,她说那是曾经一个华人客人帮她办的,她曾经短暂跟着那个人过了一段好日子。
  荣叶舟所说的那些东西,杨渊都有印象。
  笔记本电脑是荣飞当年自作主张送给他的研究生毕业礼物,说实话选得很一般,性能、外观,都没什么可取之处,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杨渊自己的电脑用着顺手,并没有要换新的意思,但架不住荣飞热情过头,非要他拿着,杨渊也就收下,偶尔当个备用机。
  再往前,本科毕业时,杨渊收到过一台手机,是市面上流行的最新型号,他拿来用了,那时荣飞的斑斑劣迹还未暴露,杨渊也有意和他处好关系。
  后来那人行径愈发不靠谱,再买来的也不过是一些吃喝用品,有时是印着泰文的特产,杨渊不常回家,没关注太多,倒是听母亲提起过,荣飞有一次离开很久,回来时给她买了一套黄金饰品,但这年头已经不太有人出门佩戴这样的贵重首饰,因而一直放在家里当收藏。
  “小渊,你怎么打算?”
  一直没出声的赵观南终于开口:“这事你也别太往心里去,那孩子过得再惨,也不是你造成的,他老子恶有恶报,又没跟阿姨领证,你们两家现在各走各的路,井水不犯河水。”
  “对,小南说得对。”高海在一旁帮腔,“反正我看他也不领你的情,你何必上赶着给人当哥,咱们玩两天回家算了。”
  杨渊没说话。
  “你真要管他?让他回国上学?”
  高海忍不住劝,“你又不是他亲哥!再说亲哥也犯不上干这种……”
  “我得管他。”
  杨渊只说:“我得管他,我要不知道也就算了,我知道了,就不能再袖手旁观。”
  高海仍是不解,拉着赵观南要再劝,赵观南沉默片刻,没再多话。
  杨渊看他们两个一眼,叹口气,“我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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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渊冲过澡,在酒店沙发上歇了会儿,心绪始终难以平复。
  他去隔壁敲赵观南的房门,那人果然嫌热,没跟高海他们一起出门,正躲在房间里看电视,见杨渊过来,也很了然,“喝点什么?”
  “不用。”
  杨渊瘫坐在沙发上,“小南,我可能是疯了。”
  “我看你也是。”
  赵观南给他拿了瓶冰可乐,在他身边坐下,“来之前我还纳闷,你这么惜时如金的人,怎么舍得跟我们来泰国玩这么些天,合着你是来支教的,怎么,不顺利?”
  “……本来还可以。”
  杨渊看他一眼,埋怨的话到底没说出口,谎言毕竟是谎言,总有戳破的一天,看荣叶舟那样子,就算换一种更温和的方式告诉他真相,结果恐怕也不会比现在好多少。
  赵观南笑笑,问他:“你就对那孩子那么上心?不像你。”
  “我也不知道。”
  杨渊苦笑,“就是一直很牵挂他,之前还脑袋一热跑去G市找他,结果那时候人已经走了,估计已经回来泰国,就是你找我去小海店里喝酒的前一天,当时真觉得自己有病。”
  “那你是挺有病的。”
  赵观南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会儿,“小渊,你是不是——”
  “什么?”
  “没什么。”
  赵观南换了个话题,“那小孩在你心里有什么特别?”
  “他……挺真实的。”
  杨渊轻轻摩挲可乐罐上的水珠,“小南,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当年那事过后,有一次咱们喝酒,我跟你说,我有时候觉得这世界特不真实。”
  “嗯,记得。”
  赵观南点头,“你从那时候开始变成怀疑论者,质疑世界上的一切。”
  “可小舟让我觉得不一样。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踏实。”
  杨渊看着他,“你能明白吗?他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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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渊和赵观南从小就是邻居。
  那时大家住的多是单位分房,一栋楼里上下左右都是熟人,杨渊家的房子就是在杨忠学拿到博士学位以后留校任教,学校给分配的。
  八十几平的两房一厅,在那个年代已经相当不错。
  他们家楼上住着派出所所长,楼下住着银行副行长,一楼是A师大一对退休老教师,时常有已毕业的学生回来拜访,小院里常年热热闹闹。
  隔壁原本空着,后来搬进一家三口,一问才知道,男主人是政府公职人员,因腿脚不便,申请换了个离单位近的住处——小区五百米开外就是当地政府大楼,当然,现在已是旧址。
  他们家也是个男孩,年纪和杨渊相仿,因搬家也转了学,巧的是和杨渊同校。
  两人因此成了玩伴,颇为脾气相投,杨渊因从小受父亲熏陶,接触太多文学,十分早慧,与同龄人难有共同语言,赵观南却能跟他聊到一起去。
  大抵是因赵观南的母亲曲彦秋是名艺术工作者——当地京剧院的台柱子,拿手好戏是一本翁偶虹先生的《锁麟囊》。
  杨渊和赵观南一路从小学同学做到高中同学,上学放学形影不离,那时赵观南父母工作繁忙,父亲常到杨城下属的乡镇视察出差,母亲则随剧团天南海北地演出,因而赵观南不得不常去杨渊家里蹭饭,杨忠学喜欢在饭桌上给两个小男孩讲故事,从《悲惨世界》讲到《老人与海》,从《俄狄浦斯王》讲到《哈姆雷特》,杨渊听得耳朵起茧,倒是赵观南总眼睛亮晶晶的,对杨忠学满脸崇拜。
  冯秀岚那时还很青春漂亮,她厨艺不如丈夫,但针线活儿算得一绝,有时两个孩子体育课上玩得灰头土脸跑回来,衣服裤子难免破洞,她就摆出一长排五颜六色的线,问他们想补个什么花样。
  一切都欣欣向荣——祖国发展日新月异,经济水平稳步攀升,杨渊和赵观南也开始在放学路上听MP3,讨论市面上最火爆的流行歌手,家里买了DVD播放器,他们开始看《英雄本色》,也看《蜡笔小新》,杨渊家里是最先安装台式电脑的——为了方便杨忠学工作。
  那东西对所有青春期的小孩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在杨忠学不在家的周末,杨渊拉着赵观南,两人能在电脑前玩一整个下午的扫雷和蜘蛛纸牌。
  后来听说赵观南父亲的办公室也装了电脑——更高级的那种,屏幕扁扁的,大大的,不像杨渊家里这样像个笨重的大脑袋,据说画面也更漂亮,色彩鲜艳,还有外放音响。
  两人相约在周末时去赵父的办公室偷偷玩电脑——那个时候男孩子们开始玩《红色警戒》,杨渊和赵观南一路都在讨论到底应该先防守还是先进攻,应该先造坦克还是防空炮——盛夏午后,他们兴奋极了,额头都挂着汗珠。
  然后他们在长长的、安静的走廊里停下脚步。
  一阵阵隐约传出的怪异声响,让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
  是女人的声音——偶尔也有男人,他们谁也说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声音,似乎痛苦,又似乎愉悦,女人娇柔妩媚的嗓音婉转得像是百灵鸟在唱歌,而男人——男人悠长的尾调混着窗外蝉鸣,模模糊糊融进金灿灿的日光。
  杨渊挂着满头汗珠听了一会儿,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
  他微微脸红起来——其实有一次在家里,他不小心听到过类似的声音——晚自习发现有练习册忘在家里,杨渊临时回来拿,看见父母卧室房门紧闭,里面传出令他陌生的音调,当时他莫名觉得心跳加快,练习册也忘记拿,面红耳赤匆匆离开。
  眼下——杨渊拉拉赵观南的胳膊,想说他们还是走吧,可刚要开口猛然想起——曲彦秋,赵观南的母亲,上星期随剧团南下演出,还要好多天才能回来。
  那房间里是……谁?
  杨渊在下一秒敏锐察觉到自己此刻处境的尴尬,他看向赵观南,打算拉着人离开,可赵观南却面色苍白地拂开他的手。
  那人挺拔的身姿有微不可查的颤抖,杨渊只看见他安静地、慢慢地走过去,将沉重的实木大门轻轻推开一条缝隙——男女混杂的呻吟声立刻清晰传了出来。
  他看见赵观南浑身僵直立在原地,全身皮肤惨白一片,好像连夏日最明亮的阳光都晒不暖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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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件事过后,两人默契地疏远了彼此。
  秘密可以在人与人之间建立稳固链接,同样也可以轻而易举摧毁一段亲密关系。
  杨渊后来猜到那天发生了什么,但他无人可以倾诉,更不打算跟任何人说,高一过后高二要分文理班,学业一下繁重起来,杨渊埋头苦学,逼自己忘记那个荒唐的午后。
  再之后,高三上学期开学前夕,杨忠学在学校里突发呼吸衰竭,连遗言也没来得及留下,就一命呜呼,撒手人寰。
  整个家庭分崩离析,杨渊手足无措,他在这时候开始怀念从前和赵观南谈天说地的日子,曾经他们也无忧无虑,但现在命运推搡着他们不断向前,成长通常进度缓慢,而后在生命中的某一时刻,像是突然按下倍速键,连滚带爬向前。
  那段时间赵观南家里经常爆发出歇斯底里的争吵,杨渊去找过他几次,人都不在家,说是去姥姥家暂住了。
  后来赵观南一家搬离了那栋小楼,没过多久,杨渊家也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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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言风语传得很快,但内容乏善可陈。
  无非男人做了高官就会变坏,有钱也会变坏,家里有天仙一样的白玫瑰老婆,还要去外面招惹性感妩媚的红玫瑰。
  赵部长平日清正廉洁,政绩斐然,心系群众,数年来平步青云,不知道多少次被登报表彰,他也的确两袖清风,杨渊记得小时候刚流行起穿洋牌子时,家里条件还不错的孩子几乎人人一双阿迪耐克,赵观南也想要,他父亲却不准,说价格太贵,穿出去招摇。
  可又或许生而为人,谁也摆脱不了基因里印刻的劣根性,赵部长不贪财不弄权,唯独将名声坏在女人身上,也可理解,人有七情六欲,不贪这个,就要那个,总归要图点什么。
  但彼时尚且年少的杨渊和赵观南都理解不了。
  杨渊很长一段时间里开始质疑一切——尤其当他父亲去世后,没多久,母亲另寻新欢——杨渊心里也曾对赵部长所作所为感到不齿,难免将自己的父母恩爱与之对比,他对于生活所有的幸福幻想都寄托在他自己的家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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