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骨(近代现代)——过期酒

分类:2026

作者:过期酒
更新:2026-05-05 21:15:18

  Kim站在晚风里静静地听,不知怎么,她此刻的神情显得有些动人。
  她对杨渊笑道:【读书,要读到什么程度才算读完?之后呢?】
  “至少要高中毕业,之后读本科,大专或是技校都可以,我不否认有些人凭借低学历也能获得很好的工作,但那样毕竟是少数,何况中国人口太多了。”
  杨渊说到这里,欲言又止,片刻后还是边说边笑:“我觉得……学历就像一个人的内裤一样吧,当然不必逢人就拿出来展示,出门在外,偶尔也可以不穿,但需要穿的时候,不能真的没有。”
  不知道翻译软件把这番话翻成了什么,总之Kim听后开怀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
  不知不觉,两人已走到贫民窟附近,深更半夜,竟然还有不少小孩子在外面乱跑,杨渊看见他们手里抱着许多装食物的袋子,多是汉堡炸鸡烤串一类的,垫着几层塑料纸和油纸,就那么铺在地上,几个孩子围在一起分食。
  大概都是附近小摊或餐厅卖不完丢掉的厨余,甚至是从垃圾桶里捡回的客人吃剩的残羹冷炙。
  杨渊已经见过不少次类似的场景,内心复杂,出于礼貌,移开目光。
  Kim看他这样,反而停下脚步,指着其中一个也就六七岁的光屁股小孩说:【你看见了吗,这样的孩子,这里有很多。小船也是这样长大的,这里的每一个孩子都是小船,或者,小船也可以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从前没有人带他走,他就和这里的所有人一样,稀里糊涂地长大了。】
  杨渊垂眸看手机上慢慢翻出的文字,抿起嘴唇。
  【如果你真的能带他走,他就会变得和我们不一样。】
  Kim的声音变得莫名温柔起来,【他会从‘我们’变成‘你们’,也许会活得更开心,那样很好,我会替他高兴。可是,你不要骗他。】
  “我没骗他。”
  杨渊立刻反驳,而后忽然想起医院里那一遭,拧拧眉,有些艰难地解释道:“我不是故意骗他,实在是没办法,不那样说,他不肯来见我。”
  【骗就是骗嘛。】
  Kim柔柔地对他笑,【对你们这样的人来说,骗一骗没什么大不了,因为你们本钱好多,就算被骗也无所谓啦。可是我们这样的人呢,什么都没有,一旦被人骗了,很容易就一无所有呀。就像我,好多年以前相信过一个男人,放弃一切跟着他走了,结果差一点被卖到缅甸去当狗!你说吓不吓人?我又没见过什么世面,英文也不会讲,差一点死在海里呀。】
  她语气漫不经心,却说出这样悚然的经历,简直和荣叶舟在拳场时说‘死不了’那样子如出一辙。
  【我妈妈也是被我爸给骗了,我爸爸有五个老婆,却骗我妈妈说只有三个!后来又骗我妈妈说,生小孩有什么难,大家还不是一样生!结果没有人送她去医院,把我生下来,她就死掉啦。你说,我们这样的人,是不是很害怕被骗?】
  杨渊无言以对。
  Kim拍拍他的肩膀,【帅哥,我看得出你是个好人,但男人是一个很容易就变坏的物种,所以我要警告你,要带走小船,就要一辈子对他好,否则,如果你哪天伤害他,他真的会打死你,不要到时候又哭又叫喊委屈哦。他很能打的,而且他可不是会叫自己受委屈的那种人!】


第28章 都不要了
  杨渊想了一下自己有一天可能会被荣叶舟活活打死的画面,竟然忍不住笑了一下。
  两人穿过那些七拐八拐的狭窄通道,在荣叶舟家门口站定,Kim掏出钥匙,问他:“你进去?”
  “我不进,你问他要不要见我,我不勉强他。”杨渊摇头。
  于是Kim耸耸肩,大概对他这种过于绅士的行为表示不解,径自推门走了进去。
  杨渊站在外面,听见里面传出泰语交谈,荣叶舟声音很低,大概是身体很不舒服,显得前所未有的虚弱,不知Kim说了句什么,荣叶舟沉默许久,片刻后传来脚步声。
  Kim从门后探出头来,用手指了指身后,意思是让他进去。
  -
  房间里很昏暗,那颗之前就昏暗的灯泡发出的亮光好像更微弱了,摆设和之前没什么分别,荣叶舟侧躺在床上,面朝大门,杨渊走到床边,忽然觉得心脏难受得厉害。
  借着暗光,他看见荣叶舟面部因被打而肿胀起来,一边眼眶高高肿着,浑身上下青青紫紫,这小孩几乎奄奄一息地缩在床上,看见杨渊过来,连赶他出去的力气都没有,只徒劳地后退,将后背死死抵在墙上。
  杨渊在床边蹲下来。
  “小舟,对不起。”
  他看他的眼睛,“我承认我骗了你,没有人偷我的手机和钱包,是我想见你,所以撒谎骗你,让你白为我担心,我辜负了你的信任,对不起。”
  荣叶舟目光颤了颤,一言不发地闭上眼。
  “你愿意原谅我吗?”
  “……不。”荣叶舟沙哑地开口,“你走。”
  “好,不原谅就不原谅。”杨渊没走,垂头思索片刻,又问他:“那你还愿意跟我做朋友吗。”
  “……”
  “不愿意?”杨渊看着他,疲倦地笑了笑,“那哥哥呢?还认我这个哥吗。”
  荣叶舟紧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都不要了,行。”
  杨渊看他,叹气,替他给自己一锤定音,“那你好好养病,别跟自己过不去,该吃药吃药,定期去医院复查。”
  说着起身,“我会让Kim带你去医院,你听话。”
  他走出两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虚弱沙哑的声音:“你去哪。”
  “什么?”杨渊猛地回身。
  “你要走了吗。”
  荣叶舟缩在床角,平静地看着他,“再也不回来了。”
  “朋友不做,哥也不认,又不原谅我,我赖在这儿干什么?等着挨你打?”
  杨渊声音放得很轻,“不讨你嫌,我走了。”
  “你走,我恨你。”荣叶舟吸吸鼻子,把脸缩进毯子里,像在自我提醒,“我恨你。”
  杨渊又在原地站了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一走,Kim也跟着离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贫民窟这片区域,杨渊忽然问她:“附近哪里有商店?”
  “买什么呀?”
  “日常用品,电风扇、冰箱这些。”
  Kim狐疑地重复了几遍,确认杨渊真要买这些东西,想了想,带他往另一个方向走,走出几步,恍然大悟地一拍脑袋:“关门啦!”边说边举起手机给他看时间,“好晚!”
  杨渊这才跟着回过神来。
  也是,都凌晨了,哪家店还开着,他这两天被折腾得神思不清,脑袋都糊涂了。
  于是和Kim约了第二天见面,打了辆深夜的士,先送Kim回家,自己再回酒店。
  刷卡进门,已经凌晨三点多。
  洗过澡后仍然没有睡意,杨渊捧着手机查看自己几张卡里的余额,调出备忘录算家中每月花销,其实倒也算不得拮据,没有房贷车贷,日常吃喝花不了什么钱,他平常工作起来忙得昏天黑地,有时连教师食堂都懒得去,回宿舍泡碗面就边吃边继续搓论文,讲师工资比不上老教师,但林林总总的补贴算下来,每月也挺富余。
  荣飞出事之前,杨渊原本考虑着添台车——母亲和小姨都没驾照,说是要找时间去考下来,但迟迟没提上日程,年纪大了难免有点小毛病,家里有车出行方便。
  但现在车是买不上了。
  杨渊盘算了半天,觉得多养个孩子在经济上没那么困难,高海在A师大校外那套房子他知道,当年装修时他还帮忙去验收过几次,按市价每月也就两千多块,负担得起。
  最大的问题是家里,母亲要是知道他把荣叶舟带回去,恐怕会坚决反对。
  但杨渊决定了的事从不改变,他把手机一扔,关了灯,在黑暗里长出一口气。
  很奇怪,过往人生里杨渊从不惧怕孤独,甚至很多时候都享受孤独。
  可现如今,在曼谷此刻寂静的夜晚,他竟也会冒出这样的念头来——要是身边有人陪着就好了——要是那个人是荣叶舟。
  -
  第二天清晨,高海他们跟着阿秋出门,说是要去大王宫。杨渊前一晚没睡好,留在酒店补觉,再睁眼时已经下午,他起床洗漱,和Kim约了见面地点,匆匆出门打车前往。
  Kim今天倒有些不修边幅,没穿那些热辣装束,只一件背心配沙滩短裤,还骑了辆电动三轮,素面朝天,很有生气。
  杨渊坐她的三轮前往商店,大概好久都碰不见他这样的大客户,店老板十分热情,但奈何小店进货途径十分有限,杨渊挑挑拣拣许久,最终买下不太满意的二手小冰柜、二手电风扇、二手电磁炉,以及新的灯泡、插线板等杂物若干。
  东西都堆在Kim的小三轮上,杨渊跟她轮流推车,路过卖小吃的路边摊,Kim眼巴巴看他,杨渊无奈笑笑,示意她去点单,掏出钱包。
  扫了眼,觉得大多数食物香料太重,不适合胃出血患者吃,于是叫老板做了一碗清汤粉面之类的东西,打包带去给荣叶舟。
  Kim端着一杯肉串,边吃边开心地哼歌。
  杨渊偶尔看她一眼,心绪复杂,再抬头看前方路时,竟晃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融入了这片土地,对什么都不再觉得惊讶。
  果然,人的适应能力,有些时候超出自己的想象。
  两人一路磕磕绊绊把一车东西运到荣叶舟家门口,Kim大呼小叫地搬运,面色痛苦,用泰语向荣叶舟叽里咕噜地抱怨,荣叶舟大概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有吃过东西,Kim进门时他还维持着昨晚那个姿势躺在床上,此刻撑起上半身坐着,愕然看着一袋袋东西被丢到眼前。
  杨渊拿着个新灯泡进来,看他一眼,默不作声地拖过凳子,踩上去换灯泡。
  这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就是这盏灯,杨渊三两下换上新灯泡,一拉绳子,明亮得有些刺眼的白炽灯光就洒落满室,三人齐齐嘶了一声,抬手挡住眼睛。
  简直有一种重见天日的感觉。
  杨渊转头去看荣叶舟,这才看清他满头满脸都还带着没洗干净的血污,想来住院那晚护士也没来得及帮他清理,遂又叹口气,拿着新买的盆到门口水池边接水,把新毛巾丢进去,然后端着盆走到床边。
  “有没有力气?”
  他坐到床边,不管荣叶舟又抗拒地往角落里缩了缩,“自己擦还是我擦?脸上身上都是血,出门吓死人。”
  拧好的毛巾递到面前,荣叶舟冷漠地看他,又看Kim,眼神里有质问的意思,Kim怪叫一声,做了个鬼脸,转身摔门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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