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骨(近代现代)——过期酒

分类:2026

作者:过期酒
更新:2026-05-05 21:15:18

  “自己擦吧,我去给你装风扇。”
  杨渊把毛巾往他手里一塞,起身去捣鼓那些电器。
  还好房间里几个插电口是好用的,杨渊连好插线板,把冰柜电扇电磁炉全都挑了合适的位置摆放好,按下电扇开关,那台老旧风扇就晃晃悠悠地转了起来。
  杨渊还颇为怀念地研究了一下风扇上那几个按钮——类似款式他小时候家里也用过,有的按钮用来控制风速,有的用来控制转向,摆弄着,许多幼时记忆也一并涌了出来。
  那时候父亲还健在。
  假若……假若母亲坚决反对自己带荣叶舟回去,那他一意孤行,算不算大逆不道?
  正出神想着,听见脚步声,抬眼一看,荣叶舟端着盆下床,正要经过他身边,杨渊一把拉住他,接过水盆,“你回去躺着,别拿胃出血不当回事,严重了真会死人。”
  荣叶舟被他强势的动作惊得一愣,新灯泡的光线太亮了,让他觉得自己像只在黑暗里蜗居了太多年的虫子,眼下格外见不得光。
  杨渊把盆里的水倒了,接盆新的,把毛巾按进去投了两下,拧干,铺到自己脸上狠狠搓了两把。
  作息一向规律,结果到泰国这几天却天天昼夜颠倒,情绪上起伏又大,杨渊觉得自己其实有点水土不服,毕竟从小到大都在北方生活,忽然一下到热带国家,住宿条件又不大好,身体不舒服也正常。
  他想着待会儿回酒店得买点感冒药备着,又想起最初高海买机票的时候是连带着返程票一起买好的,什么时候走来着?
  好像也没几天了。
  荣叶舟就呆呆站在原地,看杨渊把他刚刚用过的,沾了很多血污的毛巾铺在脸上,没有一点点嫌弃。
  电风扇吱嘎吱嘎地响,风吹过来,其实很舒服,可荣叶舟心里却难受得无法忽视,他脸色惨白地盯着杨渊,想赶他走,想把这些东西都一股脑丢出门去,他想把这间屋子变回原本的样子,他感到陌生、恐惧,他想钻回自己那个洞里,可洞口被这个叫杨渊的人越挖越大,外面的世界太亮太亮了,可他不想晒太阳。
  “给你买了碗清汤面,能吃的话吃一点,不能吃千万别勉强。”
  杨渊两下擦完脸,动作利落地收拾好一堆杂物,边收拾边对荣叶舟嘱咐:“这边实在没有冰箱卖,买了台二手冰柜,有剩饭就冻在里面,吃的时候用电磁炉热一下,坏了的食物不要吃,晚上睡觉开风扇,买都买了别不舍得用,那边柜子里有除菌皂和酒精,还给你买了蟑螂药和蚊香,买了就用,否则都是浪费钱。”
  “我不要。”荣叶舟突兀地拒绝他。
  “不要拉倒,不要自己找地方扔,我不管。”
  杨渊看他一眼,表情有点严肃,“没跟你开玩笑,病好之前不能打拳,你会死。死了就没法儿恨我了,我劝你珍惜生命,这样还能多恨我两天。”
  荣叶舟显然没有思考过这样的问题,被杨渊一番话说得愣住了。
  杨渊看看他,又想起高海那个荒谬的实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小舟。”
  他走过去,试探着伸出手去握荣叶舟的手腕。
  荣叶舟抖了一下,却没挣脱。
  杨渊顺势垂眸看那只手——打拳的手,骨节硬而粗壮,甚至有微微变形,应该有哪根手指是断过的吧?无论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十七岁孩子的手。
  几乎所有的指关节都有擦伤,星星点点的淤青遍布皮肤,新伤叠旧伤,大大小小的结痂像颜色另类的刺青,摸着凹凸不平。
  荣叶舟掌心温热,手指僵硬,无法动作,任凭杨渊摆弄。
  片刻后,那只手翻转方向,五根修长的手指慢慢插进他的指间——而后轻轻屈起,握住,两只手十指相扣,触感陌生而又缠绵。
  荣叶舟僵直立在原地,感觉到自己心脏跳得失去节奏。
  他忽然想说点什么,但杨渊却先他一步笑了起来,那人笑得很复杂,好像既高兴又难过。
  而后杨渊放开他,那一瞬间荣叶舟觉得怅然若失,杨渊说让他好好养病,然后转身开门走了。
  -
  《荣叶舟日记》
  7.18 晴
  杨渊的手很漂亮,我的手很难看。
  我恨你。
  我也好想你。


第29章 好恨他
  脱离正轨的曼谷之行就此落下帷幕。
  杨渊回酒店歇了一天,第二天按照原计划,由阿秋带领着大家转去清迈,再之后是芭提雅,去的景点都是网上最热门的,放眼望去全是国人,几乎连导游都不需要,问路随手抓一个人都说中文。
  高海来一趟泰国少说胖了四五斤,脸肉眼可见地圆了起来,赵观南脖子上挂着相机,拍一张就笑话他一次:“哎,小海,收收下巴,都拍出双层了。”
  高海隔着老远冲他吼:“你大爷的拍个照片屁话这么多!”
  拍完高海,又要给杨渊拍,杨渊一向不大喜欢拍照,但架不住其他人起哄,说什么来都来了,还有说大过年的,硬是把他推到椰子树下面拍了两张。
  赵观南从相机后面探出脑袋:“杨老师,你跟小海匀匀就好了,你这出趟门还给玩瘦了。”
  “都成罪人了,能不瘦吗。”
  杨渊还有心思开玩笑,“来的时候是堂堂正正人民教师,现在成遭人恨的大混蛋了。”
  “别这么说自己!”
  高海转眼间买了个椰子,抱在手里咕咚咕咚喝,“那我还说你也是受害者呢,妈的谁知道那老东西的钱都是这么来的啊,这么着,杨老师,孩子你要是真想带回国,我看他脱离学校这么多年了,未必还能静得下心学习,送去学门手艺,修车啊电工啊跑出租啊,哪个都比在这鬼地方打拳玩命强。”
  赵观南笑问:“你杨老师能同意他弟干这个?杨老师心里什么事儿都没有上学重要。”
  杨渊捶他一拳,“别阴阳怪气。”
  “昨天去怎么样?还那个态度?”赵观南转头问杨渊。
  “没管,东西送到就走了。”杨渊插着兜看景,眉头微微压着,显得很凝重,“我也不是什么圣人,他要真不愿意,我也不能把人绑回国。”
  “你这么想就对了。”
  赵观南笑一声,“人各有命,何必勉强。你不勉强他,也别勉强自己,有时候道德感不用那么高,有用吗?除了折磨自己什么屁用都没有,你好歹现在是个正常人,你看我,不人不鬼的,天天活着没盼头,怪没劲的。”
  杨渊闻言一愣,知道赵观南意有所指,想了想,放低了声音问:“你那病……还没好?”
  “好个蛋啊,这辈子就这样吧。”
  赵观南不甚在意地弯腰揪下一朵花,“保不准哪天我就看破红尘出家去了。”
  -
  在阿秋的带领下,一行五人也算是把泰国玩了个差不多,第四天大家回到曼谷收拾行李,次日中午要返程了。
  高海很意犹未尽,说寒假还要再来一趟,赵观南连连摆手说这地方他真待够了,浑身上下被蚊子咬得没一块好地方,高海又去磨杨渊,杨渊看他一眼,笑说:“要是等寒假孩子还没带回去,我就跟你来。”
  “切!”
  高海拖长音:“你直接说你也不想来得了!”
  杨渊不再搭理他,摸出手机联系Kim,打算临走前再去荣叶舟那儿看一眼。
  Kim直接拨了电话过来,杨渊接起,却先听见荣叶舟的声音,说泰语,大概是埋怨Kim非要叫他听电话。
  杨渊顿了顿,走到窗边,沉声问:“身体怎么样?”
  “……”
  “Kim说她要带你去医院复查,你不肯去,为什么不去?”
  “不想。”小孩声音冷淡。
  “不想就不去?那你死了怎么办?那么恨我,不怕我把你辛辛苦苦赚的钱全拿走了?”
  杨渊回身扫了眼,去茶几上拿烟,点了一根,“听话,去吧。”
  荣叶舟只用沉默回答他。
  “小舟,明天我得走了。”
  杨渊呼出一口烟,“待会儿我去看看你,我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恨我也好,不恨我也罢,你不能跟自己过不去,你还很年轻,以后有很长的路要走,明不明白?”
  荣叶舟沉默片刻,问他:“你去哪儿?”
  “回家啊。暑假本来也没多久,回去准备准备下学期教案,也就开学了。”
  杨渊边抽烟边揉眉骨,“开学以后很忙,没空管你,我拜托Kim来照顾你,你总不至于连她一起恨是不是?再说我付给她钱了,她得拿钱办事。”
  电话那边沉默了好久,忽然听见一声闷响。
  “小舟?”
  -
  荣叶舟把手机往Kim身上一扔,【叫他不要来!我不想见他!】
  Kim被他吓了一跳,立刻大呼小叫起来:【你凶什么凶!你不想见我要见!我让他请我吃烤串,他比你大方多了!】
  【不许吃!】
  荣叶舟神情恶狠狠的,想下床去夺手机,挂断电话,但他内伤未愈,动一下就牵扯着浑身疼,就这几秒的功夫Kim已经抓着手机跳起来,往门外跑:【不识好歹!臭小狗!我就吃我就吃,馋死你,你现在只能喝白粥!】
  砰一声,门关上了,室内被新灯泡照得很明亮,荣叶舟眨眨眼,觉得眼眶泛酸。
  他攥紧身下的毯子,心里乱七八糟,一会儿想到杨渊说晚上要过来看他,一会儿想到杨渊说明天就要走了,想到那人说开学,继而想象起杨渊在讲台上讲课的样子,大学长什么样?和他记忆里的高中有不同吗?
  他走了……还会回来吗。
  怎么可能啊。
  荣叶舟踉跄冲下床,狠狠一拉灯绳,室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这样才对,这样才是他原本的生活。
  荣叶舟抹了把湿漉漉的脸,一瘸一拐回到床上,中途还踢到桌角,脚趾疼得钻心,他将自己用力摔到床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隐隐的啜泣。
  好恨他。
  好讨厌这样的感觉,好像一下子变得好弱小,连踢到脚趾都会疼得受不了,这样怎么能行呢?师傅说过,怕疼就没饭吃,他一向是拳馆所有小孩子里最不怕疼的那一个,他是每次打比赛拿奖金最多的那一个,师傅常常夸奖他,会在其他小孩子走后偷偷把他拉到屋子里给他鸡腿吃,别人都讨厌训练,他不讨厌,他有野心,也不仅要做曼谷小拳王,还要做整个泰国的拳王!
  可那只是他的一场美梦。
  去年荣飞来泰国找他,说欠了太多高利贷,实在还不上,他走投无路,将荣叶舟的情况告诉了债主,那伙人竟也真的追到了泰国来,不仅将荣叶舟的积蓄一抢而空,还险些将他打成半残,荣飞死命把儿子护在身下,大吼着你们把他打残了他还怎么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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